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閱讀的觀念、環境、行為與價值再造

鄉村閱讀成為一個社會問題，始于20世紀初葉，科舉制度的廢除造成了此后鄉村讀書與傳統的斷裂，耕與讀的疏離，城鄉間循環流動的衰歇，鄉村遭受了疏離于“知識”的痛苦，開始真正嘗試一種“無士的自治生活”。民國時期，知識界掀起了從社會整體視角系統性地推進包括讀書教育在內的鄉村文明建設的思潮[2]，但真正全國性鄉村閱讀推廣的開始，是在新中國成立之后。直到今天，仍走在一條曲折且尚在途中的道路之上。本文將從觀念、環境、行為三個層面闡述我國鄉村閱讀推廣的變革歷程、關鍵問題和發展建議。

鄉土閱讀的觀念與動力

科舉制度為鄉村閱讀的行動、目的、情感建構了一個總體框架，長久地激勵著居民讀書的愿望。科舉制度的廢除不僅降低了這種愿望，更造成了一個影響深遠的社會后果，即中國城鄉的漸呈分離之勢。[3民國時期，我們尚能看到鄉村遺留的讀書傳統，不少名人在回憶鄉村生活時都會提到讀書，即使是戰火紛飛的年代，也有不少新書舊籍可讀。鐘叔河就曾生動描述過年少時為避日軍戰火從長沙回到平江老家的讀書歲月，他說自家只是普通的讀書人家，看的書很多是從地主家借的。[4這些有書的地主之家，就是常常往復于城鄉之間的士紳階層，他們是推動書籍在城鄉之間循環流動的媒介，是連接城鄉讀書行為的紐帶。中外有關中國古代各時期鄉村識字、讀書、藏書情況的研究眾多，結論和觀點往往不同，但大家公認這種城鄉閱讀循環系統是一直存在的。科舉制度的廢除開啟了讀書人向城市遷徙的單線歷史，鄉村不再是退隱讀書、教益子弟之地，城鄉閱讀循環中的信息、讀物、設施、經費、活動日漸衰歇。新中國成立前夕，農村人口識字率的低下、文化的黯淡，證明了“耕讀傳家”已經從傳承的行動降格為觀念的空殼，新中國鄉村閱讀推廣事業的任務，不只是重整已經坍塌的鄉村閱讀墟堆，更要建立一種新的城鄉閱讀循環。

城鄉閱讀新循環的建立，勢必是以城市為動力系統的。全民閱讀的理念到21世紀才開始形成，但閱讀從一開始就是建設新中國的必要組成部分，書籍是廣大人民群眾的精神食糧，保障人民群眾讀書學習是為了迎來社會主義文化的大發展大繁榮。在計劃經濟時代，國家通過發展新華書店來實現圖書發行由分散經營到統一集中，以建成“全國空前的有組織的人民書刊發行網”[5]從而實現保障人民群眾讀書學習的目標。在城市中，圖書發行網點的建設取得了顯著成效，但發行網絡卻無法在廣大鄉村地區固定下來，鄉村多采用流動供應的辦法，從憑借畜力乃至人力搬運書籍的發行員，到依托供銷社建立的售書點，再到改革開放后出現的集體書店、農村書市、流動售書車，這些都是城市圖書發行體系延伸到鄉村的觸手。在城市公共圖書館建設發展的同時，黨和政府也一直致力于在鄉村建設固定的公共閱讀設施，比如新中國成立初期就有農民圖書室、書刊閱覽點，還曾據此開展過讀書運動，但是這些設施總難持久，直到20世紀90年代才開始大規模建設農家書屋。

長篇小說《書生行》、各類下鄉知青回憶錄或是一些有年頭的鄉村圖書館歷史，都是證明閱讀行為會以點狀樣態散發在鄉村時空之中的注腳，但這往往都是來自城市的外力施加于鄉村的結果，鄉村缺乏持續的內生動力，少數讀書人的閱讀行為難以和鄉村居民產生持久而普遍的交互，一旦外力消退，鄉村閱讀就會再次僵化、萎縮。在鄉村閱讀需求不足時，以城市為投入方的閱讀推廣就總顯得低效、脆弱。

然而，當代中國對鄉村閱讀的推動是以鄉村居民整體為對象的持續投入，成本的巨大、范圍的廣泛是古代任何一個時期都無法相比的，古代“耕讀”只是一種整體觀念，而非一種整體實踐，包含在全民閱讀話語體系中的鄉村閱讀推廣，是中國鄉村閱讀觀念上的一次重大變革。

鄉村閱讀循環的斷裂

長久以來，我國存在的城鄉二元體制，造成了城鄉發展不均衡問題較為突出。“農村社會發展可以說全面滯后，教育、文化、衛生、生活保障等問題不斷堆積，公共服務嚴重短缺”[7]。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推進城鄉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成為國家政策發展方向，從其思想來源看，實現“均等化”的關鍵在于公共財政“一視同仁”的支出。[8因此，當下鄉村閱讀推廣的首要動力在于公共財政的投入。無論是農家書屋工程，還是鄉村學校圖書室建設和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的發展，都需要巨大持續的資金投入，這些投入是鄉村閱讀推廣從過去的零散化走向制度化的起點，是建立與之相配套的規章制度、監督機制、技術體系、推廣服務的基礎。但是，鄉村閱讀循環所面臨的三重斷裂，是僅依靠基礎設施等“物”的均等化無法彌合的。

第一重斷裂是城鄉閱讀之間大循環的斷裂。在信息社會，閱讀信息循環的斷裂最為嚴重。閱讀的思想、觀念、讀物、行為越來越成為城市的產物，鄉村閱讀的成效則很少能影響城市，人們以城市閱讀為標準來衡量鄉村時，只能是一種單向度判斷。因此，無論在輿論場域還是學術場域，總能聽到來自城市的主觀的聲音“鄉村閱讀應該”。越來越多的鄉村調查在展開，但不少是依托城市向鄉村閱讀“輸血”的行動和數據開展的，這些調查無法代替鄉村自身的聲音，而鄉村卻因為閱讀行為的稀缺、缺乏對閱讀的判斷力而失語了。正因如此，才造成了以城市為動力來源向鄉村推廣閱讀的各種盲區。

第二重斷裂是閱讀傳統的斷裂。眾所周知，我們處于前所未有的閱讀變革時代，在閱讀資源唾手可得的今天，閱讀資源的免費、快速流動、便利性等都不再是最重要的，閱讀的興趣和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后者決定了鄉村居民是否能夠成為讀者并真正因閱讀而受惠。在各式各樣網絡信息的切入下，有了閑暇和能力的鄉村居民的文化生活有了更多可選性，但因為閱讀習慣和素養的缺失，人們自然會選擇門檻更低、更具娛樂性的信息形式，閱讀資源從稀缺狀態變為擱置狀態，過去的“耕讀”傳統無法接續，新的鄉村閱讀生活也無法依托于技術而從容展開。電視劇《去有風的地方》向我們呈現了一幅理想中的美麗鄉村圖景，但其中的讀書生活寥寥，只有來自城市的女主角許紅豆在故事開始時漫不經心地讀了些書，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在睡前讀過繪本（而她媽媽說要玩會兒手機），此后微信、微博、網絡文學、直播、短視頻等輪番登場，書籍，除了作為咖啡店墻上的裝飾外再也沒有被召喚過，外來城里人和當地農民都沒再讀過書。無獨有偶，在電視劇《我的阿勒泰》中，雖然書籍對于女主人公很重要，但在富有魅力的草原生活中，書籍毫無立足之地。雖然故事是虛構的，但卻是時代集體閱讀心態的反映。

第三重斷裂是閱讀設施與鄉村生活之間小循環的斷裂。鄉村在長期“無士的自治生活”中習慣了無讀書的生活，閱讀試圖回歸時，卻很難輕易找回一席之地。村民忽視甚至漠視新建成的閱讀設施，或者缺乏使用方法，這些閱讀設施便慢慢僵化、擱淺。不少來自政府機關、公益組織、學界業界的有識之士已經開始致力于培育鄉村圖書館的自我創新能力，促使鄉村圖書館作為“活著的有機體”來實現可持續發展，“有機體”存活當然離不開來自城市智力和經費的“輸血”，但更離不開與鄉村公共文化生活的連接，進而實現與鄉村居民私性文化生活的連接，由此才能贏得存活的最關鍵因素——鄉村讀者。

重建鄉村閱讀生活的可能性

隨著現代化與城市化的發展，鄉村閱讀的主體文化水平較高、勞動技能突出的農村青壯年一代代被城市所吸收[11，鄉村閱讀推廣所面對的是畸形人口結構的留守群體一老、弱、病、殘，其閱讀素養普遍更低，也更難產生彼此交互促進的閱讀行為，對于這種情況的特殊性和推廣著力點，筆者曾撰文詳細論述。[2]本文將從城鄉關系發展變化的角度，分析重建鄉村閱讀生活的機遇與思路。

首先，理解鄉村的多樣化。西方學者將現代鄉村劃分為環城區、逆城市化區、近城鄉村、農業區和邊遠區五種[13]，中國學者按地域劃分出東部、中部和西部地區的鄉村，按地形劃分出平原村、丘陵村和山區村，以及城中村和城郊村等。[4鄉村居民結構、地形、文化資源等方面的不同影響著閱讀推廣的方式和效果，而其中首要因素是與城市的關系。與城市有著緊密地理關系的鄉村，已在生活方式和理念上出現了“類”城市化的特征，并將隨著社會發展加速與城市的融合[15]，進而融入城市閱讀推廣圈中。

有些鄉村雖然與城市有一定的距離，但隨著經濟模式的轉型，會從傳統的生產區域變成消費區域，比如有著豐富歷史、旅游、文化資源的村落，會吸引著城市人口旅游、常住，因而也會產生更多的投資機會、工作崗位以及更完善的常住條件，人口類型會越來越多元化，城鄉的雙向流動頻繁，農民形成混合型家計生活模式[16]，這都將擴展鄉村閱讀的需求，帶來城鄉閱讀信息、物資、理念的新循環。

還有一些鄉村，在未來的規劃中會迎來農業或加工制造業的升級，轉型成勞動密集型區域，這勢必會為農民帶來更多本地工作機會，改變外出務工狀況，進而優化家庭、村落人口結構，使得閱讀推廣覆蓋更多的讀者，增進閱讀網絡的交織。

在過去，只有政府有足夠的力量推動覆蓋廣闊鄉村的讀書運動開展、閱讀設施建設，但這種自上而下、自城到鄉的推動往往無法照顧到地域的多樣性。精細化和精準化已成為鄉村閱讀推廣工作的開展方向，這需要在全民閱讀法規制度建設中強調增進對鄉村多樣性的調查研究，從政策精神上引領和鼓勵各地閱讀推廣力量扎根鄉土、因地制宜，在溝通的基礎上維護、完善閱讀設施。

其次，創造鄉村閱讀的價值。城市生活中，閱讀是占有文化資本、社會資本的重要方式，有大量成功的案例證明閱讀可以讓這些資本“增值”。在大眾媒體占有統治地位的時代，農民閱讀既無法在鄉村生活中實現這樣的增值，亦無力躋身于城市閱讀場域。鄉村閱讀的成果，無法被城市的文化評價體系所納入。今天，鄉村自媒體已開始在各類平臺上有一席之地，這加速了城鄉人、物和資金的流動，但基本與閱讀無關，城市仍然是閱讀類自媒體的出產地。但是，當鄉村的傳統、價值觀、符號、建筑、古跡等地方性文化和環境都已成為商品、對后工業時代的消費者展示出強烈吸引力的今天，這些文化資本就具備了與閱讀推廣打通、并由閱讀推廣主體加工成知識產品的可能，從而喚醒鄉土閱讀的原生動力。生產于鄉土的知識產品更能引發鄉村居民的文化認同，同時也能豐富知識的多元性，建立城鄉知識的循環圈。

在各類致力于鄉村閱讀的公益推廣組織中，已經有不少閱讀推廣人在依托當地文化傳統研制面向兒童或成人的課程—一比如將造紙、刺繡、栽培和各類非物質文化遺產技藝的學習與相關書籍閱讀、多種媒體技術應用聯結起來，一些課程已經開始標準化、體系化、申請知識產權。

雖然這些知識生產仍以來自城市的閱讀推廣工作者為主導，但其生產過程卻增強了農民在閱讀推廣中的主體地位。鄉村元素是構成這些知識產品的主要素材，鄉村居民從閱讀和知識的層次重新認識這些與自己生活相關的元素，從新的維度認識鄉村，進而實現閱讀獲得感。獲得感是度量農民主體地位的關鍵性指標[18，唯有為鄉村讀者帶來閱讀獲得感，才能創造鄉村閱讀的意義，豐富全民閱讀的內涵。

最后，探索鄉村閱讀低成本、多元化、專業化運營之道。以全體鄉村居民為對象的閱讀推廣事業建立在前所未有的巨大投入之上，而這種投入還需要持續，否則，已建成的閱讀推廣設施，很有可能陷入有人建無人管的狀態，圖書過時、設備陳舊，僵化懸浮于鄉村肌體中。或許，這是一種思維誤區，與其他媒介行為相比，閱讀是一件“高貴”的事，但并非“昂貴”的事。近年來，不少研究發現鄉村公共文化事業財政投入存在諸多問題，比如投入冗余、結構失衡、對管理人員的保障薄弱、基層財政陷入困境無力投入等，這些都會影響服務供給的效率；亦有不少研究建議改變投入主體單一的狀況，鼓勵社會多元投入，從而加強鄉村閱讀服務的韌性。筆者曾參與策劃了山東平度“行走的書箱”項目，以及青島城陽區鄉賢書房的建設，并對一些鄉村閱讀推廣工作者進行過追蹤調研，調研中發現，閱讀推廣的成效和生命力，并非維系于穩定可觀的持續投入，而是維系于專業的人專心干專業的事，維系于各種社會力量的配合。一個有生命力的鄉村閱讀推廣項目，往往能夠調動居民長久參與和主動維護的熱情，能夠讓所有有所付出的人在參與過程中產生獲得感、價值感，這樣，閱讀硬件就只需要很低的運營維護成本，而這種模式可以在同類村莊中不斷復制、延展、調適。從本質上看，低成本運營建立在地方閱讀生態優化的基礎上，而超越了城市提供閱讀資源、鄉村提供讀者的機械思考模式。

毋庸置疑，專業閱讀推廣人是組織鄉村居民共創閱讀價值的樞紐，他們運用城市的書籍和知識生產方法來加工鄉村的文化資源，擔當著各級政府、慈善基金會、專家學者與村民溝通的媒介的功能，把諸多互動構成網絡并建構新的鄉村閱讀生活形式，使得哈貝馬斯意義上的溝通理性[9真正在鄉村閱讀實踐中發揮作用，鄉村閱讀設施才會因為“有用”而融入鄉村生活，在居民自治中實現低成本運營。

如果希望鄉村閱讀在鄉村振興以及民族復興的偉大征程中發揮出更重要的作用，就需要給予閱讀推廣人群體更多的關注和尊重，讓閱讀推廣人在社會分工中快速獲得專業化的發展機遇。作為學者的我們，對鄉村閱讀乃至處于大變革時代的人類閱讀發展動向的認知是非常有限的，而那些已投身于鄉野一線的閱讀推廣人才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主體，他們在與鄉村居民的交往中理解、判斷并承擔責任，學習他們，是我們研究閱讀推廣的一種方法。

作者系青島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副院長（主持工作），青島大學全民閱讀研究中心主任

本文系2025年山東省人文社科課題青年重點項目“以閱讀賦能山東省鄉村振興：機制與路徑研究”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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