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公益慈善數字化的研究進展

一、引言

自2008年汶川地震引發全民慈善熱潮以來，中國社會捐贈呈現井噴式增長。在此期間，互聯網產業與公益慈善領域的深度融合取得了顯著成效?！?023中國數字慈善發展報告》顯示，數字時代的公益慈善日趨多元，突破了傳統慈善的局限，展現出強大的創新潛力。早期典型事件包括公益組織運用信息技術提升宣傳、志愿者招募及管理效率，以及互聯網公益募資平臺的建立。隨著融合進程不斷深人，數字技術一方面提升了公益慈善的運行效率，如云計算優化資源分配、區塊鏈技術增強透明性與公信力；另一方面，數字行業也廣泛融入公益元素，如微信支付的愛心餐、游戲內的公益內容、基于社群的定制化公益體驗，以及數字慈善項目的智能推薦等。

然而，公益慈善在數字化進程中亦面臨諸多挑戰：部分弱勢群體與小型社會組織因缺少必要的數字資源與技能而逐漸陷入數字鴻溝；績效主義與短期效益導向可能損害服務對象的長期福祉；信息過載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公眾對公益活動的參與熱情。

這些顯現或隱形的風險，與廣泛討論的數字賦能效應共同構成了公益慈善數字化進程的復雜性。當前學界對此關注仍顯不足。首先，現有文獻數量與現實中蓬勃發展的趨勢不相匹配，在中國知網（CNKI）與國家圖書館館藏數據庫（以下簡稱“國圖”）以數字公益慈善相關關鍵詞進行主題檢索，僅獲得4000余篇文獻，而數字治理相關文獻已超過9000篇。其次，既有研究對公益慈善數字化的解讀與理論構建仍處于起步階段。不少研究將“輕松籌”等私益募捐誤解為新型公益模式。公益慈善數字化領域的原創理論也較為缺乏。因此，系統梳理當前我國公益慈善數字化研究領域的經驗發現、理論觀點與方法論實踐，已成為一項迫切的研究任務。本文通過文獻計量分析與范圍綜述方法，回溯已有研究，并結合我國公益慈善數字化的實際進程，為后續實踐發展與研究提供基礎參考。

二、研究對象及方法

Arksey和O'Malley（2005）的范圍綜述框架分為五個步驟：明確研究問題、識別相關文獻、篩選核心文獻、數據提取與圖表繪制、結果整理與報告?；谠摲椒ǎ疚慕Y合具體研究目標進行批判性運用。

第一步，明確研究問題。本文主要關注數字技術的運用給我國公益慈善領域帶來了哪些影響，即公益慈善數字化是一個怎樣的社會過程？參考謝瓊（2022a）的界定，本文將公益慈善數字化定義為公益慈善主體運用數字技術實現公益目標所引發的一系列社會變化，如互聯網平臺企業（下文簡稱“平臺企業”）已成為公益慈善生態中的重要主體。后續文獻檢索與分析均基于該界定展開。

第二步，識別相關文獻。數據來源為CNKI與國圖，檢索語法為“數字*公益 + 數字*慈善 + 互聯網*公益 + 互聯網*慈善 + 創新*公益 + 創新*慈善 + 網絡*公益 + 網絡*慈善”。在CNKI中共檢索到4259篇文獻，國圖未檢索到相關圖書①。由兩名研究者根據“以公益慈善數字化為研究對象”這一標準，獨立對檢索結果的標題與摘要進行初步篩選，形成初篩文獻列表，再由第三名研究者對比分析兩份列表。經三名研究者共同討論，最終確定642篇文獻納入初始目錄。被排除的文獻包括3000余篇非學術文章，以及法學、傳播學等領域僅將公益慈善數字化作為研究背景的文獻。本步驟進行了同步信度（synchronic reliability）與程序信度（procedural reliability）檢驗（Flick，2014），結果良好③，并對初步文獻進行了描述性統計。

第三步，篩選核心文獻。以“研究類型為經驗研究”為標準，仍采取獨立核驗與集體討論相結合的方式，對642篇文獻進行審閱，最終篩選出35篇核心文獻。范圍綜述的篩選標準應基于研究問題的性質，以避免“后此謬誤”（Levac etal.，2010）。本文關注數字技術帶來的社會變遷，因此將缺乏充分經驗資料支持的文獻予以排除。本步驟也進行了同步可靠性與程序可靠性檢驗，信度理想。第四步，數據提取與圖表繪制。本文采用主題分析法對35篇核心文獻進行編碼與圖表繪制。首先，以“研究主題、經驗發現、理論解釋、研究方法”為一級編碼維度，通讀全文進行標簽標注；其次，對每一主題下的近似文字片段開展深度閱讀（Abbott，1988），提煉二級主題，進而形成三級主題。編碼過程由另外兩名研究者進行復核，對存在分歧的內容重新審讀、討論與歸類，直至達成一致，形成最終編碼表，并統計各類研究的數量比例。第五步，結果整理與報告。該步驟在Arksey和O'Malley（2005）的框架中為可選環節，但在循證研究領域，范圍綜述通常需明確現有研究的主要發現與發展脈絡，指出知識間隙，并為未來研究提出建議（Grimshaw，2020；Peters at al.，2020）。本文將結合描述統計與主題分析的結果，對我國公益慈善數字化研究進行系統梳理與評價。

三、結果與分析

全面呈現某一領域的總體面貌與深度剖析該領域的研究進展，是范圍綜述方法面臨的重要挑戰，學界普遍認為二者難以兼顧（Levac etal.，2010；Tricco etal.，2016）。為了清晰地描繪我國公益慈善數字化研究的發展趨勢與熱點分布，本文借助文獻描述統計方法，以彌補范圍綜述可能存在的“見樹不見林”之局限。

（一）文獻描述統計

本節對642篇以“公益慈善數字化”為主題的國內文獻進行計量分析，通過對文獻數量變化趨勢、關鍵詞知識圖譜及高頻關鍵詞共現情況的分析，呈現研究領域的整體面貌與階段性特征。

1.文獻數量年度趨勢分析

文獻數量及其變化趨勢可反映某一研究領域的發展概況。從年度分布來看，我國公益慈善數字化研究在2010—2015年處于起步階段，“網絡公益”“網絡慈善”“網絡募捐”是主要研究關鍵詞。2016—2020年進入快速發展階段，互聯網公益相關現象吸引了更多學術關注，成果數量顯著增長，研究主題趨向多元，其中公益眾籌的監管成為研究熱點。2021年以來，研究熱度有所回落?？傮w而言，伴隨互聯網與公益事業的融合發展，公益慈善數字化相關文獻數量呈持續上升態勢，但近四年來學界對該領域的關注明顯減少（見圖1）。

2.關鍵詞圖譜聚類分析

本研究運用CiteSpace軟件，基于文獻關鍵詞及其相互關系繪制研究領域的知識圖譜，進一步分析公益慈善數字化研究的主題分布。在參數設置為 g -index（ k=20 ）， LRF=2.5 ， LBY=5 ， e=1.0 的條件下，生成關鍵詞網絡知識圖譜圖（圖2）。聚類分析圖中，節點代表文獻中出現的關鍵詞，

圖1公益慈善數字化文獻數量趨勢圖（2010—2024年）

圖2公益慈善數字化研究聚類分析（2010—2024年）

資料來源：作者自制，余同。

節點字體大小反映詞頻高低，節點間連線表示關鍵詞呈共現關系，連線粗細反映共現強度，從而形成若干子領域聚類。如圖2所示，聚類分析共識別出8個主要聚類。經過對642篇文獻摘要進行核驗，本文發現當前我國公益慈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8個子領域：（1）公益眾籌研究，主要關鍵詞包括網絡募捐、公益、慈善、法律規制、監管、信任危機、治理等，聚焦于網絡募捐的法律規制與信任危機治理；（2）公益傳播研究，關鍵詞包括螞蟻森林、傳播效果、公益事業、鄉村振興、游戲化、互動儀式等，主體為數字公益案例的傳播學分析；（3）網絡慈善研究，涵蓋互聯網 + 、慈善組織、發展困境、網絡捐贈、大病救助、政府職能等關鍵詞，多探討“互聯網 +^; ”背景下慈善組織的轉型困境；（4）網絡公益研究，包括新媒體、傳播、信息傳播、資源動員、傳統公益、互動機制、社會公益等關鍵詞，關注新媒體公益的興起與發展；（5）互聯網研究，常見關鍵詞為慈善法、個人求助、大學生、慈善募捐、眾籌、網絡眾籌等，主要探究公益慈善與互聯網結合后出現的新興行為；（6）微公益研究，關鍵詞包括公益組織、公信力、困境、網絡、創新、價值共創等，聚焦公益組織的公信力建構與可持續發展路徑；（7）公益慈善研究，涉及區塊鏈、技術賦能、社會組織、社會治理、數字技術、智能合約、公眾參與等關鍵詞，側重分析數字化為公益慈善帶來的成效與治理問題；（8）信任研究，關鍵詞包括捐贈意愿、捐贈行為、籌款績效、社會信任、全景敞視、參與意愿、共情等，核心議題為捐贈行為的影響因素。

綜合對文獻聚類分析中各層級關鍵詞的梳理，結合對相關文獻題目、摘要及部分全文的抽樣核驗，本文發現當前熱度最高的三個研究焦點為：（1）對線上籌款等新興模式的運作機制與內涵分析；（2）以“微公益”與“螞蟻森林”為代表的數字公益典型案例闡釋；（3）以慈善法出臺為背景，對網絡眾籌與個人網絡求助行為的監管與治理研究。

（二）核心文獻主題分析

1.涵蓋行為一組織一模式一生態多層面的研究主題

編碼分析表明，核心文獻從行為、組織、模式和生態這四個層面探討我國公益慈善數字化的實踐變化。整體而言，既往研究多集中于生態、模式及組織數字化層面。生態數字化的討論關注新型生態治理體系的構成及其存在的監管不足、主體間權力失衡等挑戰；模式數字化研究主要探討網絡捐贈模式的運行邏輯、作用機制及其相較于傳統捐贈模式的比較優勢；組織數字化研究著重分析公益慈善組織的數字化進展、機遇及挑戰；行為數字化的研究相對較少，主要探究數字化公益慈善與傳統方式的差異。

2.宏觀層面最受關注的經驗發現

與研究主題相一致，核心文獻的經驗發現也圍繞生態、模式、組織及行為四個層面展開，下文按研究熱度從高到低依次介紹。

生態層面的研究成果最為豐富，重點探討公益慈善數字化的顯著變化、發展趨勢、面臨挑戰及其應對策略。互聯網推動了“全民公益”時代的到來，各類公益創新形式不斷涌現，改變了慈善運作的組織生態，為多元主體與社會公眾參與慈善活動提供了新渠道。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互聯網公益平臺的快速發展，其廣泛使用極大促進了公益慈善事業的進步。平臺企業已成為公眾參與慈善捐贈等公益活動的重要渠道（張其偉、徐家良，2019；林卡、李波，2021）。公益項目日趨多元、捐贈人群持續擴大、捐贈金額穩步增長。然而，網絡慈善在快速發展過程中也面臨諸多困境。有學者指出，公益慈善數字化雖在局部取得顯著成效，但整體發展緩慢，區域與領域間發展不均衡。具體問題包括：法律規制及監督機制不完善；非法公募、公益欺詐、善款濫用等事件頻發，損害社會信任；數字化人才短缺，專業技術團隊建設困難；組織內部管理松散、專業規范性不足；行業協作機制缺失，信息共享機制不健全等（王愛華，2017；謝瓊，2022a，2022b）。針對上述挑戰，學界也提出了應對策略（楊逢銀等，2020；徐家良、吳曉吁，2023），包括完善網絡慈善法律政策體系、推動組織透明度建設、建立標準化信息披露機制、制定行業行為規范等。部分研究強調多元主體參與的重要性，尤其關注行業協會與頭部組織在經驗輸出與資源整合方面的引領作用。此外，數字化人才、技術支撐、理性公益氛圍與良性慈善文化也被視為關鍵因素，推動公益慈善事業向規范化、專業化與可持續方向發展已成為學界的普遍共識。

行為層面的研究關注數字公益慈善行為的特點及其影響因素。現有成果表明，數字化顯著降低了公眾參與公益的門檻，方式更加便捷，公益慈善呈現大眾化趨勢（馮葉露，2018；謝治菊等，2020）。數字公益慈善與生活方式呈雙向塑造關系：一方面，數字公益產品圍繞綠色、健康等生活理念設計，如公共交通對應的綠色能量虛擬捐贈；另一方面，互聯網公益行為（如每日步數捐贈）逐漸融入日常生活（謝瓊，2022a）。在參與意愿與行動的影響因素中，情感動機分析較為充分，包括公平感知（張威、張衛國，2023）、情感傾向（林卡、李波，2021）、成就感、獲得感及社會娛樂性（高翔、王三秀，2021；陳曉蓉等，2023）等機制。學界普遍認同社會信任對公眾公益參與的顯著影響，但對收入水平和社會身份的作用仍存爭議（李國武、卜冬青，2021；張威、張衛國，2023）。

組織層面的研究主要探討數字化轉型中組織間的合作趨勢、共同困境與發展路徑。公募組織與公益組織、公募與非公募組織、平臺企業與公益慈善組織之間的合作日趨頻繁緊密，平臺企業在三類合作模式中均處于樞紐地位（劉學，2021；侯百謙，2022）。研究識別出三大挑戰（鄭廣懷等，2023；徐越倩等，2024）；首先，制度環境的不完善限制了網絡慈善組織發展，一方面網絡慈善組織受到嚴格的注冊限制，另一方面，法律法規對募捐行為和資金管理等規范效力不足；其次，多數公益慈善組織在數字化投入、技術應用與數據管理方面較為滯后，其發展受到資源和技術的雙重限制；最后，公眾對公益組織的透明度和專業性信任不足，加之社會慈善意識尚未成熟，導致捐贈行為的持續性和穩定性受限。針對上述困境，有學者指出，網絡慈善組織需在更加清晰且寬松的制度環境中加強自身建設與內部治理，并依托社會氛圍與公眾監督實現可持續發展。

模式層面的研究通過案例分析，歸納出了公益慈善數字化的主要行動模式：一是依托平臺募捐模式，即經民政部認定的網絡募捐平臺匯集公益慈善項目，通過數字技術向用戶推廣，動員其進行線上捐贈，形式包括一次性捐贈與月捐等長期捐贈（余曉敏、李娜，2017；李朝陽等，2019）；二是虛擬捐贈模式，技術平臺通過游戲化運營設計“捐步”“捐能量”“捐閱讀”“小紅花”等虛擬捐贈物，吸引用戶捐贈，再由平臺企業或合作組織兌現為實際公益服務或產品（陳曉蓉等，2023；劉志陽等，2024）；三是“公益組織 + 商業”跨界模式，典型如“交易捐”，即由商業項目按銷售額一定比例支持公益項目（陶宇等，2019；徐曉新、馮海洋，2021）。這些模式本質上均依托數字技術促進公眾參與公益（劉學，2021；陳曉蓉等，2023），部分研究指出互聯網已成為公益慈善組織的重要資源來源（侯百謙，2022）。劉學（2021）聚焦于平臺企業，分析其如何吸納與治理新興公益組織及其行動。張楊波和侯斌（2019）認為私益網絡眾籌亦屬公益慈善數字化的新模式之一。

3.整體豐瞻與宏觀滯后的理論洞見

四個層面的研究均對復雜的經驗現象進行了理想型命名，并圍繞各層次的研究焦點探討了影響因素與機制。其中，組織與模式層面的理論積累尤為豐富。

組織層面的研究提出了互聯網傳播能力（林敏華，2014）、信息披露（鄭廣懷等，2023）、公募平臺建設（陶宇等，2019；楊偉偉，2019）、公益慈善組織發展（謝治菊等，2020；徐越倩等，2024）與組織間合作（陶宇等，2019；侯百謙，2022）等重要概念。該層面的理論見解涵蓋多個維度的解釋變量，包括互聯網傳播能力、產品運行模式、具備數字技術素養的公益人才、組織內部流程、組織學習能力、組織形態創新、數字化建設、道德自律與跨界合作規制等（林敏華，2014；徐越倩等，2024）。環境層面的解釋要素相對較少，徐家良和吳曉呼（2023）關注政府數據建設對組織內部數字化建設的驅動效應，徐越倩等（2024）則將公益慈善組織轉型置于數字技術在全行業深度嵌入的背景下進行分析。鄭廣懷等（2023）從項目要素切入，發現項目文案的圖像與數值對信息披露具有正向影響，而募捐績效起中介作用。上述研究借鑒了組織管理學與社會治理等領域的分析框架，如徐越倩等（2024）援引組織變革理論構建慈善組織與數字技術的互動分析框架，體現了組織與外部環境顯要變化之間的互動策略，與陶宇等（2019）關于公益網絡與社會工作機構互嵌共生的理論框架異曲同工。侯百謙（2022）對慈善組織間合作的研究側重于合作模式的類型學分析。鄭廣懷等（2023）借鑒資源依賴理論分析社會組織項目信息披露，指出歷史因素與既有模式帶來的的路徑依賴效應。楊偉偉（2019）構建了“七維”協同治理模型，并據此提出完善公募信息平臺規范建設的對策。

模式層面的討論緊隨其后，該層面的分析焦點具有跨層次特征，既包括組織層面變量如團隊能力、組織使命、收入分配模式、平臺價值提升與資源共享策略（余曉敏、李娜，2017；徐曉新、馮海洋，2021），也涉及社會環境因素如社會信任、區域性社會互動與社會資本、多元主體參與，還包括個體層面因素如項目信息、用戶體驗、數字技術使用、同理心與家庭收入等（李朝陽等，2019；劉志陽等，2024）。在理論建構方面，既有對經典理論的場景化延伸，也不乏原創性貢獻。社會資本理論在數字化公益場景中得到了新的實證支持，并借助線上數據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傳統研究依賴問卷調研的局限（李朝陽等，2019）。徐曉新和馮海洋（2021）融合收入分配理論與前景理論，解析了“交易捐”模式的內在邏輯與技術基礎。劉學（2021）的“流量治理”理論，揭示了平臺企業吸納與管理社會組織行為的關鍵機制——促進社群與社區互動，優化流量與服務的配置，賦予平臺社會規范效力等。

行為層面的研究側重于個體與群體在數字化場景中慈善參與的意愿與行為特質，影響因素涵蓋個體心理、社會關系與技術環境等多個維度（高翔、王三秀，2021；樊亞鳳等，2022；常進鋒、章洵，2023）。其中，個體心理因素包括道德認同水平、奉獻意識與同情心等。社會網絡作為社會資本載體，對捐贈行為的發起與持續性具有直接或中介影響；技術使用特征如互聯網使用頻率、使用強度及捐贈金額默認選項等，通過塑造參與場景與決策路徑間接影響慈善行為的發生與規模。這部分文獻多聚焦于單一變量的驗證，缺少對理論援引與分析框架的系統闡釋。楊腸（2021）從動機理論出發，系統研究青年群體參與網絡公益游戲的行為特征、動機類型及心理機制，證實了認知視角理論對數字公益慈善行為的解釋潛力。

生態層面的研究發現數字化背景下整體生態形態變化主要受不同主體間合作的影響。社會公眾監督不足與國家立法監管缺失則是導致生態失衡與運行不暢的重要原因。資源依賴理論被廣泛引用，用于分析公益跨界合作（王愛華，2019；侯百謙，2022）、募捐主體間的雙重依賴格局（張其偉、徐家良，2019）以及渠道作為稀缺資源等現象（王愛華，2019）。明確以生態系統理論為框架的研究較少（樊亞鳳等，2022），楊逢銀等（2020）的跨界合作規制與徐家良和吳曉呼（2023）的數據要素雙向循環理論受到該理論的啟發。

4.經驗性薄弱的方法論

對研究方法的編碼顯示，案例研究是組織、模式與生態層面的主導方法，且四個層面的核心文獻在方法論上高度同質，案例研究、文獻研究與統計分析反復出現。案例研究作為社會科學研究主流方法本屬合理，然而核心文獻普遍依賴二手資料，缺乏基于研究問題設計的實地調查，導致經驗資料豐富性不足。梳理發現，核心文獻的案例多集中于騰訊、新浪與阿里等平臺旗下的少數案例，其他平臺的公益案例鮮有涉及。這與案例資料多源于機構官網、網絡新聞等公開資料密切相關（楊偉偉，2019；張楊波、侯斌，2019），互聯網檢索往往偏向流量較高的典型案例。除公開資料外，輔以深度訪談的研究較少（謝治菊等，2020；徐家良、吳曉吁，2023），問卷調查（謝治菊等，2020；謝瓊，2022a）、參與式觀察（張其偉、徐家良，2019）和爬蟲數據抓?。ɡ畛柕?，2019）的應用比例較低。行為層面的研究則以統計為主，多從CGSS、CFPS等二手數據庫中選取與數字公益慈善相關的變量（高翔、王三秀，2021；常進鋒、章洵，2023），少數研究采用實驗方法（邵培樟、張朦薇，2019；樊亞鳳等，2022）。

5．以平臺企業為中心的知識結構

核心文獻的范圍綜述表明，學界在解析公益慈善數字化這一社會過程方面已經形成了若干重要共識。首先，生態層面的研究勾勒出以平臺企業主導性、政府、公益組織、服務機構、行業協會與公眾等多方參與的新生態體系；普遍指出合作主體間權力失衡、公信力不足、平臺法律職責不明確與技術支撐不穩定等問題；政策建議多圍繞“國家規制—社會自治”協同框架展開，重點關注慈善組織公信力、技術支撐體系、信息公開監管等方面。其次，模式層面研究識別出三類主要行動模式，網絡籌款、虛擬捐贈與公益組織市場化運營，均強調依托平臺企業技術實現線上公益慈善參與的共通本質，并多數認同其相對于傳統模式的資源動員優勢，但對不同模式間理論差異及互動關系的探討較為缺乏。再次，組織層面研究分野清晰：關注平臺企業的文獻強調其在技術支持、資源動員與規則制定中的核心作用；關注公益慈善組織的文獻大多將其置于被動適應的地位，所面臨的機遇與挑戰與平臺企業密切相關，對策多集中于制度建設與能力提升。最后，行為層面文獻多進行數字與傳統公益行為的比較，普遍認為數字技術帶來了小額海量、便捷高效與穩定低成本等優勢，參與意愿問題的分析維度多元，但尚未形成顯著共識。

綜上，平臺企業處于當前研究的中心視角。宏觀生態中其地位無可爭議；三類模式中前兩類依賴平臺產品，第三類也需平臺整合資源；組織轉型中平臺是核心推動者或合作依賴對象；行為層面的技術賦能直接或間接來源于平臺企業。這種一致的中心視角既反映了平臺企業在公益數字化創新中的重要作用，也刻畫了在其推動下我國數字公益慈善的發展歷程。

四、研究進展述評

（一）從互聯網平臺公益到公益慈善數字化全局

當前研究圍繞平臺企業，從生態、模式、組織及行為四個層面識別出一些重要經驗現象，通過理論命名、關系剖析與過程還原，基本厘清了以平臺企業為源動力的公益慈善數字化進程及其影響。筆者與多位基金會秘書長的訪談①發現，實務界同樣認同平臺企業在公益慈善興起初期的關鍵作用。實踐者也敏銳地察覺到平臺企業引領的數字化進程中存在諸多限制，如數字技術由少數平臺壟斷、項目資助短期化、數字化帶來的技術與法律風險等。以項目篩選為例，數字技術依賴標準化數據，長期可能形成排斥少數群體與多元議題的普遍主義（訪談對象03）。訪談對象04認為“公益應百花齊放，平臺本應讓各類項目都有展示機會，但現行標準更側重流量等KPI”。這一點在訪談對象01對兒童發展項目的觀察中也得到印證，“比起每個孩子的成長，資助方更看重受益者人數指標”。

結合專家訪談與公開報告，本文發現實務界近年呼喚構建一個多方參與、權責明確、各展所長的新生態體系。公益慈善數字化的動力并非單一，政府作為監管者通過規則制定與行動引導對社會資源分配產生制度性影響（Fligstein，1996；陳帆，2018）?，F有文獻多強調政府“監管缺位”，卻較少詳實分析其立法、政策與監管行動的實際效果。同時，公益組織、公眾與其他企業多被描繪為被動適應者或配角。例如，作為公益慈善領域歷來的重要資金來源，非互聯網企業如何在數字化浪潮中重新定位自身的角色并探索響應策略？這些社會行動者的處境、立場和行動及其對數字公益慈善的影響乏人問津。

本文認為，現有研究清晰闡述了以平臺企業為中心的部分公益慈善數字化進程，肯定了平臺企業在數字化轉型初期的核心推動作用。該視角為我們呈現了數字技術帶來的賦能成效：（1）數字技術擴大籌款動員范圍，提升了籌款效率；（2）數字運營平臺、志愿者平臺等開源管理工具的推廣應用提升了公益慈善工作效率，部分數字程序還支持跨組織協作；（3）在救災和物種保護等部分領域，數字技術實現了服務形式創新（郭彬、張銳，2025），如定向分發數字消費券并結合以工代賑的方式讓社會救助更加精準高效；（4）向公眾普及了公益慈善理念和數字公益慈善產品，打破了公眾“有錢人才做公益”的認知，開啟了“全民慈善”的新時代。同時，研究也揭示了相關問題：（1）公益慈善組織的行業規范與自我約束薄弱；（2）政府對數字公益慈善活動的監督機制不完善；（3）公眾對線上捐贈的信任不足，公益參與的持續性和穩定性有限；（4）一般公益慈善組織無力推進數字化建設，數字技術結合服務的創新比較缺乏。

平臺企業中心視角雖然貢獻顯著，但其所呈現的經驗與現實圖景存在較大差距。互聯網捐贈的熱潮容易讓人忽視線下模式仍占主體的事實。依據《2023年民政事業發展統計公報》，全國社會組織捐贈收入為1363.8億元，而互聯網募款額約為150億元。若將觀察視野擴展至全局，一些關鍵問題尚未解答：數字技術在公益慈善領域的應用廣度與深度如何？是否僅限于平臺企業的線上捐贈與組織工具使用？公益組織是否僅能被動適應？此外，平臺引領的數字化潮流所隱含的深層次風險也未得到充分探討。

（二）從工具應用嵌人到技術理性擴張

筆者通過參與式觀察、訪談與檔案研究發現，當前數字技術對公益慈善領域的影響已遠超初級階段。早期組織主要借助互聯網工具開展籌款、管理、項目執行與宣傳等工作。隨著各大互聯網平臺基于自身業務形態支持公益慈善創新不斷深人，公益項目設計、機構運營流程甚至組織結構都不可避免經歷深度數字化。數字技術內秉的技術理性逐漸被公益慈善組織和從業者內化為潛在價值追求，公益慈善領域已經顯現從工具性應用型嵌入向價值性技術理性擴張的轉變。

這一轉變正在弱化公益慈善的第三部門屬性。公益慈善領域歷來以其補充性與先鋒性立足，包容復雜、長鏈條的項目（Salamon，1994），如人文與環保等傳統籌款困難的議題。這種包容性為少數人關注但重要的領域提供了支持（康曉光、馮利，2011）。通信作者的長期參與式觀察發現，部分弱勢群體與小型組織因數字資源與能力匱乏被排除在數字賦能之外，傳統生態中相對邊緣的績效主義在與平臺合作密切的機構中抬頭，短期效益導向流行，回避對服務對象長期福祉的關注。

（三）打破平臺企業中心視角

盡管平臺企業中心視角具有現實基礎，也成功地揭示了以平臺為動力的部分公益慈善數字化過程，但它并不構成我國公益慈善數字化的全貌。本文結合文獻計量、范圍綜述與田野調查發現，為后續研究提供以下建議：

首先，應拓展平臺企業之外的數字化過程研究?，F有研究對平臺企業及其周邊公益慈善組織的理論與經驗分析較為充分，但數字技術對公益慈善領域的廣泛影響仍需更多元立場與經驗現象予以揭示。以捐贈圈為例，該模式于2008年在我國出現，2010年以后穩步發展，在近年公信力下降與公募收緊的背景下受到實務界關注。上海聯勸公益基金會的調查發現，數字技術的引入推動傳統捐贈圈模式呈現虛擬社群與線下社群融合的趨勢，該模式不僅使成員角色趨于多元，如以咨詢專家、資源鏈接者與勸募員等多重身份參與資助項目，更由此催生了一批專門服務捐贈圈的基金會。此案例以公眾為首要視角，打破了平臺主導模式，值得深入研究。其次，應加強對數字化負向影響的關注?，F有研究多在組織與生態層面討論問題，且結論同質性強，對轉型中的顯性問題與潛在風險揭露不足。除技術理性入侵外，還需關注平臺壟斷、信息過載對參與意愿的沖擊、區塊鏈成本壁壘等問題，揭示這些弊端有助于加深對數字公益慈善的全面認識，為政府監管與多元協同治理指明方向。再者，應夯實研究的經驗基礎。當前研究常將互聯網平臺公益等同于數字公益全局，因此未來需廓清數字公益的經驗范疇，綜合運用多種資料搜集方法，形成豐富、扎實的經驗資料。案例研究除互聯網公開資料外，應結合實地觀察、深度訪談與內部檔案，提升信效度與討論深度。

文獻計量顯示，我國公益慈善數字化研究熱度已有所回落，與實踐中蓬勃發展的數字公益形成反差。本文呼吁社會學、公共管理等學科研究者從本學科問題意識出發，聚焦公益慈善組織數字化轉型、特殊群體福祉困境、政府監管與社會治理等緊迫議題，加快研究步伐，推動我國公益慈善數字化研究與實踐相互促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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