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戰略的時代背景下,重構鄉村文化共同體是新時代實現鄉村文化振興的必然路徑,既能扭轉當前傳統鄉村共同體衰落的態勢,又能為鄉村文化內核賦予時代內涵,進而推動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然而,實踐過程中仍面臨諸多現實困境,如鄉村文化共同體的場域載體式微、公共內核瓦解以及主體建設力量薄弱等,這些問題嚴重制約了鄉村文化共同體的重構與發展。為突破困境,需從方向性、主體性和實踐性層面實現重構鄉村文化共同體的邏輯轉變。
關鍵詞:鄉村文化共同體;文化認同;中華民族現代文明
一、重構鄉村文化共同體的實踐必然
重構契合新時代鄉村社會發展規律的“新型文化共同體”,本質上是一個推動鄉村社會從“文化離散狀態”向“意義整合系統”轉型的過程[1-2]。這一過程既是深化鄉村精神文明建設的核心路徑,也是提升鄉村社會文明質態、擺脫現代性困境的理論與實踐回應。
(一)促進傳統鄉村共同體轉型升級的現實需要
傳統中國鄉村文化共同體是基于農耕生產生活方式形成的“文化與社會”復合體,其本質特征與運作機制具有鮮明的內生邏輯。首先,在本質特征層面,鄉村共同體以血緣與地緣關系為紐帶,通過宗法倫理(如家族制度、禮俗規范)構建社會秩序,以禮俗秩序(如節慶習俗、道德約束)維系情感認同,形成“熟人社會”的緊密聯結。這種文化共同體不僅是地理空間的聚合,更是文化價值的共契,體現為“差序格局”的社會結構與“禮治秩序”的治理模式[3]。其次,在運作機制上,遵循“文化資本積累—社會資本再生產—身份認同強化”的循環路徑:農耕文化積淀形成文化資本(如傳統技藝、民俗文化),通過人際互動與社會網絡轉化為社會資本(如互助合作、信任關系),進而強化個體與集體的身份認同,最終反哺文化資本的延續與再生。這一機制使鄉村共同體在封閉而穩定的農耕時代實現了自我維系與繁衍。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推進,傳統的鄉村文化共同體也需要進一步的轉型升級,如共同富裕目標要求物質與精神協調發展對文化共同體提出新要求。因此重構鄉村文化共同體并非簡單復歸傳統,而在農耕文明基因基礎上,嫁接現代元素,通過激活文化資本的經濟價值、重建社會資本的互助網絡、強化身份認同的情感紐帶,形成適應時代需求的“新型文化共同體”,傳統的鄉村文化共同體。
(二)重塑鄉村文化內核的時代要求
鄉村文化共同體作為文化再生產機制的核心載體,構成鄉村文化轉型的元制度框架。其存在形態本質上是“文化資本”與“交往理性”的動態耦合體:通過符號權力重構實現文化資本的代際傳遞,借助公共領域完成價值共識的協商生成。在現代性沖擊下,鄉村文化共同體的存續機制面臨雙重困境:一方面,城鎮化進程導致“文化場域”的物理空間解構與“代際文化記憶”斷裂[4]。隨著村莊合并與舊房改造,承載集體記憶的祠堂、古井、戲臺等傳統空間逐漸消失,依托這些場所開展的節慶儀式、口述故事失去物質載體,代際文化傳遞出現斷層,年輕人難以通過親身體驗理解祖輩生活方式,方言俗語、手工技藝隨老一輩離世面臨失傳風險;另一方面,消費主義異化引發“文化資本”符號價值貶值與“交往理性”工具化轉向。商業開發將鄉村文化簡化為可消費符號,如把祭祀活動包裝成旅游表演、將傳統手工藝品批量復制為景區紀念品,這種過度商業化剝離了文化內涵真實性,使原本維系人際情感的文化互動變為利益交換工具。這種“文化再生產危機”迫使鄉村文化共同體必須通過“創造性轉化”實現制度性重生。
(三)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題中之義
鄉村文化共同體是推動農耕文明現代性轉向、融入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重要環節。中國數千年鄉土生活孕育了深厚文明底蘊,農耕文明中蘊含的“天人合一”“敦親睦鄰”“節用適度”“因地制宜”等優秀思想觀念,至今仍是鄉村文化共同體文化內核的重要組成要素[5]。在生態維度,“天人合一”的農耕智慧經“綠色生產”的現代轉譯,形成與生態馬克思主義相呼應的可持續發展理論;在社會維度,“敦親睦鄰”的倫理傳統經“共同體空間”的符號重構,構建起熟人社會向現代治理單元的制度性躍遷。這種“傳統—現代”的雙向建構過程,推動優秀傳統農耕文明要素融入中華民族現代文明。鄉村文化共同體依托“技術適配創新”,實現因地制宜經驗向現代農業的范式轉化,最終形成“由人化文”與“以文化人”的辯證運動:前者通過文化資本代際傳遞激活共同體成員集體記憶,后者借助交往理性培育新型文化認同,使共同體既成為農耕文明現代性轉化的制度性場域,又成為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建構的倫理基座。這種文化治理機制通過符號互動與價值耦合,有效整合優質文化資源,為鄉風建設提供制度性支撐,最終實現傳統農耕文明要素向現代文明形態的創造性轉化。
二、重構鄉村文化共同體的價值內涵
鄉土文化作為鄉村社會的精神基質,在鄉村振興戰略中承擔著文化資本再生與價值重構的雙重使命。其通過文化共同體的制度化重建,實現鄉土文化資本的代際傳遞與空間激活,為鄉村社會的全面發展提供源源不斷的精神動力。
(一)凝聚共同意志
重構鄉村文化共同體既要充分考慮不同主體的文化需求,更要致力于凝聚建設鄉村的共同意志。鄉村文化共同體作為以情感、習慣和價值為基礎的關系存在,能促使農民在共同文化記憶、價值追求的熏陶下形成共同的思想認識和價值目標,為有效消除因價值差異可能引發的行動混亂提供堅實的價值基礎。從文化整合維度看,共同體以“符號系統—行為范式”為基礎的文化規范,既整合了農民差異化的價值取向,又通過“文化濡化”機制實現行為規訓,形成“文化認同—行動協同”的閉環系統,這印證了費孝通“文化共識塑造行為一致性”的理論洞見。從文化兼容維度看,共同體秉持“和而不同”的包容性特質,通過文化對話、價值調適的機制創新,將多元文化要素轉化為差異共存、優勢互補的發展動能[6-7]。這種制度化文化整合模式,既傳承了前人“和實生物”的兼容智慧,又通過文化兼容性機制、發展協同效應的制度設計,為鄉村振興提供穩定的價值錨點與可持續的組織保障。當多元文化符號在鄉村場域碰撞交融時,農民群體通過文化互滲、規范調適的實踐機制,構建起“和而不同”的新型文化生態[8-9]。
(二)打造精神家園
德國社會學家斐迪南·滕尼斯認為:“共同體是建立在有關人員的本能的中意或者習慣制約的適應或者與思想有關的共同的記憶之上的。”鄉村文化共同體是具有共同文化記憶的文化聯合體,其實質是建立在文化認同基礎上的一種精神共同體,具有情感性特征。這種基于集體記憶符號的聯合體在鄉村場域中具象化為文化認同共同體,其情感屬性與農民精神需求存在結構性契合。在中國農耕文明傳統中,合群作為深層文化基因,既滿足個體社交需求與安全感訴求,又承載著社會地位的象征價值。在市場經濟沖擊下,文化差異引發的認同危機與價值沖突,促使農民產生對鄉情文化的強烈依戀。這種情感需求與文化記憶的共振效應,使鄉村文化共同體成為鄉村振興的精神錨點。通過情感聯結、價值共識、行動協同的制度化建構,其既能消解個體原子化危機,又能將分散的文化符號轉化為集體行動資源,最終形成“情感認同、組織重構、發展賦能”的鄉村振興內生動力機制。
(三)賡續鄉村文脈
作為農耕文明的承載者,鄉土文化構成了中華文明的精神根系。這種歷經數千年淬煉的文化形態不僅凝結著勞動智慧,更蘊含著獨特的價值倫理與審美范式。然而,在城市化浪潮沖擊下,鄉村社會正經歷著文化主體性危機:一方面,現代性沖擊導致農民文化認知出現代際斷裂,傳統價值認同面臨消解;另一方面,非遺代表性傳承人老齡化與技藝斷層的雙重困境,使鄉土文化面臨“符號系統失傳”的結構性風險。在此背景下,鄉村文化共同體通過“情感聯結、價值重構、代際傳遞”的機制創新,構建起文化傳承的新型場域。這種文化實踐既通過“鄉愁記憶喚醒”強化文化認同,又借助“在地化創新”激活文化基因,最終形成文化傳承、主體賦能、鄉村振興的良性循環。
三、重構鄉村文化共同體的邏輯轉向
鄉村文化共同體建設作為鄉村振興戰略的文化支撐點,肩負著賡續農耕文明基因、重構鄉土價值體系、培育現代鄉村治理生態的三重使命。其建構過程突破了單一治理范式,實現了方向性、主體性、實踐性三重意義上的邏輯轉向。
(一)方向性邏輯調整:從“文化搭臺”到“文化發力”
當前,鄉村文化共同體重構正經歷從“文化搭臺”向“文化發力”的方向性邏輯調整。在價值體系重構層面,需構建傳統基因與現代文明的對話機制。既要深入挖掘鄉土文化中的“鄉愁記憶”,又要運用批判性思維實現文化符號的現代轉譯。例如,將宗族倫理轉化為社區互助規范,將節慶儀式升級為公共文化服務,使傳統文化在保留精神內核的同時,形成與現代治理相適配的價值表達體系。這種轉化既為鄉村社會轉型提供了文化韌性,也為共同體重構確立了價值錨點。在文化認同培育方面,應構建多維情感聯結機制。通過打造“村史館+數字檔案”的立體記憶空間,開展“非遺進校園”等代際傳承項目,培育村民對鄉土文化的主體性認知。在文化經濟融合方面,需突破單一產業化思維,構建“文化IP+產業集群”的生態模式。如,將苗繡技藝轉化為時尚設計元素,使傳統手工藝成為鄉村振興的增長極,實現文化價值與經濟價值的共生循環。這種融合創新不僅激活了沉睡的文化資源,更重構了鄉村發展的內生動力機制。
(二)主體性邏輯轉換:從“包辦代替”到“群體主動”
文化能否在鄉村扎根,關鍵在于能否實現文化主體的轉化,將“送文化”轉變為“種文化”,激活鄉村內生的文化主體積極性[10]。通過推動公共文化服務體系與鄉村文化自組織的良性互嵌,重振鄉村文化共同體的公共內核。一方面,通過建立優質文化資源直達基層機制等方式,持續優化文化服務和文化產品供給;另一方面,探索健全社會力量參與公共文化服務機制,通過直接或間接購買公共文化服務的形式,實現與鄉村內生自組織等的良性互嵌,將公共文化與民族文化、鄉村文化有機結合,推動“供”與“需”相適配,以契合村民需求的公共文化內容與議題,重振鄉村公共文化對共同體成員的價值引領和文化認同。這種轉變實質上重構了鄉村文化治理的權力結構,促使農民從文化旁觀者轉變為建設主體。這種主體性激活機制,既破解了傳統治理中的“懸浮化”困境,也為重構文化共同體注入了可持續的內生動力。
(三)實踐性邏輯轉變:從“機械擴展”到“有機延伸”
當前,鄉村文化治理呈現多維轉型特征,文化載體建設已從分散化機械實踐轉向有機系統性工程。一方面,通過建立“非遺活化工程+群眾文化培育”的雙輪驅動機制,挖掘鄉土社會內生性文化資源,重建鄉村文化共同體成員的公共性聯結。如貴州“村 BA”籃球賽事將宗族祭祀儀式與現代體育競技融合,參與群體規模從2019年的2.3萬人擴展至2024年的18.7萬人,文化認同指數提升41個百分點[11]。這種轉化不僅重建了多維聯結網絡,而且通過賽事衍生的文創產品開發,創造了年均3.2億元的經濟價值。另一方面,構建“政策引導、資源整合、技術賦能”的頂層設計體系。《數字鄉村發展戰略綱要》的深化實施標志著數字文化建設進入智慧服務新階段,逐步構建起云端協同、智能響應的文化服務體系。數字生態博物館等新型載體通過文化資源的數據化轉譯,不僅實現了鄉村文化基因庫的數字化存續,還構建起跨時空的文化交互界面。這種數字化轉型本質上是通過技術賦能重塑文化參與范式,使村民在虛擬公共空間中獲得文化解碼與意義再生產的能力,進而實現文化認同強化與社群關系重構的雙向賦能。
四、結語
重構鄉村文化共同體是鄉村振興戰略下推動鄉村文化振興、重塑文化內核、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必然之舉。盡管面臨場域載體式微、公共內核瓦解、主體建設薄弱等困境,但通過方向性、主體性和實踐性邏輯轉向,在價值體系、文化認同、文化經濟融合等方面創新,實現文化主體轉化與治理權力結構重構,以及文化載體建設的有機延伸,激活了鄉村文化資源與發展內生動力。未來,需持續深化實踐探索,強化政策支持,推動鄉村文化共同體不斷完善,為鄉村全面振興提供堅實文化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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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洪瑤琳,中共蕪湖市委黨校(蕪湖行政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