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聊齋志異》中的“翻墻”行為書寫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03-04

中國建筑在文學中的應用數不勝數。新月詩派聞一多先生就強調過新詩應有“建筑美”，主張詩歌要像建筑一樣講究勻稱和均齊。作為實體建筑的“墻”在文學中也屢被提及，成為故事敘述中的“道具”。魯迅先生《中國小說史略》有言：“《聊齋志異》雖亦如當時同類之書，不外記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寫委曲，敘次井然，用傳奇法，而以志怪，變幻之狀，如在目前；又或易調改弦，別敘畸人異行，出于幻域，頓入人間;偶述瑣聞，亦多簡潔，故讀者耳目，為之一新?！逼阉升g筆下主人公的“翻墻”行為連接內外情景，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為讀者開啟全新視域。

一、“墻”意象的發展演變

《爾雅·釋宮》：“境謂之坫，墻謂之墉?！薄皦Α笔墙ㄖg語，指古代宮室房屋建筑的一部分?！墩f文解字》：“墻：垣蔽也。”墻具有遮蔽和隱藏的功用?！夺屆罚骸皦?，障也，所以自障蔽也。垣，援也，人所依阻以為援衛也。壁，辟也，所以辟斷風寒也?！眽?、垣、壁意思相近，都是代表房屋建筑的圍障。

在文學的發展過程中，“墻”不再僅作為一種建筑，而被賦予象征性的文學意義。成語“禍起蕭墻”表示禍亂產生于家中，比喻災禍、變亂皆由內部原因所致，“蕭墻”既指古代宮室內當門而立的小墻，又包含家庭、群體內部的比喻義；俗語“墻倒眾人推”表示人一旦失勢，就會有許多人趁勢打擊使之徹底垮掉，“墻”既是建筑，也象征人。古代文學作品中，“墻”常作為青年男女自由戀愛的障礙出現?！对娊洝む嶏L·將仲子》：“將仲子兮，無逾我墻，無折我樹桑。豈敢愛之？畏我諸兄。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边@是“墻”較早作為愛情阻礙出現在文學作品中。男女主人公為了沖破桎梏，以無畏的勇氣實施大膽的行動，用違背禮法的“翻墻”行為沖破束縛，跨越阻礙來實現自己的愛情理想。這種才子佳人的敘事模式在歷代各種文學作品中屢見不鮮，最著名的當數元雜劇中的“翻墻”設計。王實甫的《西廂記》中，張生在紅娘的幫助下翻墻和鶯鶯見面；白樸的《墻頭馬上》中，好秀才裴少俊和李千金墻頭馬上相顧一見，暗生情愫，跳墻相見。從“墻”的意義演變來看，其在文學發展中被賦予了更為復雜的文化內涵。蒲松齡既繼承了傳統文學中“墻”作為愛情阻礙的隱喻，又通過人鬼、人妖之隔，將“翻墻”行為升華為對封建禮教與倫理秩序的挑戰。

二、《聊齋志異》中“翻墻”行為的構建

“墻”在《聊齋志異》中既是物理阻隔，也是隱喻社會倫理和人性欲望的載體。蒲松齡一方面繼承傳統文學中“墻”作為愛情桎梏的意象， 另一方面通過人與異類結合的設定，將“翻墻” 行為升華為對封建禮教的反叛與人性本真的釋放。

《聊齋志異》“翻墻”行為書寫

1.行為類型

1.1純情追求型

此類“翻墻”行為多由女性主導，過程雖歷經波折，終以圓滿收場，體現蒲松齡對理想愛情的向往?！都t玉》中的狐女紅玉在馮家東墻窺探一貧如洗的書生馮相如，紅玉借梯翻墻而過，二人夜夜往來；在遭到馮父叱罵后，紅玉堅決離開，并幫助相如娶妻；在馮家遭逢變故時，紅玉幫相如撫育孩子，重振家業。紅玉的行為雖違背世俗倫理，卻因離開后的無私相助被賦予道德正當性?！哆B瑣》中的連瑣以吟詩為引，吸引楊于畏翻墻相會，接著發生楊友執意相見、嚇走連瑣、連鎖求助的曲折事件，最后楊于畏放血復活女鬼連瑣。墻內外的詩詞唱和，既是才情的共鳴，亦是對“陰陽之墻”的突破。連瑣的鬼魂身份使其游離于禮法之外，最終通過“放血復生”的奇幻設定，完成從異類到人類的身份轉換，體現蒲松齡對“人鬼戀”的理想化重構。《青娥》中的少年霍桓鑿墻僅為“近芳澤”，其天真赤誠消解了“翻墻”的倫理污名，霍桓的動機純粹到近乎幼稚，暗示未被世俗污染的童心可沖破禮教桎梏，蒲松齡借此表達對純粹人性的贊美?！栋⒗C》中的狐女企圖通過劉子固的反應驗證自己的美貌，假扮阿繡暗約劉子固在后園翻墻相見，被仆人識破后，狐女卻為劉子固與阿繡的重逢制造機會。封建社會的女性往往被視為男性的附屬品，蒲松齡借狐女對美貌的追求，反映社會價值觀的扭曲和男性對美色的盲目崇拜。

1.2淫邪私欲型

此類“翻墻”行為暴露人性之惡，結局多以施害者被殺告終，反映作者對道德淪喪的批判?！督鹕分?，董貴收買隔壁老婦，翻墻與金婦私通，敗露后又強奸老婦兒媳。遭受背叛的金生色顯靈，楸著金婦來到木家，縱火燒園引木家人射殺金婦，董貴也被老婦兒子殺死。蒲松齡以亡夫顯靈縱火復仇的荒誕情節，將董貴與金婦的“翻墻”丑聞推向血腥結局，強化“失節者死”的倫理訓誡?！独m黃梁》中的“翻墻”行為來自夢境，因以權欺人遭彈劾的曾生在地獄受盡痛苦懲罰后轉世為乞丐女，東鄰惡少翻墻強迫她私通，她因前世罪孽選擇呼救，守護貞潔。

1.3因果報應型

《金生色》中，金生色在離世前囑托妻子不要為自己守寡，可以再嫁旁人。金婦表面上誓守忠貞，實際上賣弄風情以求再嫁。亡夫顯靈翻墻復仇，懲戒失節之婦，強化“貞潔至上”的倫理訓誡。蒲松齡一面批判金婦的虛偽，一面又以極端手段懲罰其越軌，暴露其思想中“情欲解放”與“貞潔至上”的內在矛盾。

2.角色設定

2.1異類女性

《紅玉》是狐女紅玉翻墻前來與書生馮相如相見；《連瑣》是墻外古墓的女鬼連瑣吟詩吸引楊于畏翻墻偷窺并產生愛慕之情；《阿繡》是狐精變成阿繡的模樣，翻墻約會劉子固。狐妖、女鬼等異類女性成為“翻墻”行為的主動實施者，她們不是具有社會屬性的人類女性，因此不受“男女大防”束縛，其“翻墻”行為挑戰“男主動、女被動”的傳統婚戀模式，折射出對封建禮教的反叛。這些女性往往美貌多情且甘愿奉獻，表達了蒲松齡對理想愛情的向往。

2.2人類男性

《青娥》中不請世事的霍桓對青娥一見傾心，盡管青娥立志不嫁，但是霍桓不惜突破封建禮教“男女授受不親”的大防，借神鏟鑿墻以求接近青娥。這種對愛情的執著追求體現真正的愛情可以超越封建禮教的束縛。《續黃梁》和《金生色》中東鄰惡少、董貴的翻墻行為充滿暴力性與掠奪性，妄圖對女性實施侵犯，反映男權社會對女性身體的物化。

2.3人類女性

《聊齋志異》的“翻墻”書寫中出現的人類女性形象可以分為兩種：失節者與守貞者?！督鹕分械慕饗D在丈夫死后，表面立誓守節，實則“自炫以售”，與董貴翻墻私通。蒲松齡以“亡夫顯靈縱火復仇”的荒誕情節，讓金婦被木家人射殺，董貴亦遭橫死。金婦的私通被描繪為五聞，其行為動機被簡化為肉欲與虛榮，刻意忽略其守寡后可能的生存困境。金生色的亡靈復仇并非基于現實邏輯，而是禮教倫理的暴力投射一女性身體成為夫權與族權的共有財產，女性要為失節遭受懲罰。《續黃梁》中的曾生轉世為乞丐女，被惡少翻墻逼奸時，因“自念前身惡孽”而堅守貞潔，呼救反抗，最終惡少被逐，自身免于玷污。乞丐女的守貞被賦予宗教救贖色彩，其反抗并非出于自主意志，而是對前世罪孽的“贖罪”。乞丐女的“自戕式守貞”實為禮教對女性主體性的剝奪。蒲松齡雖贊其節烈，卻未賦予她任何情感或人格描寫，暴露了貞潔觀對女性生命的漠視

三、《聊齋志異》中“翻墻”行為的思想內蘊

韋克勒在《文學原理》中說：“一個作家不可避免地要表現他的生活經驗和他對生活的總的觀念?！薄读凝S志異》塑造的女性形象有200多個，蒲松齡受社會環境、自身經歷的影響創造性格各異的女性形象，這些形象背后蘊含蒲松齡對性別觀念的思考，“翻墻”行為書寫折射出蒲松齡的女性觀。

蒲松齡賦予筆下女性勇敢追求愛情的權利?！耙灰?，相如坐月下，忽見東鄰女自墻上來窺。”

大膽的狐女紅玉爬上東墻窺探自己心儀的書生，主動向他示好。連瑣和楊于畏在書齋墻邊因詩詞才情邂逅，二人“剪燭西窗，如得良友”，“使楊治棋怦，購琵琶，每夜教楊手談”，“挑燈作劇，樂輒忘曉”，一幅才子佳人的歲月靜好。孤女模仿阿繡約劉子固在墻頭幽會，被再次相逢沖昏頭腦的劉子固沒有察覺出異樣，互訴相思之苦。無論是有情有義的狐女紅玉、富有才情的連瑣，還是慧黠善良的狐女“阿繡”，她們沖破封建藩籬，大膽示愛，體現了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展現了女性的本真欲望。對于生長在男權意識盛行的封建社會中的蒲松齡而言，在塑造女性形象時使其做出逾越道德藩籬、違背綱常的“翻墻”行為，無疑體現了其女性觀的進步。

在清代，程朱理學仍然受到統治者的青睞，以“存天理，滅人欲”約束民眾思想，女性貞節觀在這一時期被極端強化。蒲松齡借狐鬼角色突破現實桎梏，實為對禮教的遷回反抗。然而，其筆下的人類女性仍受“從一而終”的倫理束縛，反映出作者難以徹底擺脫時代局限，對女性的貞潔仍以儒家倫理規范衡量?！独m黃梁》中的曾生在夢中受懲轉世為乞丐女，嫁與窮秀才為妾，當“東鄰惡少忽逾墻來逼與私”時，她“自念前身惡孽，已被鬼責，今那得復爾”，于是大聲叫喊，惡少被嚇跑，自己守住貞潔。由此可見，曾生為了免受責罰，決心不做有悖禮法之事，作者所宣揚的是“為婦而貞”的觀念?！督鹕分械慕饗D違背誓言，不但有改嫁之心，守喪期間就“自炫以售”，更與人私通，這樣的行為是為封建禮法所不容的，最終得到報應。蒲松齡以寡婦失節、因果報應宣揚了女性守節觀。

蒲松齡選擇站在女性的角度發出反抗時代的吶喊，又不自覺地利用倫理綱常維護封建社會禮法?！胺瓑Α钡脑蕉Y行為發生在狐妖仙鬼女性身上，她們大膽追求愛情；人類女性則被要求守貞，一旦失節就要遭到懲罰，這體現了蒲松齡女性觀的兩面性和矛盾性。

四、《聊齋志異》中“翻墻”行為的敘事功能

文學作品中的“墻”既是壘砌的建筑實物，也是無形隔閡和阻礙的象征?！胺瓑Α毙袨橐环矫媸强缭綄嶋H的阻礙物，另一方面是打破社會人心的藩籬?！胺瓑Α毙袨榧瘧騽⌒院痛碳ば詾橐惑w，對人物形象的塑造、情節的發展有著重要的藝術功能。

1.“翻墻”行為塑造人物形象

“翻墻”行為和翻墻過程中的表現很大程度上可以體現一個人的性格。

《青娥》中的少年霍桓對青娥一見鐘情，“童子雖無知，只覺愛之極”，內心的愛慕自然而生，可轉而陷入“生郁郁不自得”“生行思坐籌，無以為計”的困境，得到道士相贈的小鏟后“頓念穴墻則美人可見”，開始了他的“逾墻”大計，天真的霍桓卻“不知其非法也”?！案ǎ庠?，直至武第；凡穴兩重垣，始達中庭?！被艋盖寥f苦來到青娥房間，只是“略聞香息，心愿竊慰”，被人發現后也敢于坦白“我非賊，實以愛娘子故，愿以近芳澤耳”。這堵墻是霍武兩家的分界線，對霍桓和青娥來說禮教與道德的阻礙，而霍桓用他未被世俗沾染的真心鑿通了這堵墻。因為堅持，“逾墻”計劃順利完成；因為真心，霍桓毫不畏懼地表白自己的愛慕。翻墻前的霍桓不暗世事、天真癡傻，翻墻時的霍桓無所畏懼，翻墻后的霍桓單純真誠。這是《聊齋志異》中鮮有的世俗男女大膽追求純潔愛情的故事，是對封建禮教有力的反擊。

2.“翻墻”行為推動故事情節

“翻墻”作為動作性和戲劇性兼具的情節，無論在文本閱讀還是舞臺表演中都發揮著吸引讀者、推動故事情節發展、深化作品主旨的作用。

愛情題材中的“翻墻”是戀愛男女自由相見的途徑。《紅玉》開篇簡單交代馮氏父子的家庭情況，接著馮相如在月夜下發現一位容顏姣好的女子在東鄰墻上窺探，遂心生愛意招手引女子翻墻相會，才引出下文紅玉決然的離開、馮相如坎坷的經歷和紅玉有情有義的歸來?！哆B瑣》先描寫楊于畏書齋的環境，為女子身份埋下伏筆，深夜時分楊于畏忽聞墻外女子低吟，天明后撿到紫帶，次日又聽見同樣的吟詩聲，遂生出傾慕之心，隔墻窺探，直到第三天夜里終于等來連瑣與他相會。通過墻內外三晚的情景，懸念一層層地揭開，故事情節也緩緩展開?！肚喽稹分袉渭儼V傻的霍桓為了和一見鐘情的青娥見面，帶著一把神奇的小鏟先翻墻再挖墻，終于見到熟睡的青娥。他擔心驚醒青娥，只在榻邊略聞其香就心滿意足，“少一合眸，不覺睡去”。純情的少年沒有輕薄之心，在心愛的女子床邊酣然睡去，天真可愛的形象躍然紙上，世俗男女真摯的愛戀呼之欲出。

五、結語

“墻”是《聊齋志異》中獨特又巧妙的意象，交織著幻境與現實，既是客觀世界中確實存在的客體，又凝結了創作主體的寓意象征和審美理想。在蒲松齡筆下，“翻墻”是跨越阻礙的大膽行為，也是彰顯人性的行為?！读凝S志異》中“翻墻'行為為作品的藝術表達服務，是作者文化造詣和思想理念的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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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