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神諭女士》中的共同體書寫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40-04

一、引言

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在加拿大文學界乃至全球文學領域均具有顯著影響力，學界對其作品的研究方興未艾。除作家身份外，阿特伍德亦是國際女權運動在文學領域的重要代表人物。其作品善于從女性視角展開敘事，對女性、兒童等弱勢群體被邊緣化的生存困境以及身份危機等問題加以書寫。《神諭女士》作為阿特伍德的第三部長篇小說，以主人公瓊的成長歷程為主線，呈現出她在成長道路上的種種人生際遇，并刻畫了瓊與其他角色之間錯綜復雜的動態關系，以及這些關系對瓊個體命運與自我認知的塑造過程，展現出共同體在不同層面的表現形式及其對個體的深刻影響。

大凡優秀的文學家和批評家，都有一種“共同體沖動”，即憧憬未來的美好社會，一種超越親緣和地域的、有機生成的、具有活力和凝聚力的共同體形式[。《神諭女士》不僅是一部個體成長敘事作品，更以共同體視角引發對家庭、情誼以及兩性關系的深入探討。本文借助共同體理論，旨在剖析家庭共同體如何為瓊的成長奠定根基，精神共同體如何推動其轉變與發展，以及最終構建的命運共同體如何為女性群體的發展指明方向，促進兩性和諧關系的達成，進而體會作者深厚的女性共同體情懷與人文主義思想。

二、建構與破裂——血緣紐帶下的家庭共同體

在滕尼斯看來，共同體是“人類意志的完美統一”，人們通過自己的意志，以有機的方式相互融合、彼此肯定，并由此衍生出共同體的三種類型，即家庭共同體、地緣共同體和精神共同體。其中，家庭共同體基于血緣關系構建，成員間因血緣而連接，共享著特定的價值觀。這種基于血緣、價值觀和情感聯系的家庭共同體，是一個充滿生機與活力的有機整體，對個體的成長、價值觀塑造以及社會化過程都有著深遠且不可替代的影響[2]。

瓊出生于20世紀40年代加拿大的中產階級家庭，其母親以電影明星瓊·克勞馥的名字為她取名，奮發進取、意志堅毅、自信張揚是母親對她的深切期許。在瓊的童年時光里，母親熱衷于通過拍攝各類照片來記錄她的成長歷程。在母親梳妝打扮之際，瓊常常在一旁靜靜觀賞，這些日常互動構筑起母女間和諧靜謐的氛圍。在這種由血緣關系緊密維系的家庭情境中，瓊作為家庭中的一員，被賦予了家庭內部特定的角色定位與互動模式，這種基于血緣關系構建的家庭共同體，為瓊的成長提供了初始且至關重要的環境基礎。

然而，家庭共同體對瓊的影響并非全然正向。在瓊所處的時代，西方社會盛行消費主義，彼時主流觀念將“快樂的家庭主婦”奉為理想女性范式，美麗苗條的身材備受追捧，成為約束和規訓女性身體的審美標準，而肥胖則成為女性懶惰、放縱甚至殘疾的隱喻。瓊的母親便是這一社會觀念的典型代表，以美麗纖瘦之姿，對家庭恪盡職守。在母女關系維度，母親常將女兒視為自身的延伸，試圖將其復刻成與己相同之人[3]。受社會價值取向影響，母親的人生目標是把瓊培養成擁有曼妙身材、符合社會標準的女性。但隨著瓊的成長，其體重不受控制地增加，致使原本構建的家庭共同體出現裂痕。在滕尼斯的共同體理論中，人的意志可區分為本質意志和選擇意志，二者皆與“自由”觀念有關系。本質意志在其存在的既定社會環境中，蘊含著本能的非我意識，旨在完成其社會功能與責任；而選擇意志則是自由理性的體現，隱含了一種潛在的分離與選擇意識以及絕對的自我主權[4。在瓊所在的家庭共同體里，母親堪稱本質意志的代表，將社會責任置于首位，即便面對緘默不語的丈夫與難以溝通的女兒，無人理解其苦衷，她仍竭力維持溫婉形象，踐行社會強加的性別期待。反觀瓊，她并不認為自身體重增長有何不妥，反而是母親采取不當方式處理瓊的體重問題令她痛苦不堪，母女二人由此走向對立，“當我總算逼出她的淚水時，那是一大勝利”[，瓊以自我個體為行為標準正是選擇意志的體現。而在共同體中，本質意志是其形成的情感基礎和連接紐帶[4，瓊與母親分別代表的選擇意志和本質意志相互矛盾，二者間的矛盾難以調和，最終導致共同體成員間情感紐帶斷裂，家庭共同體無可避免地走向分崩離析。

在家庭共同體中，傳統的性別規范將女性限定于家庭領域，這種固化認知在社會發展過程中不斷被強化與延續，而瓊的內心追求卻與這一傳統模式背道而馳，這種對抗與反思逐漸內化為她精神世界的重要組成部分，成為其日后追求自由、重塑自我認知的關鍵驅動力。此外，家庭共同體的破裂也使瓊對父母婚姻的本質有了全新認識，成為其在日后婚姻生活中最終實現自我身份的重新界定的必要條件。

三、慰藉與依賴 一情感支撐下的精神共同體

在滕尼斯看來，與家庭共同體所依賴的血緣關系不同，精神共同體跨越了現實的界限，將具有相似精神追求的個體緊密相連，是基于成員之間在思想、信仰、價值觀等精神層面的高度契合而形成，意味著人們朝著一致的方向，在相同的意義上純粹地相互影響、彼此協調，構成一種最高級的共同體類型[2]。

在成長過程中，瓊的身體逐漸呈現臃腫的形態，這一身體特征日益偏離社會所推崇的以纖瘦為好的審美標準。因身材問題，瓊在諸多社會交往中遭遇了多次不公平對待，這成為她難以抹去的精神創傷，瓊仿佛成了一個被邊緣化的“隱形人”。社會主流觀念往往將肥胖與缺乏意志力簡單地畫等號，這種刻板印象使得瓊的自我意識如同被深埋于心底的秘密，隱匿在其豐滿的肉體之下。她的內在感受和個人價值在這種社會語境下變得無足輕重，難以得到應有的關注與尊重。

在瓊平淡且苦悶的人生中，路易莎姑媽猶如一道曙光，為她黯淡的生活帶來了新的希望和轉機。路易莎姑媽與瓊在身體特征上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她身材高大壯實，并且常常穿著更能凸顯其肥胖體型的衣物。然而，路易莎姑媽卻對自己的身體形象表現出一種淡然處之的姿態，反映了她對自我的接納。從社會關系的角度來看，滕尼斯認為在精神共同體的范疇內，友誼以人們一致的工作、一致的思維方式作為條件和結果[2]。路易莎姑媽因從事回信員的工作而擁有廣泛接觸眾多女孩的機會，能夠深入傾聽她們內心深處的聲音。正是因為這種獨特的人際交往經歷，路易莎姑媽具備了敏銳的情感感知能力，能夠深刻地理解瓊內心的痛苦。因此，路易莎姑媽成為第一個真正走進瓊的內心世界、理解瓊的人。當瓊陷入自我懷疑與否定的泥沼時，路易莎姑媽以其獨特的智慧和溫暖的勸慰為瓊的困惑做出解答，“如果其他人受不了你，那是他們的問題”[。這不僅是對瓊自我價值的肯定與鼓勵，更促使瓊重新審視自己與周圍世界的關系。在瓊的童年記憶中，與路易莎姑媽一同觀看悲情電影的時光無疑是最愉快的。在電影院這個特殊的空間里，她們沉浸在電影所營造的情感氛圍中，通過淚水宣泄內心長期壓抑的情緒。在這個過程中，她們暫時逃離被大眾凝視的處境，擺脫成為他人凝視客體的命運，從而獲得了一種放松的心理狀態，并由此建立起深厚的友誼關系。在路易莎姑媽眼中，瓊與其他女孩本質上并無差異，她堅信瓊同樣擁有追求自我的權利和自由，不應受到外界偏見和限制的影響。于瓊而言，路易莎姑媽不僅是一位給予她溫暖與鼓勵的人生導師，更是她內心深處渴望追隨并努力效仿的榜樣。追求自我、擺脫傳統價值觀的束縛，成為她們共同堅守的信念，路易莎姑媽的存在為瓊提供了在家庭共同體中從未感受過的強大情感支撐。

基于深厚的友誼根基，通過精神層面的高度契合，瓊與路易莎姑媽成功構筑穩固且具有深刻意義的精神共同體。在精神共同體之中，瓊與路易莎姑媽之間形成一種極為緊密且多元的互動關系：她們在思想的交流中相互啟發，不斷拓展認知的邊界；在情感的支持上相互依托，為對方提供堅實的心理后盾；在行動的配合上相互依賴，形成一種強大的合力。這種全方位、深層次的互動模式，使得瓊從中獲得了一種獨特且強烈的歸屬感。同時，這種精神層面的緊密聯結，不僅是情感上的寄托，更是一種強大的內在驅動力，源源不斷地為瓊注入力量，持續推動其不斷突破自我認知的局限，堅定地探索自我身份與價值，實現自我的轉變與成長，精神共同體是瓊最終走向人格成熟以及實現自我價值的內在精神基礎。

四、逃離與自我一一靈魂共鳴下的命運共同體

在共同體理論下，命運共同體是一種更為高級、緊密且具有深遠意義的共同體形態。在命運共同體中，成員間有著更強烈的認同感、歸屬感與責任感，其聯系基于對共同命運的深刻認知與擔當。命運共同體在更廣泛的層面上強調成員之間共同面臨的挑戰與機遇，為了共同的目標與利益而協同行動，從而實現生存與發展，是一種更為穩固且積極向上的群體結合形式[4]。

在社會文化與個人觀念產生矛盾的復雜環境下，瓊毅然決然地選擇逃離那個令她深感室息與痛苦的原生家庭。這一勇敢的抉擇不僅標志著她對過往困境的掙脫，更開啟她自我重塑的艱難征程。通過不懈的努力與堅定的意志，瓊成功實現減重目標，擁有了令人矚目的美麗外表。此后，瓊獨自踏上前往英國的旅程，正式開啟她成年后的人生新篇章。回顧其青年時期，肥胖臃腫的身材使她在社會交往中宛如透明人一般，從未體驗過來自異性的追求，亦缺乏處理兩性關系的基本能力與經驗。在英國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瓊邂逅了保羅，成為他的情婦。機緣巧合之下，瓊意外發掘出自身的寫作潛能，從而成為一名作家。隨著寫作事業的逐步發展，瓊的寫作收入逐漸超過保羅。經濟地位的轉變引起了保羅的心理失衡，他竟開始向瓊索要房租，并對瓊的創作成果加以嘲諷，貶低其作品價值。在這段與男性初次深度交往的經歷中，瓊愈發深切地感受到其中的壓抑與無意義，最終果斷選擇離開保羅，并將自己對理想男性和婚姻關系的向往投射于她初識的第二個男性——阿瑟身上。

在與阿瑟的相處過程中，瓊因擔憂自己的作品會被阿瑟輕視，所以隱瞞自己的作家身份，選擇在暗中進行寫作，她將寫作的收入所得用于家庭日常開銷，并在寫作中尋找自我價值，“只要每個星期都能當一段時間的路易莎，我便心神安定，耐心寬容，假如不能撰寫手上的哥特小說，我便暴躁不安，飲酒過度，開始哭泣”[5]。在為尋求寫作靈感而進行的“無意識書寫”中，瓊一次次深入自己的潛意識世界。在這一獨特的精神旅程中，她看到已故母親的幻影，才發覺母親追求的“高貴女主人”實質上是男權社會施加給女性的迷惑性咒語，把母親囚禁于家庭中，剝奪她追求自由與自我的權利[3]。在母親來自“彼岸世界”的指示下，瓊完成使其一舉成名的作品《神諭女士》。然而，隨著瓊的大獲成功，她與阿瑟之間的關系卻漸行漸遠。阿瑟無法接受瓊在事業上的輝煌成就，更難以忍受瓊即將擺脫他的精神控制，瓊所獲得的榮譽反而成為他惱怒的根源。兩段情感經歷與來自母親的啟示成為瓊深入探索內心世界的催化劑，推動她完成自我意識的重構。她逐漸學會接受真實的自我，勇敢地選擇逃離一切束縛。為了徹底擺脫過去的陰影，瓊精心策劃了自己的假死事件，抹去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跡，以全新的姿態重新塑造自我，成功避免陷入與母親同樣的命運軌跡。歷經重重挫折后獲得新生的瓊，對兩性關系形成了全新的認知。在她的作品中，傳統的“英雄救美”情節模式被摒棄，取而代之的是主角主動推開逃離之門，洞察事物的本質真相，最終重獲自由的敘事范式。這一獨特的創作視角正是瓊的作品能夠吸引無數讀者的成功所在，“我的讀者生活辛苦，對她們來說，逃離現實不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不可或缺，當她們累得無力構思自己的逃離時，便能購買我的逃離”[5]

在追求自我價值和幸福的道路上，瓊始終面臨著來自社會傳統觀念的重重阻力，她的個人經歷無疑是那個時代眾多女性共同遭遇的縮影，反映了她們在努力突破傳統性別角色束縛、尋找屬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認同過程中所面臨的艱辛與挑戰。瓊、母親、讀者以及無數有著相似困境的女性在此社會背景下構成了一個緊密相連的命運共同體。這種共同體的確立將分散的女性個體凝聚起來，讓她們在集體中獲得認同感和力量，是實現價值共享和自我解放的重要路徑[。盡管面臨諸多困境，女性之間也在相互支持和鼓勵中形成了一種命運共同體的力量，她們團結互助，共同尋找突破困境的方法，成為彼此對抗外界壓力的動力源泉。她們終將如同瓊一般，勇敢地穿過那扇象征著自由與新生的逃離之門，今后只為自己跳舞。

五、結語

《神諭女士》以瓊的成長軌跡為線索，展現了共同體在不同層面的構建、發展與影響，從家庭共同體的破裂到精神共同體的慰藉，再到命運共同體的覺醒，揭示了個體與共同體之間復雜的動態聯系。

在家庭共同體層面，盡管血緣紐帶起初為瓊的成長提供了環境基礎，但社會主流觀念的侵蝕以及母親本質意志與瓊選擇意志的沖突，致使家庭共同體走向破裂。在精神共同體中，路易莎姑媽的出現宛如一盞明燈，憑借情感支撐與精神共鳴，為瓊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歸屬感與內在動力，助力她突破自我認知的局限，逐步走向成熟。而命運共同體則將瓊的個人經歷與女性的共同困境相連接，凝聚起女性群體的力量，為實現自我解放提供了方向。借助共同體書寫，《神諭女士》反映了社會規訓對女性的束縛以及女性在困境中的掙扎與反抗，不僅引發對家庭關系、社會價值體系的反思，更呼呼人們重視女性權益，積極構建兩性和諧的社會環境，凸顯了阿特伍德對女性命運的深切關懷與對兩性和諧的熱切期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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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