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才能與世界對話

很多年前的早春，年輕的余華在北京一間面積很小的屋子里開始寫《活著》，一沓紙、一支筆，一部杰作由此孕育、分娩。身在斗室，條件簡陋，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覺來了，沉靜直達心靈，筆下的人物有了靈魂便“活”了起來。

作為一部長篇小說，《活著》在1992年橫空出世，是一份等待，更是一場精神的跋涉。彼時，歷史留下的傷痛在一點一點平復，盡管需要更長的時間，但這一切給《活著》提供了誕生的時代環境

在北京的那間小屋里，年輕的余華用巨大的藝術勇氣和藝術決心完成了這部經典，面向世界深情講述。“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這是余華的原話，一語中的！是的，除了活著，還有什么能讓我們對這個世界如此戀戀不舍，并在時間制造的困惑和憂喜中前行呢？

小說的男主人公叫福貴，一個少時榮華，青年敗家，中年后經歷了戰爭顛沛、妻子病故、兒子離世、外孫夭折、女婿罹難、女兒難產死去等各種不幸，但堅韌活到老的中國男人。福貴的一生，或曰遭遇，是一個人的不幸，也是一個家庭、一個群體的不幸，似乎所有的不幸都“巧合”地匯聚到了他一個人身上，由此折射了社會的坎坷起落。

福貴，本是一個寓意富貴吉祥的名字，但主人公一生的遭際慘烈而悲愴，其中有主觀的人為因素，也有客觀的時代因素，冥冥之中似乎也是命運的安排。然而，接二連三的災難沒能將福貴打倒。縱有巨大的傷痛和打擊，他仍硬挺地“活著”，并最終走完了一生。

從某種意義上說，《活著》是一個人的家史，也是一個古老民族的發展史。自小說問世以來，“活著”成了讀者常常掛在嘴邊的話題。而福貴這個角色，如魯迅先生筆下的阿Q、祥林嫂一樣，已經有了經典的韻味。

我想到了許許多多個“福貴”

早些年，在我的故鄉，貧瘠而閉塞的晉北，父母給兒女取名字，不外乎那幾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兒，尤其是給兒子取名字，幾乎少不了財、寶、貴、有這些吉利字眼，所取名字也就是有財、進財、貴有、寶財等。名字是一個人的稱謂，蘊含著長輩對兒女的期望和寄托。雖然富裕、團圓并非能眷顧每個人、每個家庭，但一代一代的長輩將這樣的希望寄托在兒女的名字里，希望他們一生好運，一生平安，就像年少時的福貴那樣，

我們村有一戶人家，夫妻倆老來得子，自然希望兒子一生平平安安、大富大貴，取名時左思右想，最終選了“聚財”兩個字。然而，這個叫聚財的人，打了一輩子光棍，生活潦倒，衣食無著，六十歲時凄涼死去。村人啥時候說起他來，都免不了一陣感慨。父母當年給他取名兒，一定是傾注了全部希望的，可無論是個人原因，還是周遭的不幸，他的現實命運與好聽的名字都是相左的。

每次捧讀《活著》，我腦海里總會閃現出我們村的聚財，也會閃現出千干萬萬個“聚財”來。他的人生境遇，是我所知道的。還有許許多多我不知道的人，帶著他們好聽的名字，凄涼地活著或離開了這個世界。看來，取什么名兒只是人的希望，終究無法將一生的真實命運預言，就比如余華筆下的福貴。

張愛玲說，“活著就是一種壯舉”

這樣的感嘆，似乎有一種泄憤的意味在里頭。我并不茍同，倒是更喜歡余華筆下的福貴一一生有過歡樂、富貴，有過悲傷、痛苦和絕望，雖走至絕境，卻又絕處逢生，還是挺過來了。魯迅先生用“阿Q”的形象，預言了幾個時代的靈魂；余華創造了“福貴”，同樣也在預言不同時代里的靈魂

有時候我想，其實我是福貴，福貴是我、是大家，是每一個活在當下和過去的人。我們都能在福貴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活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一一這是福貴回首一生時的感嘆。也許，人活著，很多時候都需要咬咬牙，再咬咬牙。

偉大的作品總是在預言世界。許多年后，它們成了經典，被我們記住。其實，我們記住的是它們的品質，而不單單是作家的書寫

余華曾在文中感言：“在跌宕恢宏的篇章后面，短暫和安詳的敘述，將會出現更加有力的震撼。”《活著》就有這樣安詳而震撼人心的力量。它和海明威的《老人與海》主題相似。福貴和打魚人桑提亞哥，都有一股強大的生命氣場，不服輸、不輕易向命運低頭的那種頑強，在他們身上被作家塑造得淋漓盡致。由此而言，好作家都有一種相同的品質，那就是捕捉生活的“獨特”，并用文字抵達這樣的“獨特”。時代把一些課題交給了這些杰出的作家，他們提筆創作并完成作品的時候，就是在向后世奉獻經典。

然而，有些名義上的“經典”，會讓人望而生畏，很難接近。不過，《活著》是大多數讀者喜歡親近的一部經典一深刻卻又簡潔，由一個人的一生，告訴我們這個世界的模樣，讓我們學會打量這個世界的模樣，也讓我們懂得打量自身的模樣。《活著》問世以來，余華先后為不同的版本寫過幾篇序言，除此之外，沒有過多地談論這部小說。他覺得自己要表達的思想都融在小說里了：關于生命，關于時間，關于人與世界關系的緊張或緩和。有些解析交給讀者去完成并非易事，但經典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又何嘗不是讀者共同“讀”出來的呢？

與不少高產作家相比，余華的作品不算多，但一部《活著》足以讓他名世。偌大的北京城，當年寫作《活著》的小屋不知還在否？余華后來一定故地重游了吧，或者，還有別的什么篇章也在那里完成。那間小屋承載著他天才的爆發。就我的閱讀經驗來說，靠心血和勤奮寫就的作品，讀起來會有那么一點費勁，而靠天才寫就的作品，讀起來是輕松的，有如沐春風之感。

現代作家里，蕭紅靠天才寫作，盡管命途多舛，但留下的幾部作品，讓有些作家哪怕耗盡長長的一生都無法企及。沈從文的不少小說也是天才的流露，他用一顆未被污濁的心與世界對話。當代作家里，余華靠天才寫作。毋庸置疑，《活著》是他文學天才的呈現，文字背后是一個深思熟慮的余華。《活著》誕生之前，或者之后，余華一如既往地不動聲色，冷靜地站在幕后，讓主人公講述他們眼中的世界。只是，而立之年便有如此的杰作問世，使得作家本人后來的創作很難超越，很難再掀起《活著》那樣的轟動反響了。

每個人都有和這個世界對話的方式一一演員借助舞臺，作家借助文字，即使聾啞人也在用雙眸打量世界。不管用哪種方式，我們首先都在活著。活著是人一輩子的思考，是每個個體生命和這個世界最根本的對話。

生命的芳華，是活在青年；于一部作品而言，在時間中“活著”，讓時間錘煉它的品質，也許走到耄耋，才能本色盡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