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她們是你的鏡子

《倒影——20位世界著名女作家小說景觀》好像是一本致敬之書，似乎又不全是。20位女作家虛構的文學世界，如鏡像般折射在我們生活的當下。對她們所寫小說的沉迷和強烈的分享欲望，促使我提筆寫下本書。

從閱讀到分享的文學聯結

我喜歡和推崇的作家很多，不分男女，更遑論古今。作家起初也是讀者，他涉足先輩作家開辟的園地，流連忘返，最終成長為新一代作家。我也如此。無數小說引領我走上寫作道路，作家則是我精神和技藝上的導師、跋涉中的同道。其中，那些女性作家和她們的小說，對我來說就更加特別。一直以來，她們就像是或遠或近的朋友，在陪伴我成長、形塑我人格和輔助我認知世界的過程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以女性的視角，或者說憑借女性藝術家的情與理書寫大千世界，架構各種表達方式，使用隸屬于她獨特個性的語言，既鋪陳生活的復雜深邃，又展示小說藝術本體的美感，世界各國女作家的作品琳瑯滿目，美不勝收。看得多了，我便也有話要說。從在日記本上寫幾句讀后感給自己看，到分享給朋友閱讀，再到發表讀書筆記，我斷斷續續寫過不少有關女作家小說的述評文字。隨著閱歷的累積、閱讀量的擴展，這類文章也在不斷地增刪和再造。

在寫作完成十篇女作家小說述評之后，應“一起悅讀俱樂部”邀請，我開始在讀書會分享閱讀這一系列小說。這個讀書會形式開放，不設門檻，讀友們來自各行各業。文學只是該俱樂部豐富多彩的讀書類別之一。我曾擔心在領讀過程中和讀友們產生隔膜。畢竟，我所選擇的小說，大都是當代世界各國最有深度和實力的女作家的代表作。她們中的好幾人都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布克獎等世界公認的文學大獎。話說回來，借助讀書會這個最直接的平臺，也正好可以檢視一番嚴肅文學在普通讀者中的魅力。

我在西單圖書大廈、百萬莊圖書大廈和“一起悅讀俱樂部”的領讀引起了讀者們的強烈共鳴。醫生、護士、律師、大學教師、中學教師、插畫家、工人、圖書管理員、大學生、公務員、記者、電視臺編導、外企員工各個職業的讀者在參加完讀書會后，急速購買了我介紹的小說。在我多次領讀后，也有一些讀者提前購買了我將要領讀的小說。他們告訴我，他們會見縫插針地在通勤的地鐵上閱讀、睡前閱讀、周末閑暇時閱讀閱讀小說讓他們有種久違、仿佛回到了青春期的激動的體驗。

這真是意外的驚喜！讀者的反應激發了我的寫作熱情。為了更全面地介紹當代女作家及其創作，我特意擴大了寫作對象的范圍。比如，在北美和西歐這些公認的文學高地之外，我有意選擇了亞洲、非洲、南美洲等地區女作家的代表作。事實上，非主流國家的女作家作品，絲毫不弱于那些處于文學中心地位的作家作品，只是資訊發達程度和傳播通道不同而已。

毛姆說過，一本書之所以成為經典，靠的不是評論家的表揚、教授的闡釋和學校里的學習，而是由于一代又一代的大量讀者在閱讀時能夠獲得享受，在心靈上有所受益…

20位女作家的多元風采

集結在這本書里的20位女作家，有幾位我特別熟悉、尤為珍愛：英國作家多麗絲·萊辛，加拿大作家艾麗絲·門羅，奧地利作家、劇作家埃爾夫麗德·耶利內克，德國作家赫塔·米勒，南非作家納丁·戈迪默應該如是。她們都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其系列作品我拜讀過大部分。這些現代經典小說的生命力超越了時間和國界的阻隔，還將繼續流傳下去。

日本作家江國香織、韓國作家申京淑、中國作家張愛玲、英國作家露絲·普拉瓦爾·杰哈布瓦拉和美國作家安妮·普魯在本國出名已久，獲得過國內外多項文學大獎，作品質量也很穩定。

印度作家阿蘭達蒂·洛伊、法國作家弗朗索瓦絲·薩岡和智利作家伊莎貝爾·阿連德寫作的首部長篇小說便在國際上一炮而紅。她們接下來的創作，似乎未能超越處女作。

作為嚴肅文學傳播的現象級作家，安·蘭德和阿梅麗·諾冬的小說頻頻引起轟動和爭議。她們的生活和創作始終蓬勃昂揚，思想極為活躍。

還有幾位女作家我完全不知悉，卻對她們的小說一見鐘情，相見恨晚。她們是馬來西亞作家黎紫書、西班牙作家瑪麗娜·馬約拉爾、法國作家妙莉葉·芭貝里、德國作家尤莉婭·弗蘭克和美國作家米歇爾·克拉桑迪。

20位世界各地的女作家，從亞洲到歐洲，從非洲到美洲，將她們的代表作展開來瀏覽，也是廣博斑斕的景象-

申京淑的《單人房》回顧了韓國城市化進程中年輕人的艱辛奮斗史。《單人房》中的年輕男女有多壓抑，薩岡《你好，憂愁》中的男女就有多放浪。

同樣是寫日本的年輕人，江國香織和諾冬筆下的主人公，其個性和生活狀態，怎么看都像存在著“兩個日本”。

黎紫書和戈迪默都在小說中執著地追問身份認同的問題，只是前者充滿苦痛，后者顯得豁達。

耶利內克憑借電影《鋼琴教師》聲名遠播。其實，她的同名小說看起來比電影更加深刻，她的長句極富音樂性，又酷又美。

同是德國作家，分別以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為故事背景的弗蘭克和米勒，小說結構和語言方式大相徑庭。弗蘭克的敘事曉暢通透，米勒的意象豐饒奇絕，控訴的卻都是戰爭的癲狂和非人性。

門羅在小說中看似“捉弄”了自詡“高大上”的小鎮女青年，而這女子恰恰又依持這份“高大上”超度了既定的命運。

杰哈布瓦拉、芭貝里、洛伊和阿連德為敢于打破階級壁壘的勇士喝彩，她們小說中的愛情境遇因這份勇敢脫俗的跨越而精彩絕倫。

馬約拉爾勾畫出長達一個甲子的姐妹情誼和女性不平凡的自我完善之路。

不同世紀的知識女性在愛情中所受的煎熬和她們旺盛的創造力，在萊辛的筆下力透紙背。戲中戲的結構本屬平常，萊辛卻擁有非凡的故事創新能力和人生見地。

蘭德極度理性地質疑理想的脆弱、人性的貪婪。蘭德“冷酷”的觀念不僅在文學界，也在思想界和美國普通民眾中爭議巨大。

普魯和克拉桑迪頌揚了個體在苦難中經受的歷練和艱難生長……

女性書寫的特質與文學的時代力量

女作家們悲天憫人，勤奮堅韌。如果非得指出她們和男作家有何不同，也許是女作家的小說不論介入生活的切口是大是小，都更貼近事件和情感的實質。她們能夠突破觀念的桎梏，同理心和包容力也更強。她們敏感細膩，直覺尤其精準，善于觀察和描寫活靈活現、極具個性的形象和細節。世間萬物，下筆皆有靈性，女作家的小說常常是靜水深流，潤物細無聲，極為耐讀。

法國文學理論家埃萊娜·西蘇認為，寫作本可以是一種雙性的行為，但因為現時文化歷史的發展，女性跨越兩性界限的嘗試是比男性成功的這也是我一直較為偏愛女作家的小說的部分原因。

雖說現代小說不再強調故事性，我還是堅持選擇故事性和藝術性兼顧的作品來和大家分享。我認為，讀者可以從小說的“故事”入門，養成閱讀習慣，逐步增強閱讀興趣，隨之加大閱讀量，拓展對小說風格樣式的接受度。在不斷積累的基礎上，如果能再研讀作家、評論家以及各行高手對小說的讀解，則可由“量”到“質”得以提高。

文學的意義何須我贅言。在網絡充分普及，由此帶來時間的碎片化、個體感受同質化的時代；在智能化必將成為人類主體的時代，人的異化（機器化、空心化、橡皮化）也在加劇。因其對天性的解放，文學在培養和保持人的感知力、想象力以及審美力方面的獨特作用，似乎愈加顯現出來。

小時候從父母的書架上抽出夏洛特·勃朗特的《簡愛》，今日拆開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別名格蕾絲》的書籍包裝，不管時空如何改變，只要心儀女作家的小說拿在手上，我立刻會有踏實、欣悅以及世界都安靜下來了的感覺。

文學是最為經濟和便捷的靈魂伙伴。文學觸發我們對多元價值觀和精神復雜性的敬畏、探求和守持。文學超越性的特質，讓我們活得更自由，更加像“人”。

作者系作家、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