巴人
集體主義大概不是什么“一體主義”或者“一律主義”。我沒有翻過新術語字典之類的書,不知有沒有“一體主義”或“一律主義”。但我近來聽了一些傳聞,看了一些內部材料,覺得我們生活這部大書里可真有“一體主義”和“一律主義”,真的是何主義之多也!
聽說,四川某縣有一個學校,不管男女學生成年與否,一律不準談戀愛,如有違反,就開大會斗爭。在此“一律主義”之下,男同學就不敢和女同學接近,男的團支書不敢和女的支委談工作,怎么辦呢,寫條子,筆談吧,那又不免有寫情書之嫌,如果被斗起來,大概還是洗不清的,因為你的條子在她手里,而她的條子在你手里,已有男女授受相親之嫌了。
還說,在學校里舉行節約糧食運動以來,學生都訂立公約:決不浪費一粒糧食。可是有個學生偶一不慎,掉了一粒飯在痰里,給糾察員看到了,硬要他把那粒飯從痰中拿起,再吃下去。有的,還因為對坐而食,掉了一粒飯,剛在桌子中間,甲推說是乙掉的,乙推說足甲掉的,兩個爭起來了。又是糾察員看到了,于是給甲乙都記下二條大罪:其一,浪費糧食;其二,吃飯爭吵,妨害公共秩序。這也實在“一律”得可觀了。
自然,這些都不是國家大事,但可怕的卻是風氣,這個死硬派的“一律主義”的風氣!
可是還有“一體主義”。“一體主義”是什么?那就是以首長的一己為全體,以首長的意志為主義。故曰“一體主義”。
舉例說,有個郵電學校畢業的報務員,派到省郵電局去實習,實習完了,派到縣郵電局去工作。那縣郵電局沒有快機和KP,也沒有人工機,電報用話傳,報務工作少;那報務員覺得自己學的技術沒有用處,有負國家培養,要求調整工作,卻被局長戴上一頂“個人主義”的帽子,整了一頓;寫信到本省報上反映情況,為局長知道,又逼著寫檢討,并且故意為難,調到營業處去搞發行工作;再提意見時,就發動群眾來斗了,并且說:“某某縣是找局長的,你想調工作,比上天還難。”于是上天無門,落地有分,整編掉工作,開除了團籍。……這其間的經過,頗為曲折生動;推想當事人的心境,大概也是波濤起伏,既苦又痛的,因為終于搞得病了。但我給其中情節簡略了,因為這樣的事已經成為我們有些部門生活中的公式:提意見,一頂帽子,個人主義。向外反映情況,目無組織,檢討。再提意見,開群眾會討論或者聲討,處分。而貫徹這個公式的“主義”,則無非是以一己為全體的局是的意志。實在是貨真價實的“一體主義”。
前幾年,我也曾從一些不愿在中央工作的革命干部的口中,聽到過這樣的話:“中央一根蟲,地方一條龍”。聽聽上述局長的口氣,確實有感于“地方的龍”是很值得一做的。然而,不論是“一律主義”也好,“一體主義”也好,終究不是集體主義。社會主義的生活方式,是集體主義的,這一點,誰也不容否定。但集體是由個人結成的,沒有個人也就沒有集體。個人利益靠集體利益的增長而得到保障,但集體的利益卻靠個人發揮智慧和才能,貢獻出巨大的勞動而獲得的;只有培養每個人的個性和才能,發揮其最大的所長,才能使集體獲得最高的利益,所以輕視個人的個性、智慧和能力而不用其所長,那就是斫傷集體利益的“罪人”,這道理,我想誰都明白的。為什么在我們的具體工作中和實際生活里:恰恰相反,以“一律主義”和“一體主義”來代替了集體主義呢?
大約在十多年前,還是抗戰的初期,我看過一冊日本書,里面有一篇論述所謂全體主義的思想的文章。作者和書名都忘了。大意說是東方人的思想是全體主義的,同西方人不同。西方人是講個人主義的。我也曾為這個說法想了一想:這大概同東方各國還沒有脫離封建社會的性貿有關吧。據說,封建社會的結構有像金字塔,皇帝高高在上,好像塔頂,等而下之,自貴族、官僚以至下民,構成混然的一體,所以叫做全體吧。從生產上說,產業的分工是不發達的,還是農業和手工業相結合的自然經濟,這也有它的全體性吧!就是日本,雖然有了資本主義,但還是天皇主義萬歲,君臨萬民的。所以,以敝國的人民,像杜重遠先生,一寫“閑話皇帝”,就得坐監幾年。好一個全體主義!
但全體主義和我所說的“一體主義”之類,大有不同。因為“一”而不“全”,就可見是局部現象。雖然是局部現象,可還有些“祖傳秘方”吧。百年來半殖民半封建的社會,資本主義是本來不發達的。五四以來的新文化運動,也僅僅為“科學”與“民主”開了些風氣之先。那時在人民的生活上,是既沒有“民主”,也沒有“科學”的,更談不到個性解放。君權是打倒了,但地主經濟與小農生產方式之上,君臨著軍權、紳權、父權和夫權,連像樣一點的個人主義也談不到。一到國民黨叛變革命,奄有天下,這就一方面軍政與訓政
齊飛,老爺共奴才一色,談不到絲毫民主;能獨立思考而有個性的人,是難保腦袋不搬家的。而另一方面,共產黨與中國覺醒的人民,則長期在艱苦卓絕的斗爭中,為了最后贏得政治、經濟和文化的民主自由,不能不整齊步伐,組成鐵的隊伍,出入于火與血的洗煉;看來好像也沒有發揮個性的自由的,但世間難道還有比那獻身于自己的志愿和理想的事業這樣大的發揮個性的自由嗎?而解放事業因此也得以成功了。但從全國范圍來說,封建思想的余毒,至今并未清除盡凈,人民生活中的民主傅統,依然是不雄厚的,官僚主義因之也有它的市場。整垮了資產階級的個人主義的思想,卻連帶整掉了青年們的個性和獨立思考的能力,真是潑掉了污水也潑掉了孩子。這使那些一心愿作“地方的龍”的人們,也就以他們的“一體主義”或“一律主義”,來代替那培養個性、發揮獨立思考能力、以個人的專長貢獻于集體的集體主義了,這作法怕是很不妙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