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洞畬族村：竹海山歌唱千年

在贛、粵、湘三省交界的崇山峻嶺間，有一片遮天蔽日的竹海如翡翠浪潮般漫過山脊，將9個畬族村寨串聯成珠——這里便是江西省崇義縣聶都鄉竹洞畬族村。溪水潺潺間，閃著銀光的魚兒掠過卵石；悠悠古橋上，采藥老人的竹葉山歌清亮婉轉；土磚瓦房里，千年造紙術的竹纖維仍在低語……這座于2016年入選第四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的畬族村寨，用竹海、山歌與古法技藝、民族記憶，編織出了一段跨越千年的光陰故事。

在風和日麗的春日，我們的車子剛碾過蜿蜒的山梁，竹洞畬族村便從莽莽綠濤中躍入視野。萬余畝山林如翡翠屏風環抱村落，500多畝耕地點綴其間，畬族村民在此世代聚居，衣食住行都保留著鮮活的民族生活肌理。

竹洞畬族村中與廣東省仁化縣僅一田之隔的天坪腦，如被時光封存的璞玉一般，隱藏在這片翠竹環抱的大山深處。10多棟清一色的土磚瓦房沿山勢層疊，底部麻石墻基斑駁著數百年風雨，中上部土磚被歲月浸成琥珀色。該村全組不足百人且多為孔姓，是全鄉乃至全縣“生產方式最古老、傳統民居最原始”的古村落保留地。

攀上1000多米高的竹洞坳，才算讀懂“會當凌絕頂”的意境。山頂草甸如綠色絨毯，野杜鵑開得潑潑灑灑，山風卷著云霧從指間溜過，吹盡滿身的煩悶和疲憊。峭壁間的瀑布飛流直下，陽光將水霧劈成七彩霓虹；石蛙“撲通”跳水的聲響，與遠處竹濤構成天然樂章。若逢閑暇，可撿幾塊山石搭起小鍋野炊，或是躺在齊膝的茅草里曬太陽。

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勤勞樸實的竹洞畬族村村民身體力行，將這種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詮釋得淋漓盡致。

清明節前后，農家的房前屋后，一個個大而飽滿的春筍在春雨的滋潤下，如蓄勢待發的精兵強將“嗖嗖嗖”破土而出，滿身毛茸茸的，像極了肥肥胖胖的熊娃娃。此時是竹洞畬族村一年一度的吃筍季，家家戶戶、每日每頓幾乎都有春筍上桌。

“這是黃土地里的‘筍中極品’！”阿嫂向客人展示剛挖的帶土的白筍，個大肉厚，嫩白筍肉滲出清露，“最好的做法是加幾片農家火腿熬湯，鮮得能吞下舌頭！”順著她手指著的方向望去，竹林從山腳疊至山頂，竹梢在風里起伏如綠色海浪。漫山遍野的竹子，不僅是竹洞畬族村村民口中的美味佳肴，也是他們賴以生存的產業。

村落頂端的紙棚里，古法造紙傳承人鄧文榮正將浸泡了50天的嫩竹撈入石臼，“從砍竹、浸灰、踩筍到抄紙，得熬3個多月，這是東漢蔡倫的造紙法子！”據鄧文榮介紹，整個造紙過程分為備料和制作兩個階段，共14道工序，保留著原始的方法，與明代《天工開物》所載造紙工序高度契合——這便是有300余年歷史的崇義東莊紙，色澤光潔、紙質細膩、抗拉力強、耐皺耐折、吸水性好、久不蟲蝕，是書畫裝幀的上等材料，明清時曾經由廣州轉銷南洋。

時至正午，我走進民宿老板的廚房，土灶上飯甑里烏米飯飄香。烏米飯是畬族“三月三”必做的美食，由烏稔樹葉搗碎濾汁，浸泡糯米蒸煮而成，《本草綱目》稱其“強筋益氣、利腸胃”。如今，隨著旅游業的發展，這道民族特色美食逐漸成為竹洞畬族村的一張名片，游客來到該村，大都會點上一份嘗鮮，據說有的走時還會打包呢。

吃飽喝足聽山歌。大家搬了幾張板凳、竹椅，泡上一壺高山綠茶清嗓子，摘下一片樹葉來伴奏，隨便一坐，張口就來。長期以來，竹洞畬族村村民在生產勞動中創造出了富有情調韻味的原生態樹葉山歌。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鐘雪梅介紹，樹葉山歌主要使用客家話和粵語傳唱，多用樹葉伴奏，以勞動日常和兒女情長為主題，都是即興創作，基本結構為四句七字，第一、第二句押韻，第三、第四句相對隨意，唱起來自由且富于變化，聲音綿長響亮，表現形式豐富多彩，聲調情纏意綿。在竹洞畬族村，“人人會唱歌，處處有山歌”，至今保留著“田頭地角即興唱”的傳統。2010年，竹洞畬族樹葉山歌入選江西省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12年榮獲江西省首屆畬族文化藝術節對唱一等獎。

竹洞畬族村還有獨特的畬族印記：姑娘訂婚后會包上金牙，意為“名花有主”；田間常見女人耕田砍竹，家中卻是男人照料孩童，別樣的生活分工，讓村寨更添幾分煙火氣；竹洞畬族村女人“三寶”之一的靛藍色頭巾，既能做圍裙，又能當墊肩。

如今的竹洞畬族村，正以“保護與發展并行”的姿態擁抱新時代。村居的古建筑“不拆不毀”，風貌差的建筑則進行“平改坡、調色彩”，成了露天的“畬族文化博物館”；新修的游步道蜿蜒入竹海，卻特意繞開百年古樹；新時代文明實踐站里，身穿畬族服飾的姑娘正直播山歌比賽；由閑置民房改造成的民宿，成了游客“安放鄉愁”的港灣。“我們要讓竹洞成為‘詩和遠方’，讓更多‘頭回客’變成‘回頭客’。” 村支書滿懷憧憬地說。

竹洞畬族村沒有城市的霓虹與喧囂，只有晨露沾竹、山歌繞梁，只有匠人的老手繭、阿嫂的白筍蔸，只有竹洞坳頂的風、溪澗里的魚，只有裹著暖、沁著愛的那一片竹、一張紙、一口飯、一首歌。

離村之時，竹海還在身后翻涌，像不舍的綠浪，山歌的余音纏著竹梢，飄了好遠。竹洞畬族村，請相信我一定會再回來——回到這片能把心泡軟的綠里，再看一次竹浪翻涌，再喝一碗白筍湯，再聽一曲樹葉山歌，再續一段悠閑時光……

（江西 謝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