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油畫風景寫生構圖

構圖的重要意義

一張風景畫的寫生通常是這樣一個過程：觀察——構思——構圖——表現。其中構圖這個環節是對構思的體現，同時又是表現的基礎。中國畫俗稱構圖為章法，具體做起來稱為經營位置。那么經營哪些東西的位置呢？又怎樣去經營呢？要達到怎樣的經營目的呢？這些便構成了構圖的基本內容。

先來看看經營哪些東西。把畫面上繁雜的繪畫語言概括起來只有兩個元素：形狀和色彩。對形狀來說是點、線、面這些最基本的要素被經營調配。其中寫實的繪畫語言雖然讓觀眾陷入立體的幻覺不能自拔，但在構圖經營中仍然是以點、線、面的形式參與其中。

對色彩來說它是以其色相、明度和純度的差異為表現因素進入構圖的。由于各種色彩的色值不同，同一形狀的不同色彩會產生不同的視覺強度。因此平衡協調這些色彩的各種力量，是構圖中經營色彩的基本內容。另外，色彩的視覺效應往往跟心理聯想效應聯系在一起而在構圖中起作用。比如紅、黃系的顏色使我們聯想到火光、太陽，所以這類顏色我們稱為暖色，它往往能夠渲染熱烈的主題；而藍色系我們通常把它和大海、天空聯想在一起，所以稱為冷色，通常能夠表現沉靜的主題等。色彩的聯想是復雜的，所以其象征的作用不可能是絕對的，只能因人因地而異。馬蒂斯說：“如果線條是訴諸心靈的，色彩是訴諸感覺的，那你就應該先畫線條。等到心靈得到磨煉以后它才能將色彩引向一條合乎理性的道路?！边@對于我們理解形狀和色彩的關系是很好的啟示。畫面上的色彩是依靠形狀而存在的，所以在構圖經營中，應該偏重于對形狀的經營。

再來看看經營的目的。上面所說的形狀和色彩兩類形式元素都是一些零碎的部件。一張作品的最終結果不是這些個別的部件，而是一個由這些部件組成的有機整體。比如我們欣賞一個美麗的形象時會發現，她的全部神韻出自協調的有機整體，而不是某一個局部的器官。某人嘴巴好看，某人眼睛或者鼻子好看，這些局部的好看都不能使之成為美人。對一張畫來說美也同樣存在于整體的聯系中，經營一旦達到了整體的和諧也就產生了作品的形式生命，作品的全部精神內涵便賴以傳達出來。

最后我們來看看怎樣經營。我們已經知道了經營的對象和目的，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將形狀和色彩組合成一個有機的整體。這個整體并不等于部分的簡單相加。比如我們都喜歡大自然的風光，旅游觀光成為一件愜意的事，在旅途上我們欣賞了一幅幅美麗而真實的風景畫?？墒俏覀兗毾肫饋順嫵纱笞匀伙L光的不過是水、石、草、木而已，然而這些東西在我們生活的身邊隨時可見可摸，但為何我們得不到觀光的體驗，也就是感受不到它們的美呢？因為它們缺乏整體的組合。而這種整體的組合是在廣闊的空間里展開的，它富有無限的變化，或廣闊無際，或蜿蜒通幽，或起伏跌宕，或平坦靜謐。它又富有秩序，或點或線在一定距離上組成節奏，或面或體在一定空間中形成韻律，合奏出了視覺上的樂章?？磥碛兄刃蚝妥兓慕M合是構成風景畫之美的必要條件。正如狄德羅所說：美在于關系。所以畫面的構圖經營是從形狀構成的關系出發的。至此，我們可以給風景構圖試擬一個稍為完整的定義：構圖就是將形狀和色彩兩類形式元素在畫面上依據一定的秩序加以調配和組合，使之成為一個協調的整體形式，以展示作品的精神內涵。

二、透視法

中外美術史上有諸多的繪畫形式和流派，其構圖觀念是彼此不同的，最終都要落腳于不同的組合關系。而在各種組織關系中，透視法成為一種最基本的組織關系，它是風景畫構圖組織的基礎。圍繞對待透視的不同的態度便產生了不同的組織方式，比如，散點透視組織（在中國山水畫和西方早期繪畫中）、多維空間的組織方式（西方現代派繪畫，打破焦點透視的局限，有時可在畫面上創造三維以上的空間效果）、焦點透視的組織方式（這是西方隨著科學的發展而發現的一種符合人眼視覺原理的透視規律）。下面我們著重談一下以焦點透視為基礎的一種組合關系，這跟油畫寫生時對于條件色的要求是相一致的。

寫實繪畫是通過焦點透視關系來組織畫面的。對營造畫面的空間感來說，透視法被人們比作神奇的魔棒。畫面所有的細節在這根魔棒的控制指揮下，形成了近大遠小、近實遠虛的漸次秩序，造成了畫面縱深的三維空間的逼真幻覺，使觀者身臨其境。在這類畫的構圖中哪些是主體景物？哪些是陪襯景物？強調什么？減弱什么？遠景、中景、近景三個層次的調配和組合是通過焦點透視法來實現的。因中景占據畫面的中心地帶，所以常設主要景物于此。在大部分的傳統寫實風景畫中都可以看到這種處理方法。

在以焦點透視法為基礎的構圖組織中，視點的選擇最為重要，視點的高低會引起不同的視覺效果。視點放平，即畫面的視平線與觀畫人的視點同高，使畫面表現出一種親切、平易的感覺，如《泰岱棉花峪》（圖1、圖2）。視點抬高，畫面的視平線就高，呈現出一種俯視鳥瞰、千里平疇的寬廣的空間感，給人高峻突兀的感覺（圖3一圖6）。在組織畫面的構圖時把握視平線的高低是調整視覺效果、達到抒情目的的重要手段。

圖1泰岱棉花峪毛岱宗

圖2 《泰岱棉花峪》視平線示意圖

圖3小欽島的港灣毛岱宗

圖4 《小欽島的港灣》視平線示意圖

圖5有石碾的山村毛岱宗

圖6 《有石碾的山村》視平線示意圖

三、構圖的形式法則

對寫實繪畫來說，雖然由透視造成了空間立體幻覺的逼真效果，但它的背后如果沒有嚴謹的形式組合關系，它將只是一張照相式的解說圖，不會是一幅能引起視覺美感的繪畫作品。在優秀的構圖中應充分體現出由點、線、面的組合而產生的節奏感、韻律感、對比效應和呼應效果。

畫面的節奏感。在構圖中節奏感處理得恰當會增加畫面的運動感，使畫作像一個有機的生命一樣活起來。

畫面的韻律感。這是提到的相似性原則在構圖中的運用。畫家們在畫風景寫生時經常大膽取舍，對繁雜的景物進行純化，使它們認親認祖，各歸家門，使形狀組成有序。韻律感在寫實的畫面中可以靠物象的單純性、相似律來取得，而在抽象或寫意的作品中往往靠用筆來取得。如中國山水畫的各種皴法，就是以特定的筆形來造成畫面的韻律感，如塞尚和凡·高的作品都是以其獨特的筆觸造成畫面韻律感。以物象的單純性來形成韻律感容易理解，而用筆形成韻律感對初學者來說尚難以理解，要在學習中慢慢體悟。

畫面的對比效應。這是形狀離合作用的體現。畫面對比是畫面形狀依存的前提，失去了對比，畫面就無從產生構成關系。在對比的情況下形狀生輝，建立了相輔相成的組織關系。對比有大小、長短、方圓、曲直、輕重等多種，運用得好往往在藝術形式上起到振聾發聘的作用。

畫面的呼應。呼應在畫面中主要起到形狀的均衡和貫穿作用，如同寫文章前后呼應一樣，從形式上使畫面上下左右貫穿起來，達到完美的均衡效果。

上面幾種形式運用的效果我們將在后面的構圖案例中作分析。

畫面的骨架結構。在一幅作品的構圖中，形式上起主要作用的是結構骨架，它是畫面的支柱，點、線、面賴以各置其位。不同的結構骨架會產生不同的視覺效果：三角形的結構骨架給人一種堅實穩定之感，曲線形結構骨架給人一種委婉、生動、優美的感覺，水平線形的結構骨架產生平靜寬廣的感覺，垂直線形的結構骨架產生高峻、挺拔、剛直的感覺，斜線形的結構骨架產生一種強烈的運動感和不穩定感（圖7一圖11）。

骨架線是畫面最概括的形式，體現畫面形狀之間的綜合關系。在繪畫作品中，結構骨架是豐富多樣的，遠不像我們以上列舉出的那么簡單、直觀。它的特殊性取決于作者的構思，其形式的視覺效果應該和畫面的意境表達相一致。從藝術效果上來看，越是新穎、簡練、有條理的結構骨架越能使作品具有表現力。

四、黃金分割的運用

黃金分割是由古希臘人發現的，是最能引發美感的比例。所說的黃金分割，即長短的比等于長短二者之和與長者之間的比： b：a=（a+b）：b 。比值為1.618，如圖12。

黃金分割在西方造型藝術中被廣泛應用。巧合的是在中國傳統山水畫和其他的傳統造型藝術中，包括漢字中，黃金分割也被廣泛運用。

實際上大自然中許多被人們認為是優美的物象的比例，也正符合了黃金分割的比例。

了解了黃金分割的規律，我們可以主動地在構圖中去平衡各種形式元素，使其取得恰當的位置。下面以《暖色田園》（圖13）為例分析常見的幾種運用情況：

其一，借助黃金分割比例安排畫眼。在圖14“井”字形的分割中，其中四個交叉點ABCD，基本接近黃金分割，通常畫家將畫面最主要的部分，即畫眼安排在此。其二，借助黃金分割比例分配畫面的面積，如圖15。其三，借助黃金分割比例分割畫面邊線，如圖16。其四，借助黃金分割比例安排形狀的疏密、大小、長短等關系，如圖17、圖18。

五、油畫風景寫生中的取景

油畫風景寫生是在二維的有限空間里面進行創造。所以面對浩繁的大自然，必須進行剪裁取舍，同一景物也可以剪裁出許多不同構圖。

例如面對圖19，通?？梢詼蕚湟粋€取景框。但是無論如何框定自然景物，總會有遺憾，所以要大膽取舍。凡是對主題的表達、骨架的確立、韻律的純化、節奏的安排、色調的形成等不利的東西都應舍棄或刪減，凡是有利的應抓取或搬移。

一張完整的風景畫寫生離不開剪裁與取舍，就這一手法而言本身即蘊含著創作的因素。凡是創作都離不開知覺與想象的結合，因此如何剪裁和取舍要依靠畫家的感覺和想象（圖20）。

圖19風景照片

圖20 風景照片的剪裁與取舍

六、油畫風景寫生構圖案例分析

一幅畫的構圖常綜合運用了多種組合關系，下面我們來分析一下《山村農院》（圖21）。

其一，結構骨架。

骨架是一幅畫的基本形式特征，這幅畫的結構骨架是由幾條舒緩、流暢的曲線構成的。山水畫家常說遠觀取勢，這張作品中遠山景物形成的遠觀體勢，正好是作品構圖的主要形式骨架線。這斜勢的曲線將山村主題印象體現出來（圖22）。

如果我們連接景物樹的輪廓線，就會把一條輔助線抽取出來，它像樂曲中的一條旋律線配合了主線（圖23）。

第三條線是畫面右下角路邊的線，它有意配合山的斜勢，使整幅畫面產生斜勢動感（圖24）。

第四條曲線是連接畫面上最生動活潑的元素—一雞、房屋、山路。它的運動方向完全和上面那條主軸線相呼應。從畫面左下邊的兩只雞開始伸展，經過房屋連接小山路，一直延伸到遠山（圖25）。

這幾條線相互配合形成了這張畫的基本結構骨架，不僅奠定了靜謐、舒緩、優美的形式特征，還決定了畫面所有形狀的布局和組合的依據。

其二，畫面形狀的節奏處理。

畫面主要形狀的節奏變化是在前景的小院內。它是由房子的形狀變化、玉米樁的形狀變化和雞的形狀變化等共同形成的，并依據主旋律線而跳動著。前景的房子本身就是一種具有強節奏的物象，向畫面右邊漸弱地變化著（圖26）。雞和玉米是其活躍因素，形成的節奏也較明快，是沿著一條輔線變化著的（圖27）。至此我們看出畫面的所有形狀的節奏變化是在舒緩流暢的曲線支配下形成了優美的運動感，使人聯想到沂蒙山小調的節奏。同時這些節奏的變化也體現了黃金分割的比例：如遠景的外輪廓形成的節奏變化比例、樹的節奏變化的比例、上下邊線的分割比例。

其三，形狀的韻律。

這張畫總的韻律效果是由畫面形狀的圓弧形特征形成的。中景的樹被概括成單純簡潔的圓弧形狀，而院內景物的處理也抓住了這一相似性的特征。這些單純統一的圓弧形與畫面波狀的形式骨架線又是相協調的，形成了整幅畫面的韻律效果（圖28）。

其四，對比與呼應。

在畫面前景上，房屋的方形形狀與遠山、樹冠等圓形形成鮮明的對比，形成沖突，產生結構上的豐富性和強烈感。畫面上形狀的大小對比、長短對比，使畫面的層次和內容錯落有致，產生豐富感。另外玉米的色彩在紫灰色背景上突出響亮，成為金秋農院的點題之筆。

其五，主體與畫眼。

通常情況下畫面的主體和畫眼是一致的，需要安排在畫面最具表現價值的位置上，但風景畫中的主體和畫眼往往是分開的。如圖所示四個黃金分割點，也是此畫主體和畫眼的開分處，而且顯得非常得體有序（圖29）。那只醒目的黃紫對比的玉米樁恰好被安排在畫面左下的一個黃金分割位置上，這是點題。而畫面右下有價值的黃金分割點被房屋占據，它強烈地成為山院主體，很大，突出了房蓋，但消解了屋的顏色，使整個構圖不顯得笨重孤立。在左右上方的黃金分割位置接近遠山的輪廓處，有意處理得非?？諘纾斐缮钸h、空靈的抒情感（圖30、圖31）。

經過對以上各種組織手段綜合運用的分析，我們對這幅畫的節奏、韻律、層次以及畫面的主題有了更深的認識，從中也看出越單純的畫面其潛在的組織關系越嚴密、復雜。

刊登這一期內容的目的是啟發學習者在寫生時自覺關注畫面構圖，并能在讀畫中理解畫家是如何組織構圖的。但是，干萬不要被所講的內容捆住手腳，要大膽地在寫生中實踐，一幅好的風景畫構圖多半是來自大自然的啟迪。

（作者系山東藝術學院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中國油畫學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