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感為何令人著迷

張愛玲十幾歲就寫了《天才夢》，其中的名言“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被無數人引用。她小小年紀就認清了自我一不擅長也不愛社交，極度缺乏生活的實感；同樣的一條路走一個月，還是不認得；但是在識字寫字上，頗有天賦，對音樂、色彩、文字極度敏感。天才果然早慧，不比我，一直沒把自己想明白。所以我也想寫寫“我的夢”，以此來進行一番深刻的自我剖析。

在四五歲的年紀，我就展露出叛逆倔強的天性。某一天大人們逗我玩兒，爺爺故意使壞不滿足我的要求。我氣惱了，大喊他的天名：李開祖，你對我不好！我以后不喊你爺爺了，要喊你季開祖！逗得天人們哈哈大笑。

我對于大家視作常理的事情常常難以理解，小時候有段時間因為嫌棄廁所太臟，總是忍住便意，導致腸胃問題一直沒消停過。而且，我對于進食這件事，從小就有很大的困惑，想不通人為什么要吃飯

因此，飲食上我從來都是隨便糊弄兩口了事，有時候在家迫于大人們的威勢，不得不吃完，結果常常一吃就是兩小時。吃飯太久，又成了被訓斥的原因。直到有一回母親正兒八經地告訴我：人不吃飯，身體的各個器官就無法運作了，所以要吃飯。我恍然大悟。讀到這里，你會不會覺得我像個白癡？但于我來說，又只能如是，萬事萬物非要弄懂其中的道理我才愿意遵循它

我就是一個認死理兒的小孩。

不僅不能理解生活的常理常性，在其他事情上，我也異常遲鈍。我常常不記得自己有什么東西，沒有什么東西。所以，同款牛仔褲，我可能同時有十幾條。另外，隨時保持物品擺放齊整，對我而言也是難事。直到大學畢業，自己獨立生活了，我都不知道西紅柿、大白菜等蔬菜的大概價格。不是我家有多富裕，而是我無法在這些事情上費力。類似的計算對我來說，過于耗費心神。以至于身邊的朋友常常問我：你究竟是怎么長大的？

生活中的許多事我總覺得是浪費時間，毫無意義，還不如發呆或思考。也因為這樣，從小到大，在傳統家庭長大的我，免不了受到許多負面的評價，被貼上許多不好的標簽，甚至是被狠狠地指責。家里的男性經常對我說：你這樣嫁不出去的。印象比較深的一次，弟弟天聲譏笑我：你看你最近成績不好，還不會做飯，看你怎么辦，你完了！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跟賢妻良母這樣的人設毫無關系。盡管如今已然了解，生活本身意義重大，生活的實感能夠支撐許多事物，但這并不是女性被規訓的理由。奇怪的是，有著倔強性格的我，在面對這種規訓的時候竟然沒有反駁。

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優勢。剛咿呀學語，大人們叫數數，從0數到100，教一遍我就會了。高中之前，在學業上，我可以稱得上努力勤勉。從幼兒園開始，我就自覺每天寫作業到晚上9點，倒不是作業有多少，只是認認真真，一筆一畫，速度極慢，如今的一手好字也歸功于啟蒙階段的訓練。小學時，每天放學回家，不寫完作業我是不吃飯的。我們家吃飯不一起吃，所以我常常是最后一個端碗。小時候我不喜歡吃海鮮，不喜歡肉食，最喜歡花菜，所以花菜就著生冷的米飯是小學階段很重要的記憶。

我的語文成績從小就好，仿佛有天生的語感，其實也要歸功于勤勉。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天人們喜歡偷讀我的作文，讀著讀著便笑出聲來。高中時，班主任有天突然拿來一個牛皮紙信封，打開一看，里面裝了三百元現金，那是我第一次因為作文拿到稿費。

小學時候讀的文學著作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紅樓夢》。我讀書不喜歡背經典文句，但是讀了幾個章節之后，往往對作者的語言風格吸收極快，并能迅速為自己的表達所用。閱讀別人的文章、著作，腦海中像是裝了個裝置一樣，自動識別他人的語言及文字邏輯等問題，對語病有一種天然的本能的敏感

我雖性格倔強，卻十分內向，熱衷獨處。弟弟妹妹們的性格截然相反。家里來客人了，我常常躲在房間里不出去。弟弟妹妹坐在客廳熟絡、熱切地陪長輩們家長里短，我則一個人關在房間里讀書。那種感覺異常孤獨。小時候我特別討厭自己一為什么我做不到跟別人談笑風生呢？直到多年之后，我讀到張愛玲所寫：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我終于自洽。當我不再為成為一個“開朗”的人要求自己，整個人都松弛了。

我害怕與人相處，因為他人的自光于我有如洪水猛獸，那一雙眼晴背后有我看不懂的曲折幽深。所以在最初工作的那幾年，我常常因為人際關系處理不好，落荒而逃。工作本身于我而言沒有難度，但所要面對的人往往令我費解與恐懼。

因此，我在處理情感關系上也差勁得要命一一愛的時候過分純粹，不理解人與人之間需要有所謂的空間與距離；而每當一點人性的幽暗顯露出來，心里又會掀起驚濤駭浪。人際關系比起文字更加復雜微妙，它的平衡、多變以及流動性，是我難以理解的。

我喜歡重復，直至深刻，不喜歡太富于變化。這也是多年前我不適應媒體行業的原因。我喜歡一成不變的穩固感，好比一年四季，好比路過住的街道，你走進一家花店，總有一張同樣的臉在等著你。這種確定感令我著迷

我經常會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驚慌失措的小孩，那個成績優異卻很少被當眾表揚的小孩，那個常常躲在黑暗房間哭泣的小女孩。她是如此茫然，因為她好像與自己所處的世界格格不人。在她的成長過程中，許多人對她說過許多話。她曾經為了“討愛”去迎合過。可總有一天，她會發現，人只能成為自己，成為別的什么或成為別的人，都是對自我生命力的剝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