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小說圈與其小說創作之關系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100-04

中唐時期，以韓愈、柳宗元為代表的“韓柳文學集團”與以元稹、白居易為核心的“元白文學集團”，不僅分別在古文運動與新樂府運動中占據重要地位，更在唐傳奇的發展中發揮了關鍵作用。這兩個文人群體有頻繁的文學交往、相似的創作理念以及風格各異的傳奇實踐，促成了唐傳奇的文體革新與藝術提升。本文以韓柳與元白兩大文人集團小說創作的互動為例，探討中唐小說圈文人的群體特征及其對小說文體的革新貢獻。

一、以韓愈、柳宗元為代表的小說圈

以韓愈和柳宗元為代表的韓柳文學集團，不僅在古文運動上作出巨大成就，在唐傳奇的發展道路上也貢獻頗大。韓柳小說圈內文人時常相互交流，相互影響，在創作上風格較為相似。

1.韓柳小說圈文人的交往

唐中期以韓愈、柳宗元為核心的古文運動，追隨者甚眾，不少文人或與韓愈、柳宗元有交往，或拜入韓愈門下，如唐傳奇作家沈亞之、詩人張籍、李翱等人。《新唐書·韓愈傳》記載：“成就后進士，往往有名。經愈指授，皆稱‘韓門弟子’?！庇纱丝梢?，韓愈弟子眾多，經其指點或隨其學習者均被稱為“韓門弟子”，他們共同構成了一個文學創作集團。以韓愈與柳宗元的交往為例，柳宗元并非僅是韓愈的追隨者，更是最早與韓愈一同舉起古文運動大旗的摯友，二人相互理解，共同推動古文運動發展。再看韓愈與沈亞之的交往，《韓愈志》第五部分“韓門弟子”中，記載了韓愈授業弟子的姓名、簡略事跡及彼此間的交流唱和，如提及沈亞之“后終郢州掾。常游韓愈門，與皇甫湜以文往來；其文則務為險崛，略似孫樵之學韓愈”[。沈亞之與韓愈的交往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沈亞之元和五年（810年）赴長安趕考時，此階段二人已有交往，沈亞之希望韓愈能在科舉上予以引薦；第二階段是沈亞之元和十年（815年）回到長安后，兩人交往漸多。長慶二年（822年），沈亞之轉任櫟陽尉，長慶三年（823年）六月，韓愈任京兆尹時，沈亞之為其屬下。在此期間，或更早于沈亞之回到長安時，二人聯系已較為密切，這有沈亞之的文章為證。沈亞之在《韓北渚赴江西序》中言：“昔者余嘗得諸吏部昌黎公，凡游門下十有余年?！盵3由此可見，二人交往歷時之久，韓愈既是沈亞之的師長，亦是其友人。

因此，沈亞之的創作必然受到韓愈的影響。

2.韓柳小說圈文人的創作

韓愈所作《毛穎傳》，自問世以來討論不斷，歷來將其視為散文、人物傳記、俳諧文或傳奇，見解不一。胡應麟在《少室山房筆叢》中論及此事時稱：“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說以寄筆端。如《毛穎》《南柯》之類尚可?！濒斞冈凇吨袊≌f史略》中認為唐傳奇“雖亦或托諷喻以紓牢愁，談禍福以寓懲戒”[5。若依二者的定義，《毛穎傳》符合唐傳奇的范疇。韓愈在文中以陌生化手法描述了毛穎的一生一毛穎實為毛筆?！胺f與絳人陳玄、弘農陶泓，及會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處必偕。”回陳玄、陶泓、褚先生皆非真人，分別指代絳州陳墨、弘農陶硯與會稽紙張。韓愈將筆下之物賦予人的社會屬性，以別具一格的手法體現“作意好奇”的創作追求，同時亦符合唐傳奇或諷喻或勸誡的功用：他將故事置于秦代，通過毛穎終身為皇帝效力卻因年邁遭棄的經歷，既諷刺當權者的冷漠，亦對歷史上有功之臣終因老邁被棄的命運表達了深切同情與深沉感慨。在創作手法上，《毛穎傳》采用的是古文寫作方式，打破了初唐張鷟《游仙窟》的駢儷文風，將唐傳奇的語言引向古文道路，其后柳宗元、沈亞之、白居易、白行簡等人的傳奇創作，皆以古文為之。此外，韓愈筆法上承屈原《離騷》、司馬遷《史記》的列傳體例，在為人物作傳時，詳述其來歷、生平與結局，使傳記結構完整?！睹f傳》開篇即述毛穎的出身、家族、作為毛筆的流轉歷程及結局，結構完備，結尾更模仿《史記》“太史公曰”的體例發表評論。韓愈以古文寫小說、承繼屈騷傳統等創作手法，其作品對韓柳小說圈的文人創作起到了示范作用。

柳宗元所作《河間傳》《李赤傳》等，均為虛構人物作傳，內容亦含寓言勸誡之意。柳宗元與韓愈一樣，均取法《史記》等先秦典籍，其筆下人物開篇即點明身份，如《河間傳》開頭：“河間，淫婦人也。”[]《李赤傳》開頭：“李赤，江湖浪人也。”[其次，文中點明因果—河間為何性情大變、李赤為何是非不分，敘事完整。

最后，結尾處仿司馬遷《史記》“太史公曰”的議論體例，以“柳先生曰”發論。這一創作手法與韓柳小說圈中韓愈的做法一致。

沈亞之的作品存世較少，但傳奇作品多保存完好。魯迅等人對其作品進行過整理，其傳奇數量在中唐位居前列，如《異夢錄》《秦夢記》《感異記》《湘中怨解》等。作為韓門弟子，沈亞之的創作受到韓愈影響，汪辟疆在《唐人小說》中論述其“嘗游昌黎之門，文本晦澀，鑄辭用字，不落蹊徑”[8。個人經歷使他形成了深沉典雅、抒情奇崛的創作風格，這種風格與韓愈等“圈內文人”相近，卻又有自身特色與創新之處。

韓柳小說圈文人在創作語言上均采用古文，且取法屈原、《史記》等的筆法以抒發內心不平。創作風格上，他們皆崇尚奇崛，但各有側重：韓愈重奇，柳宗元重奇兼理，沈亞之重奇兼情。由此可見，同一小說圈內文人的創作相互影響。

3.韓柳小說圈文人的貢獻

韓愈、柳宗元與沈亞之不僅在詩歌、古文領域成就斐然，在小說創作上亦別開生面。盡管韓愈、柳宗元的部分作品存在爭議，被認為并非純小說，但正是中唐眾多文人投身傳奇創作，以多樣手法進行實踐，才使中唐傳奇與六朝志怪在創作上形成顯著差異一一在注重小說技巧的同時，更蘊含深層寓意。

其一，韓柳小說圈文人將古文理論引入傳奇。韓愈首次嘗試以古文創作傳奇，在當時文人中引發不小反響，無論批評還是贊揚，都促使當時文人關注到小說這一體裁。當文人投身傳奇創作后，傳奇才在唐代煥發光彩。他們進一步將古文理論引入傳奇寫作，使傳奇與散文、詩歌一同成為區別于六朝駢文的文體。傳奇的地位由此提升，擺脫了過去粗陳梗概的小說特質與綺麗浮華的詩風束縛。韓愈、柳宗元領導古文運動的成功，使他們突破了四六文的局限，創作更趨自由，這也為中唐時期傳奇的發展做出了貢獻。

其二是韓柳小說圈文人開創詩體小說。沈亞之的創作印證了古文運動與唐傳奇的相互影響，而將二者統一發展，正是韓柳小說圈文人共同努力的結果。沈亞之在傳奇作品中創作大量詩詞，使小說趨向詩化，促進其雅化，提升了語言美感。這一創新不僅豐富了唐傳奇的創作手法，也使大量詩詞得以在小說中保存。當時文人由此認識到，小說不僅可承擔抒情功能，亦可發表議論，甚至間接保存詩歌作品，因此更多文人開始嘗試創作小說，提升了小說的地位。韓柳小說圈文人不僅在古文領域貢獻卓著，在唐傳奇的發展中也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其功績不容忽視。

其三是韓柳小說圈文人繼承了屈原、司馬遷的創作手法。韓柳小說圈文人在創作中繼承了屈原的浪漫主義傳統。例如，沈亞之的傳奇小說追隨屈原的腳步，將現實中的不如意訴諸文學創作以舒展心扉一一正如屈原駕車遨游天際，沈亞之也在夢境中遨游四方，撫慰自己的身心。司馬遷《史記》的寫作方法亦被韓愈、柳宗元推崇：韓愈在文章結尾處采用《史記》的議論方式，以“太史氏曰”表達觀點；柳宗元則以“柳先生曰”發論，這啟發了后世小說家，如蒲松齡創作《聊齋志異》便繼承了這種評論方式以發感慨。

二、以元稹、白居易為代表的小說圈

元白小說圈的文人不僅是中唐新樂府運動的倡導者，更是中唐傳奇創作的主力軍。他們的作品廣受關注，既成為元代戲曲的本事來源，也為明清小說提供了豐富素材。

1.元白小說圈文人的交往

元白小說圈創作唐傳奇的文人數量多于韓柳小說圈，具有代表性的人物有元稹、白行簡、白居易、蔣防等。白居易與元稹同登進士科后開始交往：貞元十八年（802年），二人同登科第，皆授秘書省校書郎；元和元年（806年），白居易與元稹共居華陽觀，合著《策林》七十五篇，成為二人在詩歌理論、文學觀念上相互理解與共同精進的美好見證。白居易與陳鴻的交往始于元和元年（806年），是年白居易初識陳鴻與王質夫，后與二人多有唱和，如《招王質夫》等。同年十二月，三人同游仙游寺，有感于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故事，白居易作《長恨歌》，陳鴻作《長恨歌傳》。作為新樂府運動的積極支持者，李紳是元稹與白居易的共同好友。貞元二十年（804年）

或之前，尚未科考的李紳與元稹相識，是年為元稹所作《鶯鶯傳》創作《鶯鶯歌》。元稹、蔣防、李紳等人于長慶元年（821年）有密切交往，是年在李紳、元稹的推薦下，蔣防任翰林學士。由此可見，以元稹、白居易為代表的小說圈成員眾多且交往密切，這對他們的創作風格與手法等均產生了影響。

2.元白小說圈文人的創作

元白小說圈以元稹、白居易為創作中心。白居易對該小說圈的貢獻不在于傳奇創作，而在于將“說話”引入當時文人的視野。唐代文人“說話”的早期記載可見于《一枝花》話，元稹在《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中寫道：“翰墨題名盡，光陰聽話移。”[9并自云：“樂天每與余游從，無不書名屋壁，又嘗于新昌宅，說《一枝花》話，自寅至巳，猶未畢詞也?！庇纱丝芍?，元稹記載了白居易講述《一枝花》話的情景，此時白行簡或亦在場，這對其創作《李娃傳》或有影響，其本事或源于白居易所講的《一枝花》話。此外，白居易的敘事詩頗具小說意味，如創作于元和元年（806年）的《長恨歌》，以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愛情為素材，對陳鴻創作《長恨歌傳》有所啟發。陳鴻在《長恨歌傳》中云：“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樂天自校書郎尉於盩厔歌既成，使鴻傳焉?！盵10]可見，白居易之所以能啟發陳鴻，源于其擅長創作敘事詩，且熟悉小說的創作手法與技巧。白居易將民間故事引入小說創作，既體現了詩人對民間俗文學的接納，又通過詩人之手將其融入詩歌創作，擴大小說的接受范圍。

元白小說圈的其他代表性作品還有元稹《鶯鶯傳》、白行簡《三夢記》《李娃傳》等?？傮w而言，元白小說圈創作傳奇的人數較多，作品素材豐富。圈中文人有時會在同游時有所感慨，在友人的鼓勵下完成創作，這體現出文人之間的交流對彼此創作有著密切影響。

3.元白小說圈文人的貢獻

元白小說圈文人的創作，不僅是中唐時期唐傳奇作品的主要來源，更對元代戲曲、明清小說等后世作品提供了素材與創作手法。

一是元白小說圈文人對歌傳文體的使用。元白小說集團多篇傳奇創作采用詩歌與傳奇相結合或并列而行的體例。陳寅恪在《元白詩箋證稿》中論及這種文學創作方式時指出：“唐人小說例以二人合成之，一人用散文作傳，一人以歌行體詠其事。”[白居易、陳鴻和王質夫三人游仙游寺時，因對唐玄宗、楊貴妃的故事生出感慨，白居易便作《長恨歌》、陳鴻作《長恨歌傳》。元稹與李紳亦有詩歌和傳奇各一篇相呼應，元稹的《鶯鶯傳》后文記載：“貞元年間（785一805年）九月，執事李公垂（李紳）宿于予靖安里第，語及于是。公垂卓然稱異，遂為《鶯鶯歌》以傳之?！盵8]由此可見，李紳的《鶯鶯歌》是在讀過元稹《鶯鶯傳》后所作。這些詩歌與傳奇在內容上多有關聯：或先作詩后作傳奇，或依據傳奇創作詩歌，內容大多相近，如《長恨歌》中描寫楊玉環“六宮粉黛無顏色”，《長恨歌傳》中則寫楊玉環“自是六宮無復進幸者”，便是詩傳內容相契的體現；而《長恨歌傳》中道士找尋楊玉環的情節沒有出現在《長恨歌》中，形成詩傳互補的效果。

二是元白小說圈文人的創作成為明清戲曲、小說的本事來源。后世文人多次改編元稹《鶯鶯傳》中崔鶯鶯與張生的故事，如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便改寫了故事結局，崔鶯鶯與張生終成眷屬。明代王實甫《西廂記》在《西廂記諸宮調》基礎上進一步創作，體現出對封建禮教的反抗。而將傳奇小說題材引入傳奇戲劇，既拓展了戲劇內容，也提升了小說與戲劇的文學地位。此外，陳鴻《長恨歌傳》是清代戲曲家洪昇《長生殿》的本事來源，由此可見唐傳奇從傳奇小說到傳奇戲曲的演變軌跡。

三是元白小說圈文人創作手法的多樣化。與六朝志怪相比，元白小說圈文人創作傳奇更注重情節構建、人物形象塑造與語言運用：語言風格隨主人公身份不同而或雅或俗。如《鶯鶯傳》中，崔鶯鶯的語言盡顯飽讀詩書的大家閨秀風范，其訣別信飽含女性真情，筆法細膩；而《季娃傳》中，李娃作為市井女性，其語言多為市井之語。這些都為后世小說創作提供了可借鑒的寫作技巧。

四是元白小說圈還開辟了才子佳人的創作母題：《鶯鶯傳》中書生張生與崔鶯鶯的愛情、《李娃傳》中書生鄭生與李娃的愛情，均屬才子佳人式小說模式的濫觴。

三、結語

韓柳小說圈與元白小說圈文人的創作，共同構筑了中唐小說的繁榮局面。不過，不同小說圈文人在創作宗旨與創作風格等方面存在差異：韓柳小說圈呈現詩化小說與寓意小說并行的特點，以抒情為創作追求；元白小說圈文人則多采用詩傳結合的創作方式，側重敘事。這些差異對圈內文人的創作產生了不同影響，而兩個小說圈對唐代小說的貢獻均不容忽視，它們推動小說擺脫駢儷文風，轉向對敘事技巧與深層內涵的追求；在情節上追求奇崛，注重主題提煉，且有明確的創作宗旨；同時開辟了眾多母題，為后世作品提供了豐富素材。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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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陸曉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