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這首詩出自《漢樂府》之《江南》。江南:作為地理區域,指稱長江中下游以南的地區;作為歷史區域,其范圍隨時代變遷而伸縮;作為文化區域,則始終承載水色氤氬、優雅綿延的意象,常被喻為水鄉與才子的浪漫之地。“田田”二字,意指荷葉相連相依之態,滿目鮮碧濃郁。千百年來,江南人反復凝望的,正是這般“田田”之景。
中國油畫學會與蘇州市文化廣電和旅游局聯合舉辦“江南如畫——中國油畫作品展”已經是第六屆了。相較于油畫傳入中國的四百余年歷史,六屆展覽跨越的時光雖短暫,但以油畫作為語言來承續江南的文化品格,發掘地域生活,積淀時代精神,凝望藝術高峰,既是中國油畫百年探索的縮影,亦是該展的核心追求。
中國油畫在這里集結,反復開展“江南如畫主題的探索,其用心不僅在于把那水鄉圖將好景,更是要將水鄉延綿的詩化風雅的意蘊植入油畫之中,造就具有中國品格的詩性表現。宋代以來,中國繪畫傳統強調尚意、尚韻。尚意、尚韻,不僅是風格的問題,更是關于感受力的基本問題,是藝術質量與品格評判的心靈問題。何為“意”?既非外在的客觀對象,亦非純然的主觀觀念,甚至也不是將兩者都包蘊其中的大而無當的整體。它是潛伏在對象與主體之間的間性活躍的因素,是東方意象的最耐人尋味和體驗的核心要素。嚴羽《滄浪詩話》有言:“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以有限的言,抒發無窮之意,這正是尚意、尚韻的要義。它仿佛從一開始就與江南的氤氳水意相關聯,與某種特殊的山色空蒙、水光瀲滟的性靈相關聯。我們所要真正把抓的不是那個“言”,而是興發和支配這種“言”的內涵和意趣。以油畫之言,興發創生之象;以創生之象,蘊積人文之意。當我們反反復復地以這種“意”來統領繪畫的創生與評判之時,所帶來的將是對于自然的沉醉和超越。
西方油畫的重要突破與發展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印象派繪畫。印象派繪畫最生動之處在于日光中云與水的表現。而顏文樑老先生正是中國油畫第一代畫家中最具印象派之風的一人。他的早期繪畫,那波光瀲滟的蕩漾,那天光樓影的彩暈,都有著水色暖陽下金燦燦的悸動,讓年輕的中國油畫通過江南水鄉的表現,在色光上提高了一個層次,為中國油畫的抒情性意蘊埋下了一條根。后期,顏先生畫了一批與月色相關的創作,如《月夜楓橋》《月下水灣》等,在楓橋與漁火的唱晚中,總有一輪孤月高懸。延月撓風,這不僅是一種風景題材的開拓,更是在自然的追求中所成就的中國式的意境。自然天成,某種水鄉所特有的、天地相氬相和的詩味由此誕生,并產生了一種水鄉的風致,發展成世界性影響的風景現場和山水勝地。
蘇天賜先生的水鄉畫也是很值得我們關注和研究的一類。他是林風眠先生的助教,有很深的文學修養。早期他研究波提切利的韻律,回到江蘇的羅月中,發展出江南春意的繪畫。蘇先生的江南是一種平淡的詩意。董其昌曾言:“淡乃天骨帶來,非學可及。”他說平淡是一種天生的骨質,不是后天學來的。古人將平淡分為作為天成屬性的“平淡”和作為風格的“平淡”。天骨的平淡像“道”一樣,是一種天性與自然屬性的共流,它賦予無形之物以有形之質;賦予有盡之言以無盡之意。蘇先生的風景,蒙蒙然一片,卻格外有生機溢出。正如《莊子》中所言:“游心于淡,合氣于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蘇先生的繪畫發掘出江南水鄉的平澹邃美的美質。大文豪蘇軾在批評他的侄子的詩書時曾言:“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彩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他說自己今天平淡,少年時卻氣象崢嶸,這種平淡實是絢爛之極。蘇天賜先生的平淡正有這種歷經崢嶸而達到絢爛之極的氣象。
這些都是江蘇的油畫先輩研學江南水鄉的故事,其中蘊含著繪畫離形尚意的不同道路和道理,也正是我們舉辦“江南如畫——中國油畫作品展”的初衷。它召喚著代代英才的努力與成就。“清風明月本無價,近水遠山皆有情。”滄浪亭上的這副楹聯,正是我們主張繪畫尚意的田田意風。
(作者系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油畫學會會長、中國美術學院學術委員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