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閱讀療愈制度化的治理機制分析

2022年10月，中共二十大報告指出要“重視心理健康和精神衛生，倡導文明健康生活方式”。[然而，在社會層面，心理健康問題的嚴峻性卻正愈加凸顯。《2022年國民抑郁癥藍皮書》數據顯示，目前我國患抑郁癥人數超過9500萬。國家層面的積極倡導與社會普遍存在的心理困擾相互交織，共同構成了當下的時代背景。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公共圖書館作為重要的文化服務陣地，開始積極探索閱讀療愈這一新型服務模式。它構成了圖書館拓展服務邊界、深化人文關懷的關鍵路徑，旨在為面臨精神困擾的公眾提供支持。然而，當閱讀這一高度私密的內在體驗被納入公共機構的運作框架，并逐漸發展為一套有固定模式、有專業團隊、有評估指標的標準化服務時，一個深刻的矛盾便浮現出來：這一制度化的過程，在多大程度上實現了關懷的初衷，又在何種程度上轉變為一種治理？制度化如何重塑了閱讀行為、療愈目標與作為服務對象與闡釋主體的讀者之間是何種關系？

公共服務：閱讀療愈的制度建構

在深入剖析其內在矛盾之前，有必要先理解閱讀療愈作為一項公共服務得以興起和發展的必要性與善意。它并非空中樓閣，而是圖書館界基于深刻的理論自覺和敏銳的現實洞察進行的一系列嚴謹、系統的模式建構。

發展性路徑的理論確立。圖書館閱讀療愈實踐的關鍵步驟，在于其清晰的自我定位。北京大學學者王波表示，閱讀療法是運用閱讀的方式促進個體的健康發展，可以將閱讀療法劃分為臨床閱讀療法以及發展閱讀療法。[3前者更關注對特定心理疾病的干預，后者則面向更廣泛的普通人群，旨在幫助人們應對日常的情緒困擾和發展性問題，有“治未病”的內涵。

公共圖書館作為非醫療性文化機構，其閱讀療愈實踐明智地選擇了以發展性閱讀療法為主導。這一理論定位至關重要，它在根本上確立了服務的合法性與安全性。通過將自身的服務與專業的心理治療進行切割，圖書館成功規避了非法行醫的嫌疑。如杭州圖書館的實踐所示，他們將服務從早期帶有濃厚心理學特色的閱讀療法，迭代升級為更側重閱讀體驗和生活幸福感提升的“樂享一小時”沉浸式讀書會，這正是為了去標簽化，避免讓讀者產生自己是病人的心理負擔。

服務模式的結構化演進。在明確了發展性的理論定位后，各地圖書館的閱讀療愈實踐并未停留在零散的活動層面，而是開始了一場深刻的、由內而外的體系化建構。這一建構的起點，是對服務對象需求的精準洞察。

無論是Z世代在內卷壓力下對治愈感與自我提升的雙重渴求，還是老年群體在生理與心理雙重挑戰下對健康養護和社會重建的期盼，都成為服務設計的原點?；谶@種精準定位，服務內容的設計開始走向課程化。其中，杭州圖書館的“樂享一小時”項目堪稱典范，該項目自2013年開展至今已12年有余，年均開展活動40場，參與人次達五千多，參與讀者覆蓋全年齡段。其開發的“Yue課程”體系，圍繞“悅己”與“悅他”兩大板塊，將人生課題系統性地融入閱讀之中，從而使一次性的療愈活動，提升為可長期參與、有序推進的成長支持系統。而為了讓這些體系化的內容能夠有效觸達讀者，服務形式的創新成為必然。傳統的講授模式被揚棄，取而代之的是如“沉浸式團體共讀 ⁺ 樂享師帶讀”等更具交互性的體驗。在這一過程中，目標、內容與形式三者環環相扣，共同構筑起一個日趨成熟和結構化的公共療愈服務模式。

治理化轉向： 閱讀療愈中的規訓實踐

在充分肯定閱讀療愈服務作為基礎關懷的價值之后，必須將其置于批判性的視域下，審視其制度化過程更為復雜的一面。任何一種旨在作用于人的思想、情感和行為的制度化實踐，都無法回避其內在的權力邏輯。當圖書館將關懷作為一項可規劃、可執行的服務來普及時，它在客觀上便啟動了一套將內在體驗外部化、將主觀情感客體化的治理機制。

情緒介入的制度化。情感治理是以情感為手段來解決社會問題和矛盾或者以物質和精神的方式幫助需求者，獲得積極的情感回饋的雙向互動過程。[5制度化的閱讀療愈，正是情感治理在圖書館場域中的一種典型實踐。其核心邏輯在于，它不再滿足于提供可能引發情感共鳴的文本，而是開始主動地、技術性地介入和塑造讀者的情感體驗過程。

這一治理轉向，首先體現在對療愈空間的設計上。傳統圖書館的空間價值在于安靜與沉思，但在閱讀療愈框架下，空間本身變成了主動的療愈工具。這背后有著具身認知理論的支撐，該理論強調身心一體，認為身體的感知與情緒狀態密切相關。因此，圖書館開始有意識地利用空間設計來觸發讀者的感官體驗，從而調節情緒。當圖書館開始系統研究何種物理元素能夠最有效地引發讀者特定情緒時，讀者的情感便不再是與文本碰撞后自然流淌的結果，而是可以被外部環境科學地、精準地進行調節和引導的對象。

問題命名與自標設定。情感治理的技術得以施行的前提，是首先要界定出需要被治理的對象。在此，醫療化的邏輯便悄然登場。康拉德（PeterConrad）認為，醫療化是指非醫學的問題被界定成醫學意義上的疾病問題或障礙問題。[當這種界定方式延伸到閱讀療愈服務中時，雖未進入臨床治療的范疇，卻顯露出一種溫和的、非臨床的醫療化傾向。

服務的語言和框架，本身就在建構一種“提出問題一解決方案”的模式。無論是面向Z世代還是老年人，圖書館的服務首先是識別并命名了這些負面狀態。這些狀態固然是真實存在的，但在服務框架下，它們從復雜的、多面向的人生體驗，被窄化為可被療愈瞄準的靶點。杭州圖書館“Yue課程體系”作為典型實踐樣本，清晰呈現了服務建構的分層邏輯，其課程既關注身體層面“慢性疼痛困擾”的調節，也回應心理層面“自我提升渴望”的需求，還涵蓋人際關系中“親密關系”的學習課題。這些課程的善意毋庸置疑，但從批判性的視角看，其在結構上體現出將復雜人生經驗模塊化、服務化的傾向。即便是通過更名“樂享一小時”來進行去標簽化，也未能完全跳脫這一邏輯。

流程模板與標準治理。如果說情感治理是技術，醫療化是邏輯，那么標準化就是將這一切固化并進行大規模推廣的最終形式。杭州圖書館在這方面走在了前列，他們積極研制讀書會工具包，將活動的策劃、實施到結束的全流程，都制作成清晰明確的素材清單和操作模板。這一舉措的實踐價值是巨大的，它極大地降低了開展閱讀療愈服務的門檻，是實現服務均等化的重要路徑。然而，從思辨的層面看，工具包的出現，也標志著制度化邏輯的頂峰。它意圖將原本獨特且偶發的閱讀對話納入可復制、可擴散的服務框架之中。閱讀的本質是一場讀者與作者跨越時空的闡釋學對話，其魅力在于意義的生成性與不確定性。而標準化的流程、預設的討論環節，都在試圖降低這種不確定性，將對話引向一個可控、可預期的方向。真正深刻的療愈，往往發生在流程之外的頓悟或奇遇時刻。過于精細的標準化流程，可能會因為追求程序的完整性，而擠壓了這些意外發生的空間。

主體性實踐：讀者對治理框架的協商與重構

制度化的治理邏輯并非堅不可摧，現實的圖景遠比這更為復雜和充滿活力。讀者并非任由服務框架擺布的空洞容器，他們帶著自身的生活經驗、強烈的個人需求和自主的闡釋能力進入圖書館，從而對自上而下的治理邏輯，構成了持續的、多面向的抵抗與再協商的態勢。

實用策略下閱讀目標的轉換。Z世代是伴隨著高度不確定性成長起來的一代。從出生年代推算，Z世代人群的年齡目前處于15歲至30歲這一區間，基本覆蓋了當下大、中、小學的受教育群體。[8與其他群體相比，Z世代在閱讀中既重視通過書籍獲取知識、提升個人能力，也希望從中獲得情感治愈，而前者的重要性甚至更為突出。為此，他們傾向于選擇與職業技術相關的書籍，通過閱讀提升個人能力，從而更好地應對職場和生活中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將原本面向情感支持的療愈服務，轉化為提升自身能力的策略性資源。他們是主動的學習者和使用者，而非被動的被療愈者。他們的這種務實態度，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服務的醫療化色彩。

群體交往下社會性功能的重構。對于老年群體而言，他們在參與閱讀療愈活動時，也展現出一種與服務設計初衷不盡相同的再協商行為。隨著退休和身體機能的變化，老年讀者面臨的核心困境之一是社會角色的失落和社交網絡的萎縮，這直接導致了精神上的孤獨感。因此，對他們而言，參與圖書館活動的首要訴求，往往是建立新的社交聯系、構建情感支持網絡、重新找到群體歸屬感。在這樣的需求驅動下，閱讀療愈活動的功能被讀者群體自發地進行了再協商。閱讀和療愈本身，從最終的目的轉變為一個媒介或理由。大家因為一個共同的主題聚集在一起，但活動中最具療愈效果的，可能并非是書本的內容，而是在共讀交流、健康養生討論等形式中產生的人際互動與情感共鳴。服務的治理意圖，被一種更強大的、自下而上的社會性需求所覆蓋和改造。

意義生成下闡釋主體的回歸。最終，也是最根本的抵抗，來自于閱讀行為核心本身闡釋。無論服務流程如何標準化，空間氛圍如何被精心設計，最終的意義生成，仍然必須在讀者的大腦和內心深處完成。接受美學理論揭示出，文學作品的意義和價值并非由作者單方面賦予，而是在讀者的閱讀過程中得以實現的，與讀者的接受和反應密切相關。這種將意義生成權交付讀者的理論邏輯，在閱讀療愈場域中呈現出深刻的適配性，即療愈的實現，根本上依賴于讀者將書本的智慧與自身獨一無二的生活實踐進行聯結。同一個故事，一個讀者可能讀出的是對原生家庭的和解，另一個讀者可能看到的卻是對未來生活的警示。讀者作為閱讀主體，具有創造性力量，會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思維方式以及情感狀態去理解和感受讀物。正是這種千差萬別的解讀和感受，構成了對標準化療愈流程的最有力挑戰。在闡釋的那一刻，權力關系發生了逆轉，讀者不再是服務的客體，而是重新奪回了意義生成的主導權，也即闡釋權。

結語

閱讀療愈的制度化路徑，一方面回應了社會對情緒支持的現實訴求，拓展了圖書館的人文職能邊界；另一方面，卻也悄然嵌入了治理邏輯，將情感轉化為可干預的對象，將閱讀重構為流程化的服務場景。當關懷成為可編排的行動模板，它所承載的倫理張力便不容忽視。真正的閱讀，總是發生在被安排之外的裂隙，是一個人與文本之間不可替代的、開放而暖昧的遭遇過程。因此，圖書館的使命不應止步于服務體系的精進，而在于守住閱讀作為自由經驗的價值，不以治愈為目標，不以生產為導向，不以確定性為美德。

作者單位：龐楠華北理工大學檔案館邢淼、張亞寧華北理工大學心理與精神衛生學院

本文系河北省教育科學“十四五”規劃課題“閱讀療法在提升大學生心理韌性中的作用與機制研究”（項目編號：2402034）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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