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者歸來:-部尋找中國武術未來出路的時代影視指引耘

2020年，《藏著的武林》如一把鋒利古劍劃開歷史塵埃，將中國傳統武術的脈絡展現于世，我曾以為這已是時代對武林最深的凝視。然而，時隔數年，《武者歸來》鋪陳于眼前，我心底蟄伏多年的某種期待被驟然喚醒。這一次，鏡頭不再沉湎于過去輝煌，而是勇敢地探向那更為波瀾壯闊、也更為深刻的地帶：在現代世界驚濤駭浪中，中國武術將何以自處？又將歸于何方？

紀錄片以六集的鴻篇，構建了一座武術精神的“演武場”。從《家國》里王亞為、張建軍、恩波對武術實用價值與尚武精神的重塑，到《潮流》中李景亮在MMA鐵籠的浴血奮戰；從《堅守》中戴小平教授在高校里守護“單擊為正道”的短兵技術準則，到《育人》篇章里劉懷良面對校方冷眼依然倔強推廣短兵對抗的“文教武育\"實驗、高校中楊建營教授帶領一批碩博研究生踐行“武術實學本色”；再從《擂臺》上王聰離開體制、沖擊UFC的破繭之痛與邱建良搏擊學院在商業夾縫中的艱難求索，到最終《問道》展現了郭肖波、王志財為重構明代大槍體系的努力。這些鮮活的面孔，這些滾燙的實踐，無一不是中華武術在時代洪流中奮力翻騰的潮頭。

在我看來，《武者歸來》最震撼人心的力量，在于它精準地捕捉到了當代武者的“雙重困境”與“破局之志”。戴小平教授面對短兵規則從“單擊”向“連擊”的轉變，那近乎悲壯的堅守，是對傳統技擊精髓可能流失的錐心之痛；王亞為、張建軍試圖從塵封古籍中挖掘技擊智慧并賦予其現代國防與精神重建的價值，其路途何其艱難。他們更掙扎于本土與全球的角力。季景亮在西方主導的MMA賽場上，每一記帶著散打烙印的重拳，都是中國武術技術存在感的有力宣示；而郭肖波在海內外重構大槍體系，試圖讓世界重新理解東方武學的深邃，其背后是文化話語權爭奪的無聲硝煙。這些困境，不再是簡單的招式存廢，而是關乎武術作為文化基因在現代社會中的身份認同與價值重構。

我曾思考何謂“現代中國武者”，而今發現，這答案就存于該片之中。所謂“現代”，是李景亮用科學訓練方法提升MMA競技水平，是黃帝全教授將繁雜的洪家棍提煉為高校普適體育課程的系統思維，是邱建良在俱樂部運營中對技術與人文素養并重的理性考量一它意味著開放、科學與理性之光對古老技藝的淬煉。所謂“中國”，是張建軍在民兵訓練中融人古法時眼中閃爍的文化自信，是劉懷良深信短兵對抗能重塑青少年“剛健自強”民族魂的執著，是楊建營教授帶學生回歸明代典籍進行“體認式”對抗教學時對文化源流的敬畏——這是深植血脈的文化根基與價值取向的頑強彰顯。而“武者”之魂，則凝聚在戴小平哪怕只剩一個學生也傾囊相授的專注里，在王聰離開舒適區沖擊世界巔峰的勇氣中，在李云義放棄安穩投身冷門騎射的純粹熱愛上一—那是“技、身、心\"高度統一所進發的專業精神與生命能量。正是這三者的交融，才鑄就了武術領域中這些可敬可愛的“實驗者\"群像。他們的實踐，不為樹立不容置疑的標桿，更非替誰制定藍圖，而是以血肉之軀為筆，在時代的宣紙上奮力書寫著中國武術未來可能性的多樣答卷。

在諸多探索中，印象最為深刻的是“武術育人\"這一主題，該內涵如一道閃電劈開了當下社會的精神困局，直擊我心。當畫面中呈現青少年普遍“陽剛之氣不足，陰柔之氣有余”的疲態，當劉懷良奔走于校園推廣短兵卻屢遭“安全顧慮\"和“教育理念差異”的冰冷拒絕時，一種深切的憂慮油然而生。武術的技擊對抗本質，其培育的自信、果敢、獨立、頑強以及臨危不懼的風范，正是療治這一時代精神軟骨癥的良方！楊建營教授在華東師大回歸傳統與對抗的“體認式”教學，沒有假期、沒有周末，每天訓練時間長達4小時的“實學探索”讓人肅然起敬，其學生畢業后成為點燃更多年輕心靈的武術火種，這些場景令人動容。他們的實踐都在證明：武術進校園，絕非簡單的技能傳授，而是關乎民族精神脊梁的重塑！一個在拳腳交鋒、器械格擋中學會直面挑戰、尊重規則、錘煉意志的少年，其精神世界必然更加飽滿強健。當“尚武精神”以科學、安全、有效的現代形式回歸教育，它將成為滋養民族未來最深沉的力量

而就拍攝風格而言，《武者歸來》的鏡頭語言冷峻而深情，它不回避武術現代化轉型路上的荊棘與迷茫。第六集《問道》尖銳地指出了傳統武術在當代的尷尬：老齡化的傳承者、邊緣化的生存空間、被不斷弱化甚至誤讀的文化特色，以及公眾對\"古典武藝”與“民間花拳繡腿”對“中國武術\"與“西方搏擊”本質差異的普遍混淆。這些鏡頭下的窘迫與爭論，并非對武術的貶低，恰恰相反，是創作者肖崴導演和主創團隊內心深沉的責任感與對武術未來的真切關懷。它迫使我們去思考：如何從五千年文明的富礦中，提煉并重建具有鮮明識別度的中國武術文化標識？如何將那些具備技擊精髓的核心技術體系，進行符合現代審美、安全標準和傳播規律的現代化改良與包裝，使之成為年輕人真心喜愛并樂于參與的時尚運動與身心修行方式？郭肖波在加拿大孜孜不倦地用現代體育理念重構明代大槍體系，正是這種“創造性轉化”的生動實踐一這啟示我們，武術的未來，或許在于東西方智慧的碰撞融合中，找到既能守護文化基因、又能被世界理解和接納的“新語言”。

當六集的畫卷徐徐收攏。整部片子主題也指向了一種更深刻的精神覺醒與價值回歸，即，在經歷現代性沖擊、商業化洗禮、全球化碰撞之后，中國武術正通過這群“現代武者\"的身體力行，尋找并確認自身在這個星球上不可替代的文化坐標與精神價值。武者之“歸來”，是帶著傳統的基因密碼，以現代的面貌與姿態，重新站立于時代的潮頭。他們用個體的選擇，回應著歷史的叩問，也點燃了未來的篝火。

可以說，這部紀錄片是一部用汗水、思考與信念寫就的當代武林史詩。它獻給所有在傳統與現代、理想與現實、本土與世界夾縫中不懈探索的“行者”。它告訴我們，中國武術的現代化轉型，沒有標準答案，只有多元路徑；沒有一蹴而就的坦途，只有披荊斬棘的征程。而支撐這征程的，正是片中那些武者身上流淌的一—那份對技藝的敬畏、對文化的擔當、對未來的信念。《武者歸來》的片尾曲終將響起，我相信，熒屏前每一位觀眾的心頭，都將被悄然種下一顆種子，一顆關乎勇氣、關乎傳承、關乎我們民族精神深處那份永不磨滅的“剛健自強”之魂的種子。這，或許正是這部紀錄片超越影像本身，所能抵達的最深遠的意義一一它不僅記錄歸來，更在召喚每一個觀者心中，那份屬于自己生命與文化的“武者精神”的覺醒與歸來。

（作者單位：華東師范大學體育與健康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