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澤東是中國共產黨、中國人民解放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要締造者,也是中國社會主義新聞事業的奠基人之一。更早在1919年,他26歲時,便創辦了聲名遠播的《湘江評論》。在其后數十年的革命征程中,他始終高度關注新聞報刊事業,親自動手撰寫、編發稿件,籌劃、指導出版工作,日積月累,形成了極為豐富而獨特的新聞實踐與辦報經驗。
湘江擊水
1919年7月14日,由毛澤東主編的《湘江評論》創刊號面世。他傾注全部心力于編輯事務,短短一月余,便為刊物撰寫了《民眾的大聯合》等40余篇文稿。至8月中旬,第五號甫一印成,即遭湖南督軍張敬堯封禁。盡管出版僅歷月余,這份刊物卻在三湘大地掀起巨大波瀾:創刊號首印2000份轉瞬售罄,加印2000份仍難滿足需求;任弼時、郭亮、蕭勁光等一代進步青年,正是受其激蕩而走上覺醒之路。
《湘江評論》被封不久,毛澤東應邀接手《新湖南》周刊,出任總編輯。他一上任便大刀闊斧改革,讓這份刊物續寫《湘江評論》的戰斗血脈。第七號刊出的“刷新宣言”亮出四大宗旨:批判社會、改造思想、介紹學術、討論問題。此后每期必有長篇政論,直指張敬堯的暴政,鋒芒畢露,讀者拍案稱快,社會影響驟增。大家明顯感到,從第七號起,刊物的面貌與此前判若兩物。正因這股繼承自《湘江評論》的銳氣,《新湖南》很快也遭張敬堯忌恨,重蹈被封覆轍。
1920年7月27日,湘潭教育促進會宣告成立。為借助輿論力量揭露湘潭教育積弊、推動教育改革,促進會決定創辦《湘潭教育促進會會報》,并一致推舉毛澤東擔任會報編輯室主任。1921年5月1日,該刊首期問世。毛澤東親撰《發刊詞》,旗幟鮮明地提出:“真理唯一,不容歪曲,也不容調和;教育之真理即‘新教育’,亦即‘合乎人性之教育’,會報奉此為宗旨。”借此契機,毛澤東對報刊在啟蒙民眾、塑造思想方面的巨大能量有了更深體悟。他在新民學會長沙座談會上坦言,自己今后最想從事的社會工作,“第一教書,第二做記者”。
1923年4月10日,毛澤東創辦《新時代》月刊,并在創刊號首篇發表《外力、軍閥與革命》,這是黨的二大后他最具分量的公開政論之一。刊物僅出四期,便于同年11月被省長趙恒惕以“學說乖謬、危及治安”為由查封。作為毛澤東親自主持的中共建黨早期刊物,《新時代》對提升新黨員理論水平、宣傳黨的綱領與策略、推動革命浪潮均發揮了顯著作用。
國共第一次合作建立后,1925年10月,毛澤東奉中共中央之命赴廣州,出任國民黨中央宣傳部代理部長。借主持部務之便,他創辦《政治周報》并自任主編,把刊物打造成捍衛國共合作、抵制分裂逆流的核心喉舌。一方面,它以犀利筆觸揭穿“西山會議派”反共反蘇的實質;另一方面,直指該派已淪為帝國主義與封建軍閥的幫兇。由此,右派真面目被公之于眾,輿論主導權牢牢掌握在革命陣營手中。
毛澤東不僅擘畫了《政治周報》的宗旨,還把版式、欄目、篇幅、標題、體裁一一落到細節;前五號里,幾乎篇篇出自他手。刊物1925年12月5日問世,至1926年6月5日停刊,短短半年連出14期,發行量逾4萬份,居當時各刊前列。因毛澤東兼任第六屆農講所所長,自第六期起,編務先后由沈雁冰、張秋人接手。
紅軍時期,戰斗頻繁、環境艱苦,毛澤東仍堅持把“宣傳隊”帶在身邊,先后主持出版20余種紅軍報刊。為及時掌握敵情,他常派便衣潛入城鎮搜羅敵方報紙;戰后打掃戰場,頭號“戰利品”也是成捆報刊。帶回駐地的報紙,他親選、親編,把零散資訊匯成《時事簡報》,讓官兵“睜眼”看天下。長征落腳陜北后,他又立即籌劃推動《共產黨人》《中國工人》《八路軍軍政雜志》《解放日報》等相繼問世,撰寫發刊詞、敲定方針,把窯洞變成了最前沿的“輿論指揮所”。
紅旗漫卷
在毛澤東看來,黨性是黨報與生俱來的“根”與“魂”,無產階級新聞工作必須將黨性置于首位。1942年4月,他親自指導延安《解放日報》改版,核心就是“把不完全的黨報辦成完全的黨報”,讓報紙成為黨的喉舌、戰斗的號角。此后他反復告誡:宣傳戰線務必同黨中央同頻共振。1942年9月,他致電陳毅,明確要求“蘇北報刊必須緊扣黨的當前政策”。新中國成立伊始,他又把這一原則提升到國家層面:社會主義新聞出版業是黨領導的整體事業的一條戰線,根本方向只能是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任何時候都不能偏離。
毛澤東強調,黨的報刊要做到耳聰目明,就要動員全黨參加報刊工作。各級黨組織的負責人要為黨報撰寫文章,黨報編輯部要和黨的領導機關的政治生活息息相通,聯成一氣。黨的報刊代表人民的利益,同時又是人民的耳目與喉舌,要反映廣大人民群眾的現實生活,從人民的立場出發來組織稿件。要依靠人民群眾辦報,要組建與黨的生活和群眾生活密切聯系的通訊員隊伍,組織覆蓋社會生活每一個角落的通訊網,并通過他們聯系周圍的群眾,重視刊發群眾的自發來稿。1942年3月,毛澤東建議黨的機關報應盡可能地吸收黨外人士參加編輯委員會。
毛澤東始終將“真實”視為黨報的生命線。他反復告誡:新聞里“一槍一彈”都不許注水,“紅軍繳槍一千說一萬、白軍一萬說一千”這類浮夸或縮水,一律禁止,因為“離事實一步,就是向危害靠近一步”。1959年6月20日,他看到新華社關于廣東水災的內參后當即批示:廣東大雨,要如實公開報道。全國災情,照樣公開報道,喚起人民全力抗爭。一點也不要隱瞞。政府救濟,人民生產自救,要大力報道提倡。工業方面重大事故災害,也要報道,講究對策。
毛澤東把“時效”看作新聞的“第一生命”。1948年3月,他看到《山西崞縣兩個區怎樣平分土地》的通訊,當即批示胡喬木“用明碼速發新華社,轉播全國,越快越好”。1951年,秘書幾次晚報送到,他面露不悅:“我要看‘新聞’,不是‘舊聞’!”然而,“新”必須讓位于“真”。1955年底,北京幾天內完成全行業公私合營,電臺為搶頭條當天播出,結果各地一哄而上,條件未成熟便倉促“過渡”,工作粗糙,陷入被動。毛澤東以此告誡:新聞影響“潑水難收”,對重大題材要“慢半拍”、想三分,寧可“快”讓位于“準”,也不能因搶時效而犧牲質量。
輿論監督的首要價值,在于對社會弊病保持批判鋒芒。新中國成立后,這一功能被迅速制度化:1950年《中共中央關于在報紙刊物上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決定》率先破題,1954年《中共中央關于改進報紙工作的決議》再度升級,兩次文件把“批評與自我批評”寫進辦報方針,賦予其前所未有的權威性與深度,使之成為報刊日常運轉的“規定動作”。
鐵筆鑄魂
毛澤東一向把“宗旨”視作報刊的旗幟和靈魂。旗幟一舉,作者、讀者才知向何處投奔。《湘江評論》問世,他開篇就亮出“最新思潮”四字;《新湖南》接辦,他立刻把原先“不談政治、只談醫學與改良”的溫吞口號撕掉,代之以“什么都可以犧牲,宗旨絕不能犧牲”的決絕宣言。十年后,又為《共產黨人》寫下發刊詞,干脆把任務量化為“建設一個全國范圍、群眾性強、思想上政治上組織上完全鞏固的布爾什維克化中國共產黨”,并強調“這項偉大工程,非一般黨報可勝任,才需另辦《共產黨人》這支專業隊”。宗旨一經高高舉起,刊物便成了集結號,作者、讀者自會應聲而來。
早在1929年12月,毛澤東就批評紅軍宣傳“不接地氣、不看時辰”。他提醒編輯:上頭傳來的通稿必須配上“本鄉本土”的新鮮事,而且要把這部分放在“頭條”位置。15年后,他再次叮囑《抗戰日報》:“本地消息,至少占兩版,多至三版。排新聞的時候,應以本地為主,國內次之,國際又次之。對于外地與國際新聞,應加以改造。”
毛澤東把“評論”視為報刊的一把利刃。從《湘江評論》到《政治周報》,他期期親自撰寫或配發評論,讓言論成為第一利器。1958年1月12日,他又專函致中共廣西省委:寫作社論是一項極重要任務,你們自己、宣傳部長、秘書長、報社總編輯,要共同研究。第一書記掛帥,動手修改一些最重要的社論,是必要的。
毛澤東一貫主張“標題要有鉤子,一眼把人勾住”。1944年8月15日,《解放日報》社論原題《歡迎美軍觀察組》,他提筆添上“戰友們”三字,變成《歡迎美軍觀察組的戰友們》,瞬間把禮節性的客套化作血濃于水的戰友情,分量與溫度俱升。1948年9月14日,他審閱新華社一條消息時又批道:“凡新聞,標題必須有內容。原題并無內容,不能引人注目。”
1948年10月27日,毛澤東在《東北我軍全線進攻,遼西蔣軍五個軍被我包圍擊潰》這篇電訊里,先簡敘戰況,末了添上一段“旁白”:蔣介石“呆在北平,每天瞪大眼睛盯東北——先是錦州掉了,再是長春沒了,眼下又看廖兵團全軍覆滅”。三句排比像連環漫畫,把蔣氏“眼睜睜看著家當輸光”的窘態刻畫出來,既交代連敗背景,又點明潰敗不可逆轉。議論帶著辛辣的幽默,與前方捷報渾然一體,讀者忍俊不禁,士氣大振,主題隨之升華。
1948年11月5日,毛澤東為新華社撰寫的《中原我軍解放南陽》被視作巧用背景的范文。導語只用27字——“南陽守敵棄城南逃,我軍當即占領”——交代戰果;隨后筆鋒一轉,連篇累牘全是“舊賬”:曹操與張繡在此拉鋸、光武帝帶二十八將起兵反王莽,點出“兵家必爭”的位置分量;繼而補述蔣介石數月屯兵筑壘,凸顯其曾欲“死守”的苦心。為何如今又棄城?作者再布兩層背景:軍事上,我軍一年楔入敵后,連起七大軍區,已把對手裝進“甕”;政治上,土地政策糾“左”團結多數,民心盡歸,故敵不得不在“根爛”與“路斷”中倉皇南遁。全文1200字,背景倒占900字,以史為經、以政為緯,把“占南陽”寫成“得天下”的縮影。
紙上風云
無論身份如何變換,毛澤東總能在第一時間把“新聞”攥成手中最鋒利的武器。1925年春,他回韶山養病,一邊搞農運,一邊派鐘志申在湘潭銀田寺開起合作書店,明里賣書,暗里傳遞黨的文件和進步報刊,把小小書店變成秘密交通站。1931年11月,他出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主席,立刻掀起“紅色辦報潮”:《紅色中華》《紅星報》《青年實話》……中央、軍委、共青團,層層開火,130余種報刊同時呼嘯而出,蘇區上空紙彈橫飛。1945年重慶談判,他身在蔣介石的“棋盤”上,仍連夜給延安和華中拍電報:“搶灘上海,早出一天是一天,晚一步就吃虧!”在他眼里,輿論陣地就是槍桿子,缺了這塊陣地,子彈上膛也找不到靶子。
“借船出海”是毛澤東彌補報道缺口、放大好聲音的常用手法。1951年3月28日,《光明日報》刊出吳景超《參加土改工作的心得》,他讀罷當即拍板:令《人民日報》全文轉載,并囑新華社通電全國,把這篇“土改好教材”一夜之間送進各級干部的眼前。同天《人民日報》左下角還有條“豆腐塊”——《北京人民廣播電臺播送討論鎮壓反革命的錄音》,他也交代新華社:別照單全發,按文字稿特點重新改寫再廣播,讓聲音新聞在紙上照樣“響”起來。1958年,他又對總編輯吳冷西說:“《人民日報》就是中央的一個‘轉發部’,要常把地方報紙的‘土特產’搬上中央版面。既給地方鼓勁,又讓全國讀者非看《人民日報》不可,還把一地經驗變成全國財富,一舉三得!”
毛澤東一直把“印得出、送得到”看作報刊生命的最后一公里。1940年12月25日,他在《論政策》里下了一道“硬任務”:各根據地必須“配印刷廠、出書報、建發行網”。指示一出,敵后抗日根據地迅速冒出一批出版社、印刷所和新華書店,延安聲音被連夜翻印,翻山越嶺送到戰士和老鄉手里。見此情景,毛澤東興奮地說:“一張報紙頂得上幾十發炮彈,發行員就是運送精神彈藥的功臣;你們把黨的聲音送到邊區、送到全國、送到世界,這樁事了不起!”
毛澤東辦報刊,也擅長“吆喝”。《湘江評論》創刊號里那則《啟事》便出自他的手筆,短短五行字,把“賣什么、多久賣、用什么話賣、怎樣進貨、怎么結賬”一口氣說清:主旨是最新思潮,周期是每周一張,重要消息加增刊;文字用白話;來稿只要對路,一律歡迎,稿酬暫時“精神致謝”外加“贈報一份”。寥寥數語,既亮出招牌,又拉近作者,親切利落,自我推介的功夫可見一斑。
領袖視野
延安整風時,毛澤東曾給新聞出版口開列五本馬列“必讀書”;1957年6月7日,他又拋出那句流傳至今的“金句”:辦報要“政治家掛帥”——社論落筆就得站在政治屋頂上看風向、扣脈搏,不能就事論事。他拿《人民日報》“開刀”:兩個月前的最高國務會議,報紙只給兩行“簡訊”,社論不見蹤影;全國宣傳工作會議更慘,連“兩行”都沒有。毛澤東拍著桌子斥道:“這是死人辦報!”——一句話,把“政治嗅覺遲鈍”釘上了恥辱柱。
辦報人得“肚子里有墨水,腳下沾泥土”。1919年,湖南軍閥張敬堯把“雷神爺”當槍使,靠迷信唬百姓。毛澤東就在《湘江評論》開“科普小專欄”:一次雷雨劈死樹下眾人,謠言四起,說“天公降罰”,他當即刊發《不信科學便死》,用百字講清觸電原理,順勢把話題拉向“封建、強權、舊習慣”三根鎖鏈,結尾一聲吶喊——“怕什么雷公?怕什么權貴?真理在手,就敢劈開一切黑暗!”小文章把科學道理與革命吶喊捆在一起,成了破除迷信的“小炸彈”。
寫新聞,先得下田“踩泥”。新中國成立后,毛澤東反復提醒:不摸實情、不懂群眾,稿子一定干癟。他勸吳冷西別老憋在辦公樓里,“常下去透口氣”,學《大公報》張季鸞“串百家門”,市場、茶館、田埂多轉轉,把事務堆甩在后頭。下去也不能“走馬觀花”,要蹲下來算賬、掰指頭比較。他曾為高克林點贊:“高克林同志的這篇報告是在一個晚上開了一個三個人的調查會之后寫出的。他的調查會開得很好,他的報告也寫得很好。我們需要的是這類東西,而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夸夸其談’,而不是那些黨八股。”
毛澤東把審樣當“臨陣點兵”,一字一句都要過“刺刀”。1938年6月,《論持久戰》付印前,他親自把校樣從頭摳到尾,仍不放心,附信叮囑:“第三部分再送我一閱;第一、二部分請你們細到頭發絲,莫留一個錯字。”1943年,他為《解放日報》寫社論揭露胡宗南進犯邊區,報紙卻把敵軍數字弄錯一個“零”,他當場板起臉:“對敵斗爭,一字即一彈,錯一字就是政治事故!”古人講“校讎”——把錯字當仇敵。毛澤東要求編輯部人人持這種“殺敵”勁頭:校樣面前,一個黑點也不能放過。
毛澤東常把作者當“同一條戰壕里的戰友”。1936年,美國記者斯諾來到陜北,寫出轟動世界的《西行漫記》,雖非句句正確,卻替中共鑿開了國民黨的新聞鐵幕。德國記者希伯撰文挑錯,毛澤東卻替斯諾打圓場:“人家是正直的新聞記者,又不是共產黨員,別拿尺子量得太狠。”1939年,他又捎信給遠在大洋彼岸的斯諾:“自你別后,時時相念,寄上最新政策談話一份,請廣為傳播,我們都感謝你。”字里行間滿是惦念。1937年,他給著名記者范長江寫信也謙遜至極:“上次招待簡慢,甚歉!大作俱已拜讀,得益良多,另附祭黃陵文稿,如可發表請賜斧正,并盼常賜教言,以補我不足。”一句話,把作者當朋友、當先生,也把尊重寫進了新聞工作的規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