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74-04
托妮·莫里森(ToniMorrison,1931—2019),美國當代著名非裔女作家、文學批評家、199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她的代表作《寵兒》以黑人母親塞絲和她“還魂”的女兒為主線,深刻再現了19世紀非裔美國人反抗暴行的艱難歷程,揭示了奴隸制對非裔群體造成的深刻創傷。目前已有學者關注莫里森小說中的空間敘事,例如從生存空間、心理空間、社會空間和文本空間的角度解讀《寵兒》,以及分析莫里森多部小說中種植園、墓地、教堂、交通工具等重要空間。米歇爾·福柯(MichelFoucault,以下簡稱福柯)的異托邦理論作為一種獨特的空間批評視角,為理解《寵兒》中復雜的空間意象提供了新的可能,使我們得以重新審視小說中多維空間對主體的塑造及其意義。
異托邦(Heterotopias)“是一種實際上實現了的烏托邦。在其中,某些真實的位所,所有能夠在社會內部被發現的其他真實位所是同時被呈現、被爭議而又被顛倒的。它們全然不同于它們所意指或反映的各種位所”[。福柯認為異托邦至少有6種類型。《寵兒》中的異托邦主要體現在3個空間:偏離異托邦,指偏離“標準行為”的人群的生存空間,但所謂的標準是由主流社會全權掌控的,小說中的“甜蜜之家”淋漓盡致地展現了黑人奴隸被排斥和壓迫的痛苦;幻覺異托邦是理想空間在現實世界的折射,作者為塞絲構建了一個幻覺異托邦,即藍石路124號房,在這里她與小女兒丹芙以及“還魂”歸來的女兒寵兒生活在一起,得以短暫逃離、獲得喘息;危機異托邦是為處于危機狀態的弱勢人群設置的庇護所,即小說中的“林間空地”,貝比·薩格斯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黑人們聚集在這里唱歌、跳舞、痛哭,“林間空地”寄托著他們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向往。莫里森通過對《寵兒》中異托邦的建構,重現了19世紀美國黑人所經歷的生存困境,揭露了奴隸制壓迫下黑人的生活狀態,表達了對黑人群體尤其是黑人女性的關注,以及對至今依然存在的種族主義的擔憂。
一、“甜蜜之家”:虛假的偏離異托邦
《寵兒》的故事發生于1873年,小說中的主人公塞絲、保羅·D、貝比·薩格斯等幾位黑人主角都曾生活在“甜蜜之家”。“甜蜜之家”可以容納被白人社會排斥的黑人奴隸,展現了福柯異托邦理論中偏離異托邦的特征。福柯認為偏離異托邦本身是一個被隔離的封閉空間,“與所要求的一般或標準行為相比,人們將行為異常的個體置于該異托邦中”[2]。但所謂的“標準行為”是由主流人群制定的,即“甜蜜之家”中的白人;表面上,在“甜蜜之家”生活的黑人奴隸似乎得到了尊重和自由,實際上這只是加納夫婦營造的假象,掩蓋的仍然是對黑人奴隸的壓榨和迫害。隨后接管“甜蜜之家”的“學校老師”徹底撕碎了“自由”的面具,對黑人奴隸實施殘暴的管理和壓迫。
最初加納夫婦管理的“甜蜜之家”對黑人奴隸來說是一個“美麗的謊言”[3]。加納夫婦對種植園內的黑人們表現出尊重,加納先生不會動輒打罵他們,允許他們配槍打獵,還教黑爾認字算賬,甚至同意讓黑爾在周末打工為母親貝比·薩格斯贖身。當時社會的黑人奴隸是奴隸主的所有物,他們自己是,他們的孩子也是。而在“甜蜜之家”生活的黑人卻能自由選擇伴侶。塞絲剛來時,所有黑人男性都尊重她,等待了一年讓她自由選擇。不僅如此,貝比·薩格斯在“甜蜜之家”也不再因受傷而遭打罵,她對此記憶深刻,反復強調“而且沒有人把她打翻在地”[3]。盡管加納夫婦是相對尊重黑人奴隸的白人,但其言行仍暴露了他們只把黑人奴隸當作物品而非平等的人。年輕的塞絲選擇黑爾做伴侶時,滿懷憧憬地詢問加納太太:“能有婚禮嗎?”“加納太太放下了勺子。她大笑了一會兒,摸著塞絲的頭,說:‘你這孩子真可愛。’就沒再說什么。”3]婚禮是自由人天生的權利,加納太太的反應表明她認為塞絲的想法荒謬可笑。那時的塞絲沉浸在“甜蜜之家”帶來的假象中,不知在白人眼中他們不算人,連舉辦婚禮的權利都沒有。貝比·薩格斯進入“甜蜜之家”,只因“對于加納先生來說可真是筆劃得來的交易(價錢比當時只有十歲的黑爾還低)”[3]。對加納先生而言,為貝比·薩格斯贖身只是用不能干農活的女性換取黑爾終身的勞動價值。
在加納先生離世、加納太太重病臥床時,“學校老師”接管了“甜蜜之家”,真正的噩夢自此開始。“學校老師”甚至不把黑人當人看,而是視同動物。起初,“學校老師”會用繩子測量黑人的身體,隨后,塞絲偶然聽見“學校老師”給學生上課:“把她的人的屬性放在左邊;她的動物屬性放在右邊”[3]。“學校老師”不僅自己將黑人視作動物,談論其動物性,還向學生灌輸同樣觀念。由此可見,在“甜蜜之家”的白人眼中,黑人仍是低級群體,可以被隨意買賣、驅使,并被當作動物看待。不僅塞絲,“甜蜜之家”的其他黑人也遭受非人待遇;西克索被關在牛圈里;黑爾被迫目睹妻子被侵犯;保羅·D被戴上馬嚼子,既被剝奪說話權利,又被迫像牲口般勞動。這些暴行表明黑人奴隸在“甜蜜之家”始終被定義為財產而非人類。正如“學校老師”所言:“定義屬于下定義的人——而不是被定義的人。”[3]“甜蜜之家”黑人從人到牲畜的地位變遷揭示了一個事實:他們從未獲得自由,自始至終只是被定義的對象。
“甜蜜之家”作為偏離異托邦,看似一個為黑人奴隸構建的隔離空間,收容了這些游離于主流社會的黑人奴隸,給予他們生存的可能和有限的自由,事實上只是掩蓋其壓迫和剝削奴隸的本質。加納先生聲稱自己將黑人奴隸當作人看待,但這完全取決于他個人,他隨時可以收回這種權力。與“學校老師”一樣,他們都擁有對奴隸的絕對權力,區別僅在于使用權力的方式[4。然而,當認清自己所處環境的虛假性后,“甜蜜之家”的黑人奴隸開始覺醒并計劃反抗。逃亡之夜,塞絲憑借勇氣和智慧逃脫追捕,成功來到124號房,開始新的生活。塞絲等人的覺醒與行動沖擊了這一空間的權力結構,邁出了追求自由生活的步伐。通過對“甜蜜之家”虛假性的揭露,莫里森不僅深刻批判了種族主義社會對黑人的壓迫,更展現了黑人個體對自由與尊嚴的不懈追求。
二、124號房:短暫的幻覺異托邦
藍石路上黑人社區的124號房為塞絲和她的小女兒丹芙提供了逃離奴隸制壓迫的庇護所。隨著寵兒的歸來,124號房真正成為一個幻覺異托邦。幻覺異托邦“有某種創造幻覺空間的作用,揭露出封閉和分割人類生活的所有真實空間、所有位所,更具有幻覺性”[。福柯所舉的妓院例子正是對這類幻覺異托邦的有效說明:在那里,真實空間不再有效,真實的倫理機制不再有效,但它仍處于社會體制內,它只是一個幻覺性的異托邦,一旦走出那里,一切秩序照舊[5]。莫里森為塞絲、丹芙和寵兒在124號房構建了一個幻覺異托邦,在這棟房子里,去世的女兒可以“還魂”歸來,母女三人能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在寵兒的陪伴下,塞絲在124號房重建了母親身份,丹芙也實現了自我成長。最終寵兒離去,母女二人重新回歸社區。
寵兒的“還魂”歸來填補了塞絲因奴隸制迫害而失去母親身份的創傷,以及因保護孩子免受奴隸制摧殘而親手弒嬰的愧疚。寵兒歸來后,塞絲對她傾注了全部情感與關注。寵兒愛聽塞絲講述往事,能回憶起耳環和童謠的細節,這些熟悉的記憶讓塞絲確信失去的大女兒回來了。意識到寵兒是自己女兒后,“塞絲笑著去睡了而且醒來迎接一個冷得能看見哈氣的雪亮的早晨時,仍舊微笑著”[3],塞絲不再關心現實,只想彌補遺憾,重建母女紐帶。16年來她第一次上班遲到,只因丹芙說“她喜歡早晨看你出門”[3]。在寵兒的陪伴下,塞絲逐漸沉浸于三人構建的“完整家庭”中:“不論我的門外發生了什么,都與我無關。世界就在這間屋子里。這里一切都有了,別無他求。”[3她不再上班,整日向寵兒講述往事,不斷奉獻自己。通過陪伴寵兒,塞絲找回了本該擁有的陪伴寵兒成長的機會,在124號房重建了母女關系。然而,塞絲對寵兒的過度專注使她與現實脫節,這為后來幻覺異托邦的破碎埋下伏筆。
124號房不僅為塞絲提供了補償的機會,也為丹芙創造了自由的成長空間。塞絲的弒嬰行為使124號房的一家人被社區其他黑人疏遠,也導致女兒丹芙對母親產生誤解。正是在這種孤立中,124號房逐漸成為丹芙的保護傘,讓她可以待在家中,不必接觸外界,不必面對他人的目光和評判。寵兒無論是作為鬼魂還是化為人形到來,都讓丹芙感到不再孤獨、有了陪伴。寵兒是丹芙“唯一的伙伴”[3],作為唯一玩伴,她填補了丹芙友情的空缺,幫助丹芙與母親塞絲重建親緣紐帶。寵兒第一次露面,丹芙就知道這是她的姐姐。這種血緣聯系讓丹芙對寵兒表現出極大的包容與愛護,她“表現得好像一個情人,她的樂趣就是過分嬌慣她的心上人”[3]。與寵兒的親密關系讓丹芙的生活更加充實愉快,也凸顯她對正常家庭的渴望。曾經的丹芙因塞絲的弒嬰舉動擔憂母親會“在晚上割下我的頭”[3],但在與寵兒回憶往事的過程中,丹芙理解了塞絲對寵兒的愛以及當時弒嬰的無奈,這段生活讓丹芙與母親重建了親情。當母親沉浸于彌補寵兒的創傷而脫離現實時,丹芙意識到必須走出去。她選擇打破封閉狀態,走進社區尋求幫助。故事結尾,社區中的黑人群體為124號房舉行驅鬼儀式,象征幻覺異托邦的終結和現實的回歸。寵兒離開后,在保羅·D的幫助下,塞絲重新振作起來。
124號房作為幻覺異托邦,是過去傷痛與未來希望的集合點。盡管逃離了“甜蜜之家”,塞絲仍未擺脫奴隸制的侵害,這導致了悲劇的發生。與外界隔絕的124號房成為塞絲等人的幻覺異托邦,在寵兒的陪伴下,塞絲重建母親身份,丹芙也實現了自我的成長。124號房既反映了奴隸制對黑人個體與家庭的深遠影響,又為塞絲一家理下重生的種子。正如丹芙的選擇所示,這預示著黑人群體在絕望中重建自我、追求和解的可能。
三、“林間空地”:療愈的危機異托邦
與“甜蜜之家”的壓抑和124號房的短暫甜蜜不同,“林間空地”被描繪成一個充滿希望與療愈功能的空間,是黑人群體的精神避難所。根據福柯的異托邦理論,危機異托邦是“一些特權的、神圣的或禁忌的場所,它們服務于在社會或環境方面位于危機狀態的個人”。在《寵兒》中,“林間空地”不僅是黑人逃離白人社會壓迫的庇護所,更是一個承載文化傳承與心靈救贖的象征性空間。
成功逃離奴隸制、獲得自由的貝比·薩格斯在“林間空地”建構了一個平等社會,她在這里重構社會秩序,向逃離奴隸制壓迫的黑人傳遞愛與尊嚴。“林間空地”充滿神圣性,每個黑人在這里都能獲得救贖。貝比在“林間空地”號召黑人們盡情跳舞歡笑,在非洲鼓樂中領唱非洲文化的核心——靈歌,從而共同走出奴隸制和種族歧視的陰霾[。對非裔民族而言,舞蹈等儀式具有獨特意義。巴赫金在狂歡詩學理論中提道:“狂歡節上的主要的儀式,是笑謔地給狂歡國王加冕和隨后脫冕。這一儀式以各種不同的形式,出現在狂歡式的所有慶典中。”[7]“林間空地”中黑人的舞蹈儀式同樣具有加冕與脫冕的意義:通過舞蹈,長期被壓迫、被邊緣化的黑人重新獲得加冕,被賦予自由人的權利;脫冕則意味著他們擺脫權力束縛,在“林間空地”獲得真正的自由與解放。這些儀式是對黑人身體與情感的全面療愈,使個體在神圣自然中自由表達情感。貝比·薩格斯以無私的愛接納并療愈黑人同胞,賦予他們在“林間空地”重新定義自我的機會。這片空地超越了物理空間意義,成為黑人團結和文化復興的象征。在“學校老師”到來前,作為牧師的貝比·薩格斯在這個專屬空間治愈了許多同樣逃離奴隸制壓迫的黑人。“林間空地”為被主流社會排斥的非裔提供了一個自由、平等、受尊重的空間,在這里他們重拾在白人社會被剝奪的話語權,在這個邊緣地帶獲得愛與重建。來自貝比·薩格斯的愛鼓勵黑人們重建社區、建立共同體,她用寬廣胸懷和愛給予同胞希望,將他們團結在一起。
盡管“學校老師”的到來破壞了“林間空地”的儀式,但這里仍回蕩著貝比·薩格斯治愈心靈的歌聲。9年后,當塞絲陷入困境時,她仍選擇來到“林間空地”尋找答案。“在‘林間空地’上,塞絲找到了從前貝比訓導眾人時的那塊石頭,記起了陽光中蒸騰的樹葉的氣味、雷鳴般的腳步聲,以及把莢果扯下七葉樹枝的吶喊。在貝比·薩格斯的心靈率領下,人們盡情發泄。”[3]塞絲在這里找到了答案,重拾與保羅·D共建新生活的希望。與此同時,寵兒也在“林間空地”確認了對母親的愛。
“林間空地”作為危機異托邦,承載著黑人群體對自由、平等與療愈的渴望。盡管歷史暴力打斷了貝比·薩格斯的儀式,但這個空間的神圣力量卻延續至今。在塞絲與寵兒的故事中,“林間空地”的記憶和教導持續幫助她們從創傷中恢復。“林間空地”不僅是地理空間,更是精神象征,寄托著黑人群體對抗奴隸制創傷、追求希望與救贖的愿景。
四、結語
《寵兒》中多維的異托邦空間深入展現了美國黑人群體在奴隸制壓迫下的生存困境,它既是對黑人苦難的紀念,也是對未來的探索。福柯的異托邦理論為解讀小說中空間的復雜性及其寓意提供了深刻視角。“甜蜜之家”作為虛假的偏離異托邦,揭露了奴隸制偽裝下的壓迫本質;124號房作為短暫的幻覺異托邦,承載著塞絲一家的慰藉與逃離;“林間空地”則以療愈型危機異托邦的形式,為被壓迫的黑人群體提供精神庇護與療愈。無論是“甜蜜之家”黑人們的反抗斗爭,塞絲通過直面過去獲得救贖,還是貝比·薩格斯在“林間空地”創造的療愈儀式,都傳遞著對未來與希望的深切渴望。這些異托邦空間共同構成莫里森對黑人群體記憶的追溯,既揭示了奴隸制帶來的創傷與抗爭,也寄托著對黑人群體最終獲得自由與解放的永恒追求。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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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朱曉麗.狂歡化視角下托尼·莫里森“三部曲”中的瘋癲形象[J].鹽城師范學院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8(3).
[7] 巴赫金.詩學與訪談[M.白春仁,顧亞鈴,等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
(責任編輯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