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30日下午,由《新閱讀》雜志、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鄭州市新華書店主辦的《讀行記》分享會在舉行。《讀行記》作者、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書記、創作研究部主任,與資深出版人先生就書中的游記、人物、感悟等蘊含的時間與文學、文學與哲學、歷史與評論、文學與至善等話題進行對談。
《讀行記》書名的內涵
耿相新:我和向陽老師是老朋友,她這次來鄭州也是回到了家鄉,她的新書《讀行記》是“大作家小作文”系列(一共11本)中的一本,我用了一天半的時間,認認真真讀了這本書,第一個問題想問問這個書名的用意。
何向陽:在回答耿相新老師的問題之前,我先說一個簡短的開場白。我40歲以前都在河南,是土生土長的鄭州人。2008年奧運會那一年,我曾在開封作為奧運火炬手參與了火炬傳遞。之后便接到北京的調令,到中國作家協會工作。這是我進京17年之后,再次回到河南,第一次在家鄉做自己的圖書分享會,非常激動和高興,現場來了這么多好朋友,都是同道、同仁。
讀和行,伴隨著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活,是人生成長的每一個階段。大家可以通過這本書來看一看,一個生于中原、成長于中原的人選擇寫作的深層原因,及行走、閱讀后的一些小感悟。
耿相新:《讀行記》中的記即寫作,為什么要寫作?這是個哲學問題,向陽在《讀行記》里也列舉了一些其他人的寫作,總結了兩點,一是為藝術而寫作,二是為生活而寫作。我看了整本書后,感覺向陽是為自己寫作的,為了她的一種感知、一種情感、一種抒發,并以此和外部的物、人和情感交流,這也是一種寫作的姿態。
何向陽:在這本書中,有一篇文章叫《我為什么寫作?》,寫作是從自己個人的體會、體驗,觸動自己的那一瞬間出發。無論是寫詩,還是一行句子,肯定是讓你心有所動的。但文字要達到的目的不全為表達自己,還要傳給后代。你把生命作為一個實體,把你的最精華的部分通過寫作留存下來,當有一天實體消亡后,你的精神還能夠被后代的人閱讀,這是一個作家的最高夢想。
《讀行記》對孩子的寄托
耿相新:在書中,向陽寫了自己對孩子的一種寄托,而這種寄托會讓我們所有人怦然心動,請談談你對孩子的一種期待。
何向陽:《讀行記》中有一篇文章叫《我希望》,是寫給我的孩子的。我寫了五個希望,分別是善良、誠實、堅強、自由、天真。在希望之后我還談到了一點,我希望你成為我所希望的,但是我最希望你成為你所是,只有熱愛才是最值得去過的生活。我不能把我的熱愛強加于你,把我的興趣、把我的一切加諸于你,那是對另外一個生命的不尊重。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夠找到他的熱愛、興趣,包括一些挫折、痛苦,他把這些東西都變成他的經驗,尋找到他的道路。我寫這篇文章時,反而是我從孩子身上學到了很多。比如,其中的一個例子提到一個孩子集了很多畫片,我的孩子也集了很多畫片,那個孩子說,我們彼此交換畫片再去兌換一些禮物。當我的孩子拿著他換過來的畫片去兌換時,兌獎方說那些卡片已經兌換過了。孩子把事情跟我說后,我特別憤怒地說跟他兌換畫片的那個孩子是一個騙子,這是我的一個思維方式。但孩子卻說,也許他忘了已經兌換了,他從另一個心態去想他的同伴,這讓我感覺自己對世界的看法有些狹窄。我看待善惡、丑美的角度,在孩子那里卻看得非常輕松,他們仍是好朋友,這件事好像不能讓他的心靈沾染到一絲塵灰,或是對人有一些歧視或一些仇恨的看法。
耿相新:向陽在《我希望》一文里表述了一個特別小的細節,她說從她的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純凈,這種真誠、善良和純凈讓我們能看到了未來的希望。
時間與文學的關系
耿相新:所有的書,包括《讀行記》里的文學作品都是一種關于時間和空間的學問和藝術。思考時間和文學的關系如魯米(波斯詩人),如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最早的還有亞里士多德的時間觀點,牛頓的時間觀念等。向陽書里關于時間的文章特別打動我,我想請你來談一下時間和文學之間的關系,我認為這對整個文學的走向是有影響的。
何向陽:時間與文學的關系是很難描述的問題。我從我曾經寫過的兩本詩集《剎那》《如初》談起。物理學的時間和心理學的時間在一瞬間讓我體驗到了詩意的時間。《剎那》談的是一剎那,《如初》則是回溯的時間。《剎那》是我用3個月寫成的。那時我生了一場病,經過了7個月的治療,我把當時的一點一滴感想記錄下來,最短的是一句,最長的是7句7行,2一4行的居多。中間又穿插了我用手機拍的30多幅圖片,作為一個剎那的心態呈現。如果從理論評論或思想性、學術性方面出發,需要投入很多時間,但在詩的過程中,我強調東方的頓悟。在一剎那,你感知到了、觸摸到了世界最本真的、最打動你的東西。《如初》詩集分了4個部分4個階段,10年一個階段。生命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燒,你所能掌握的只是你自己的能量,一種情感噴薄而出,調動寫作的語言,掌握在時間當中你抓不住的最初的世界。
耿相新:有一個科學家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一瞬間,人的一生都是極其短暫的一個片段,而這些短暫的人生片段構成了宇宙,構成了整個物理空間。而物理時間是不滅的,這也構成了我們文學中的想象,想象很奇特。瞬間也是永恒的,假如你對瞬間有記憶,你就是永恒的。如果所有的瞬間能保存下來,你就永生了,而記錄瞬間的這本書將成為一種永生的瞬間的記錄。

何向陽:文學的意義是我們用記錄的方式,讓一個人的瞬間變成了一種永恒。
永恒和文學的關系,我可以用我書中的幾篇文章來解釋,如《大禹的寂寞》寫大禹舍棄小家庭承擔社會大責任。我們一代一代地傳承、呼喚著這個人的名字,推廣這個人的名字,你說這個人是不是永遠活在了我們心中?我在文章中還提到,1996年我到上海看了魯迅的墓、看了紀念館、看了他的故居。我寫了魯迅的兩個姿態,一個是他沉靜如水的姿態,非常沉默;一個是狂飆,火紅的、燃燒的、熱烈的姿態,這兩個都代表了魯迅。又如,我懷想我母親在樹下談泰戈爾的詩,我寫下這一刻這一瞬間,我回憶她的絲絲縷縷、點點滴滴的時候,是以文學的方式,讓至親至愛的一些人,給我思想,給我情感,給我動力。通過書寫的方式和他們在一個全新的空間里對話、交流,這是在復活一種精神,還原了時間,這也是文學的意義所在。
耿相新:文學的責任在于記錄,一種超越生活的記錄。在我的眼里,文學和史學是一樣的。我閱讀《讀行記》后有一個特別大的感受,向陽用哲學的思考結出了文學的果實。其他的書也應該用哲學的思考,本體的認識、價值論的方式,去思考我們為什么要去寫作,我們可以從現象,從文學或者從文學批評的角度,通過歷史知識,去勾連、串聯,這樣寫作才有深度、有歷史的縱深感,同時又有哲學的思辨美。《讀行記》這本書的文章篇幅短小,但作品非常有張力。
文學評論和歷史之間的關系
耿相新:《讀行記》里有28篇文章,寫到了冰心、林徽因、蕭紅,這三個作者我都比較熟悉,網上關于她們三個人的文章是最多的,這也是一種現象。《讀行記》的文字不是論文型的評論,是一種全新的評論。從評論里你能找到歷史感,能回到歷史的那種場景。我特別想聽向陽講一下,你是怎么處理文學評論和歷史之間的關系的?

何向陽:這是一個挺有意思的話題,也是很難回答的問題。我還是從具體出發,從剛才談到的三位女作家來講,為什么要選取她們而沒有選取其他人,為什么沒寫張愛玲而寫蕭紅?今年正好是抗戰勝利80周年,談蕭紅還是很有紀念意義的。我三次去青島,去蕭紅蕭軍住的地方,但三次都鎖著門。我們對蕭紅的理解多是她的情感糾葛,蕭紅是一個孤行者,她的這種孤獨讓她有了一種特別的力量,這種力量跟魯迅先生是有一比的,是內心灼熱的燃燒的那樣一種力量,是對民族肩負起的文學使命,這些都在她的作品當中得以體現。蕭紅31歲就去世了,從1932年到1942年這10年間,她寫了100萬字,所有的重要作品都是在顛沛流離中寫下的,從東北到北京,到青島、重慶、武漢,一直是在饑餓、戰爭、逃亡的路上寫作。一個女性在顛沛流離的環境下寫作,可能多是一些個人的哀怨或者掙扎性的東西,但是蕭紅寫的主題特別大,站得特別高,看得特別遠,她看到的是她的土地,是那些農民。她寫作的時候,注入了原動力的東西,是非常動人的。她站在一個人、一個民族的立場來發出自己的聲音。她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個作家。我這篇文章里的最后4個字是:蕭紅不朽。蕭紅是我們的民族在那樣一個危難時期產生的,這也是我從一個人物側影去解讀文學和歷史的糾纏。
耿相新:為什么有的文字讓人內心有一種觸動,一種敬仰,或者崇拜的感覺,讓人感受到被一個時代驅趕,這種感覺是文學的基本內涵。從歷史角度來說,要書寫當代歷史的走向,和它實際所發生的各種各樣的勞動,不管它是政治的、經濟的、軍事的、文化的、社會的。你要書寫一個人的命運,一個人的細節,這些細節構成了什么?是怎么構成的?我從向陽對蕭紅的書寫感受到了被驅趕,被動地去生活,被動地去完成一生的使命,有很多時候不是我們主動去適應歷史和人生走向的。
文學與至善的關系
耿相新:我從向陽的書里能感受到一些至善的東西,至善是一個哲學概念。至善,沒有瑕疵,是完整的、對稱的,它才是美的。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要追求至善,我理解這是文學的一種底色。
何向陽:善是一個倫理概念,從倫理的角度,不是誰告訴你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非,什么是善,什么是惡,這些很多人是從《弟子規》開始學的。在人生漫長的體會中,必須是你自己親證的東西,你認為是對的,才會深入骨髓地去做。內驅力要發揮作用,從自身的經驗出發。閱讀是一種經驗,走路、跟人的交往也是一種經驗,從中學會你需要的東西。人與人之間、人與動物之間、人與自然之間,你每天和親人之間那種善都是在磨合、接觸的過程中慢慢體會出來的,是去實踐、踐行的一種善。文字、文學所傳達的也是一種善,我們要教會別人首先是要先說服自己。譬如,在交往當中你的一些舉動,能讓我通過點滴的細節感受到你的善意或惡意,我們是在做一種能量的互換交替。而文學要用自己的善意去發掘、點燃別人的善意,這是最重要的。你自己的火苗是溫暖的,才能夠讓別人體會到溫暖。
作家要傳達什么樣的價值,首先自己得先有這樣的一種價值觀、世界觀。因此,作家個人的修煉、修養是非常重要的。作家不是完人,他也是從小孩子到青年,到中年,到老年這樣一個成長周期。但作家跟一般人是不一樣的,他一定要知道他正在完成一種使命一文字的使命,傳達的使命,文化傳遞的使命。肩負使命的人對自己應該是嚴之又嚴的,譬如至善至美至真,這是文學的本真,這是信仰。即使你知道自己達不到這么高的標準,但你一定要追求這個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