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生命獨白

張若虛是個很特殊的詩人。他所作之詩幾乎散失殆盡，只留下了兩首，其中一首后來成為千古吟誦的佳作，有“孤篇蓋全唐”之譽，這就是享有盛名的《春江花月夜》。另一首是《代答閨夢還》。

《全唐詩》里關(guān)于的記載只有淡淡幾句：“，揚州人。兗州兵曹。與賀知章、張旭、包融，號吳中四士。詩二首。”的生平像謎一樣無從考證，能證明他曾經(jīng)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就是那首流暢宛轉(zhuǎn)、蘊藏哲思的《春江花月夜》。也正是因為這首詩，才可以在只有兩篇作品存世的情況下，仍然被公認為中國古代最優(yōu)秀的詩人之一。

一個和煦的春夜，皎皎月華之下，一葉孤舟，載著與幾個詩人朋友，并幾壇好酒，靜靜地泛在浩渺江水之上。春風(fēng)輕拂，岸上花香陣陣，令人沉醉

這是一個浩天怡人的時代，天唐氣象，海晏河清。張若虛和好友把酒臨風(fēng)，胸中無比暢快，連呼吸都是香的。月色清明，微醉之時，張若虛涌起無限感慨，不由得抓起筆，揮毫寫下：“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春天江水浩蕩東流，海水漲潮而西奔，江水與大海連成一片。皎皎一輪明月從海上再再升起，仿佛是與潮水一起由這宇宙生發(fā)出來的一般。月色之下，江水粼粼，月光隨著波浪，一層層蕩漾開來，直至千萬里之外。此時，寰宇之下，所有的江水，都共享著如此清亮的月光。

一陣花香襲來，清新芬芳，張若虛禁不住微笑，并抬頭看了看岸邊的花林。月下有一種說不出的動人旖旎，于是，他繼續(xù)寫下去：“江流宛轉(zhuǎn)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江水曲折繞著開滿鮮花、散發(fā)香氣的原野流淌。月光籠罩著花叢，宛若晶瑩的碎雪在閃爍。張若虛再仰頭一看，皓月千里，那皎潔的月光仿佛在空氣里輕輕涌動似的。他拈筆微笑：“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月光如同輕霜一般流動著，沙洲上的白沙和月色融合在一起，朦朦朧朧。江水和天空渾然一色。晶瑩的天空中，只有一輪大而圓的孤月，子然高懸。

這樣安靜而博大的景色讓人驀然感到宇宙的浩瀚和自身的渺小，而今日之月，明日又是否能見到，明日之月所照耀著的，又是否仍是今日之人？“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所有的事物，無論再美好，也終會逝去，這觸動了他的悵然心事。人生速朽，而宇宙亙古。人生代代，江月年年，人生卻是轉(zhuǎn)瞬即逝。誰能永遠擁抱這無邊的風(fēng)月呢？張若虛仰頭望天，仿佛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身處如此遼闊明朗的天地之間。

淡淡的憂傷涌上心頭。他開始思念起了自己的意中人，那是月光一般皎潔清明的女子，在遙遠的地方。“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可憐樓上月徘徊，應(yīng)照離人妝鏡臺。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她會不會在此時，登上月華籠罩著的繡樓，也滿懷愁緒地思念起他？這么美好的夜晚，適合看清楚自己的心，適合靜靜地思念。“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人生不過一瞬，美好的景色也終將逝去，但對心愛之人的思念則是可以永恒的。也只有人與人之間這刻骨銘心的情感，才使得人生有了意義，也使得這些景色成了旖旎無限的風(fēng)光。張若虛將思念置于壯闊的宇宙間，以深邃的情感來對抗宏大的虛無，這也讓月光下那個心懷牽掛的女子形象更加娟娟美秀。

夜色漸漸濃重起來，小舟已經(jīng)蕩到江心。斜月沉沉，霧氣漸起，聚會結(jié)束，要回家了。然而張若虛意猶未盡，靜靜寫下了這首千古名詩的結(jié)尾：“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fù)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lián)u情滿江樹。”春將逝去，花已飄零，月亮西斜，江潮退落。不知道有幾人能乘著這絕美的月光回家？唯有那西斜的月亮，將月色傾落在飛墜的花瓣之上，搖蕩著思念與牽掛之情，灑滿了江邊的樹林。言有盡而意無窮，裊裊余味不絕。

這個美好的春夜，成就了這首被聞一多譽為“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的佳作。從詩歌史的角度來看，張若虛開辟了興象玲瓏、情韻深厚的新境界，預(yù)示了一個詩歌新時代的到來。明末清初的王夫之在《唐詩評選》中評論這首詩：“句句翻新，千條一縷，以動古今人心脾，靈愚共感。”清末王閻運將此詩稱為“孤篇橫絕，竟為大家”。從此，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也就有了“孤篇蓋全唐”的美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