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創新的長期主義者

摘 要：“海外中國研究叢書”是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發行的一套系統翻譯介紹海外中國學研究成果的學術叢書。叢書賡續37年，共出版圖書240多種，是國內相關專業領域規模最大的一套叢書，被公認為“中國學術出版的一面旗幟”。本文介紹了叢書近些年運作實踐，分析提煉了“做創新的長期主義者”的編輯理念，希望與同行共同探討如何做好學術圖書出版工作。

關鍵詞：“海外中國研究叢書” 學術出版 海外中國學 長期主義

在全球化與文明互鑒的今天，學術翻譯與跨文化研究越發成為連接中外思想的重要橋梁。作為國內規模最大、影響最深遠的海外中國學研究叢書，“海外中國研究叢書”自1988年問世以來，以37年持續深耕、240余種精品力作，構建起一座跨越東西方的學術橋梁。這套叢書給讀者留下的深刻印象，不僅在于推出了一本本高質量的學術佳作，更在于其歷經社會變遷、時代變化而始終不輟。從早期引入的現代化理論經典，到新時代聚焦醫療史、環境史的本土議題，這套叢書始終以“借他者眼光自知”的初心，既為中國學術界帶來國際化視野，也為大眾理解中國歷史與社會提供了多元維度。

叢書早期編委、著名歷史學家雷頤在回憶“海外中國研究叢書”時寫道：“江蘇人民出版社的‘海外中國研究叢書’能堅持三十多年至為不易。劉東兄三十余年如一日的堅守，確非常人能做到；三十余年，江蘇人民出版社的領導、編輯換了一茬又一茬，出版環境也幾經大變，但對這套叢書的支持也是三十多年如一日，顯示了出版人的見識與擔當。”[1]

經過30多年的深耕，“海外中國研究叢書”已經成為江蘇人民出版社學術出版的重要品牌，用叢書主編劉東教授的話說，是“熬成”的傳統。[2]在出版業迅速變化、版權競爭日益激烈、印刷文化衰落[3]的當下，如何延續這個圖書品牌的學術傳統？如何賦予這一傳統新的生命力？進一步說，如何在這種傳承中重新定位編輯的角色和學術出版的作用？這是我們在接續前輩編輯工作時常常思考的問題。本文將通過“海外中國研究叢書”的工作實踐，提煉“做創新的長期主義者”的編輯理念，提出可供學術出版同行探討的實踐路徑。

一、關注學術前沿，堅守學術質量和品位

“海外中國研究叢書”能夠延續30多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堅持學術質量第一的選書標準，確保叢書質量”[4]。從主編劉東教授以深厚漢學積淀錨定學術方向，到與學界共建出版共同體廣納經典，再到編輯團隊主動追蹤前沿、深耕選題，叢書以“質量第一”為基，在學術傳承與創新中筑牢根基，為中國學術帶來國際化視野。

1.主編筑牢叢書學術根基

劉東教授長期關注海外漢學這一學術領域，與史華慈、狄培理、周錫瑞、王國斌等學術大家有著數十年的交往，這樣的學術背景使他對海外中國學的經典著作和前沿成果如數家珍。“海外中國研究叢書”自策劃之初，即確定了“到中國之外發現中國”的立意，凡能幫助讀者了解中華傳統文化、為中國的現代化提供工具和智慧的學術作品悉數網羅。

2.學界聯動構建出版網絡共同體

叢書選題的時間跨度大、涵蓋的研究領域廣，因此來稿途徑也多種多樣，既有原作者自薦，也有國內專家出于個人研究興趣推薦，還有熱心譯者投稿。在此過程中，出版人與學術界以學術作品為橋梁，結成了學術出版的緊密共同體。叢書原統籌編輯府建明回憶，酒井忠夫的《中國善書研究》是劉岳兵介紹來的；安國風的《歐幾里得在中國》是由紀志剛通過江曉原介紹來的；胡司德的《中國古代的動物與靈異》是藍旭通過倪培翔介紹來的；馮客的《近代中國的犯罪、懲罰與監獄》是徐有威介紹來的；雷金慶的《男性特質論：中國的社會與性別》是出版社某位編輯介紹來的。[5]

3.編輯的主動作為激活選題生命力

海外中國學是一個有著深厚學術積累的專業知識領域，這要求編輯不僅要做好案頭工作，更要具備扎實的學術知識，從而更直接地與海外作者對話。近年來，編輯團隊更加主動關注海外中國學研究前沿，了解相關學術史脈絡，積極地參與選題策劃工作。具體而言，通過搜集美國、日本等國主要研究機構的中國研究者的資料信息，包括學術履歷、研究領域、已經出版的著作、正在研究的課題、聯系方式等，建立選題信息庫。這樣的一個選題信息庫實際上也是一張能夠反映學術傳承和知識交流的網絡，非常便于選題策劃工作的展開。例如，2020年在再版日本學者巖井茂樹《中國近世財政史研究》一書的時候，編輯團隊得知其新作《朝貢·海禁·互市：近世東亞的貿易與秩序》即將在名古屋大學出版會出版，興奮不已，立即與他取得聯系并獲得了本書的中文版權。

學術出版是出版業的核心板塊，而學術品質是學術出版的立身之本。在編輯出版“海外中國研究叢書”的過程中，編輯團隊自覺以哲學社會科學“三大體系”建設為目標，以學術質量和學術品位為根基，構建更加系統完整的海外中國學知識體系，為中國學術的發展發揮更大作用。

二、立足當下，以學術之眼回應時代之問

叢書創始策劃編輯周文彬回憶，在創立“海外中國研究叢書”的過程中，“時代氛圍是主導因素”[6]。劉東教授在叢書總序中也談到這套書的使命是“借別人的眼光去獲得自知之明”。這種強烈的時代意識和問題意識，是“海外中國研究叢書”迭代更新的內在動力。

1.以“時代需求”為坐標，不斷調整選題方向

學術出版的生命力在于與社會發展同頻共振。“海外中國研究叢書”自誕生起便以“時代需求”為坐標系，隨中國現代化進程的深化不斷調整選題方向。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初期，面對思想解放與現代化探索的雙重需求，叢書率先推出《中國的現代化》《尋求富強：嚴復與西方》等著作，為理論界、知識界提供了急需的現代化理論參照；隨著全球化、城市化進程加速，社會新現象與新議題涌現，叢書又推出《大分流：歐洲、中國及現代世界經濟的發展》《中國婦女與農村發展：云南祿村六十年的變遷》等作品，推動對經濟發展、性別平權、鄉村變遷等議題的深度討論；進入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成為國家戰略重點，叢書順勢推出《虎、米、絲、泥：帝制晚期華南的環境與經濟》《大象的退卻：一部中國環境史》等著作，從歷史維度為中國生態治理提供學術鏡鑒。

2.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對藝術與鄉土進行雙向解讀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既是文化自信的根基，也是海外漢學研究的焦點。“海外中國研究叢書”以“雙向解讀”為路徑，既通過海外視角激活傳統文化的現代價值，也借助學術傳播促進文明互鑒。在藝術領域，針對傳統文化熱與文博研究升溫的社會趨勢，叢書精心策劃藝術系列，推出《米芾》《中正之筆》《王羲之》《墨梅》《明初官窯考》等著作，以海外漢學家的研究視角重新詮釋中國傳統藝術的精髓，在文博圈引發廣泛共鳴；在鄉土研究領域，叢書則聚焦“鄉土中國”這一理解中國的關鍵切口，推出《山東臺頭：一個中國村莊》《文化、權力與國家：1900—1942年的華北農村》《以竹為生：一個四川手工造紙村的20世紀社會史》等精品，通過微觀個案揭示中國鄉土社會的運行邏輯與文化特質，為讀者提供了立體認知鄉土中國的學術路徑。

3.始終關注讀者訴求，及時回應社會關切

學術出版的終極目標是服務于人的需求與社會的發展。“海外中國研究叢書”始終關注社會大眾的知識訴求，及時回應時代熱點。近年來，隨著公眾健康素養提升與醫療意識覺醒，醫療史研究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叢書敏銳捕捉這一趨勢，從海外中國學成果中精選《非驢非馬：中醫、西醫與現代中國的相互形塑》《現代中國醫學的形成》《瘋癲的發明：近代中國的國家、社會與瘋病》《藥之為物：近代早期中國的本草知識》等著作，從中西醫互動、醫學體系建構、疾病與社會關系等多元維度展開論述，為公眾理解中國醫療史提供了兼具學術深度與現實意義的參考框架。

學術研究扎根社會才能獲得理論創新的不竭源泉，同樣，學術出版關心社會才能富有現實感。編輯團隊深刻認識到，保持對社會議題的關心，把握時代氛圍，才能保持叢書的生命力。

三、由書及人，增進文化交流

說到“海外中國研究叢書”的出版價值，不少學者指出，叢書不僅引入他者視角，促進了中國學術的國際化進程，而且推動中國學術走出去，增進了中外學術交流。[7]近些年，編輯團隊更加積極主動地與海外漢學家作者建立直接聯系，通過作者和作品自覺建設文化交流、文明互鑒的窗口。

《功利主義儒家》和《朱熹的思維世界》的作者、亞利桑那州立大學榮休教授田浩是海外對朱熹最有研究的學者之一。去年，年屆八旬的他再度來華，編輯團隊聯合媒體對其進行了專訪。田浩介紹了自己因為《朱子語錄》而走向宋代儒學研究的背景以及與中國學術界幾代學人的交往。他特別談到“儒家思想的多樣性”，認為這將幫助“世界各國人更多意識到自己和他人文化的多樣性，以促進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更大理解與包容”[8]。

芝加哥大學東亞語言文明系教授蔡九迪是一位十足的“聊齋迷”，她的兩部大作《異史氏：蒲松齡與中國文言小說》《芳魂：十七世紀中國文學中的鬼魂與性別》均被納入“海外中國研究叢書”出版。《異史氏》的翻譯出版讓中國讀者了解到，聊齋故事同樣令很多美國學生和從事中國研究的學者著迷，蒲松齡的寫作手法對博爾赫斯等很多外國作家產生了深刻影響。蔡九迪還透露，目前她正在開展《聊齋志異》全書的英譯工作，希望將這部中國文學經典完整介紹給世界。[9]

《北京的人力車夫》的作者、美國迪金森學院的史謙德教授也是一位熱衷中國歷史的學者。他曾在20世紀80年代到北京開展了一年的訪問研究，不僅親自查閱中國的文獻檔案，還經常遛著彎或騎著自行車實地探索北京。史謙德告訴編輯團隊，如果沒有親身體驗北京生活，他是寫不出這本書的。《北京的人力車夫》反映了民國時期北京的活力和激情，也記錄了帶有普遍性的現代世界生成的過程。[10]

當代中國的發展立足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土壤之中，文化交流、文明互鑒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歷經30多年的發展，“海外中國研究叢書”逐漸發揮了這樣的窗口作用。與漢學家作者的交流交往，讓編輯團隊領略了中國學研究的趣味和魅力，也鞏固了叢書的出版理念。

四、創新方式方法，推動學術傳播

面對讀者不斷細分的閱讀興趣和日益提高的審美標準，“海外中國研究叢書”編輯團隊近年來通過更細致的圖書定位和更精心的品牌運作探索新形勢下學術傳播和知識分享的創新之道，挖掘多元形式和渠道推動學術內容更好地走向大眾讀者。

1.梳理存量選題，推出主題精選版

2021年以來，叢書每年推出一輯精選版，聚焦特定主題，遴選經典著作，修訂譯文，采用精美的裝幀設計，在讀書界引起不小反響，實現了品牌拓展和圖書銷售的雙贏。第一輯聚焦傳統與變革交織的近代中國，包括《北京的人力車夫》《施劍翹復仇案》等選題，銷售2萬多套。第二輯“女性系列”，包括《內闈》《纏足》等，書寫宋代以來的1000余年中國女性簡史，銷售3萬多套，實現了學術圖書的出圈。第三輯“古代中國系列”、第四輯“鄉土中國系列”，均銷售1萬多套。編輯團隊還聯合電商渠道推出《義和團運動的起源》《馬背上的朝廷》等定制特裝書，也帶動了精選版的銷售。

2.踐行社會責任，推動學術傳播

編輯團隊持續通過直播、展覽、播客等方式服務于讀者，獲得較好的傳播效果。2020年初，針對當時社會大眾所關心的流行病問題，邀請叢書譯者、醫療史專家、復旦大學歷史學系教授高晞在網絡平臺主講以“文明，必經疾病的挑戰”為主題的公開課，反響熱烈，解答了當時讀者的很多困惑，也踐行了出版人的社會責任。2023年，叢書出版35周年之際，聯合全國各地50余家書店舉辦“到中國之外發現中國——‘海外中國研究叢書’出版35周年專題聯展”，集中呈現叢書出版成果。播客是近年來圖書宣傳的重要渠道，尤其適合有深度的內容。編輯團隊與“日知錄”“邊角聊”等播客節目建立了合作關系，毛立平、楊劍利兩位學者對談《矢志不渝》的節目播放量達到2.5萬次，有效擴大了圖書品牌的影響力。

五、結語

歷史學家、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所研究員馬勇這樣評價“海外中國研究叢書”：“如果再過100年，歷史學家去討論20世紀晚期到21世紀早期中國知識界有什么貢獻，我相信‘海外中國研究叢書’這套書不可能被排除。”經過幾代出版人的努力，“海外中國研究叢書”已經成為一種光榮的傳統，就像“一場無終點的接力賽”。[11]回顧叢書的出版歷程，其發展的關鍵在于出版人要做創新的長期主義者。長期主義，就是要堅守出版的本質和價值，注重長期目標，在專業領域厚植根基，保證學術的品質。而創新，則要求關切時代的氛圍，適應讀者不斷變化的需求，用不斷更新的手段為讀者提供知識服務。只有這樣，學術出版才能永葆生命力，學術成果才能發揮價值。

參考文獻：

[1]雷頤.我與“海外中國研究叢書”[N].中華讀書報，2024-01-17（14）.

[2]劉東.熬成傳統：寫給《海外中國研究叢書》十五周年 [J].開放時代，2004（6）：129-134.

[3]組論小組.紙還有未來嗎？一部印刷文化史[M].傅力，譯.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1：5.

[4]王保頂.“熬”出來的品牌：“海外中國研究叢書”30年成長之路[N].人民日報，2018-11-13（24）.

[5][11]府建明.一場出版的接力：寫在“海外中國研究叢書”出版35周年之際[N].中華讀書報，2024-02-21（6）.

[6]周文彬.出版10年后重印率高達80％，這套叢書有何魅力？[EB/OL].（2024-01-25）.https：//mp.weixin.qq.com/s/h43VYpRyrK6A6FPPrZ8PoQ.

[7]蕭軼.“海外中國研究叢書”30年：學術界少有人不受它影響[EB/OL].（2018-10-28）.https：//m.bjnews.com.cn/detail/154070701914387.html.

[8]東西問·漢學家丨美國漢學家田浩：讓讀者看到中國思想、“中國思考”[EB/OL].（2024-12-12）.https：//www.chinanews.com.cn/dxw/2024/12-12/10335282.shtml.

[9]美國漢學家蔡九迪：《羅剎海市》爆火，聊齋故事為何編入西方讀者的“枕邊書”？[EB/OL].（2023-10-07）.https：//news.cyol.com/gb/articles/2023-10/07/content_77lKv6SeEo.html.

[10]史謙德談北京的人力車夫[EB/OL].（2021-12-12）.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5767164.

（作者單位系江蘇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