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散文品評

選文一

《莊子》譎詭怪異風格之成因

◎吳淑玲

《莊子》一書，思想驚世駭俗，藝術手法怪出塵端。為表現其駭俗思想，其藝術手法的使用往往趨于極端化。在此略陳淺見，以就教于方家。

莊子思想與世不合，但他似乎不愿與世人作對，而又不能不表達自己的思想，于是，他有意將思想隱藏于文字中，故意制造朦朧模糊的云山霧海。他往往并不直奔主題，而是風詭云譎、縹緲如煙、變化萬端、行止不定，如龍行云中，隱首藏尾。如《莊子》的開篇之作《逍遙游》，從碩大無比的巨鵬寫到飄浮大地的塵埃，中間雜以杯水芥舟、行路聚糧、蜩鳩之笑、朝菌蟪蛄、大椿冥靈，后續之以冰雪仙子、得道高人，簡直是天上地下、神話傳說、古往今來、動物植物，想到哪里便寫到哪里，信手拈來，意到筆隨，忽而敘事，忽而引證，忽而譬喻，忽而議論，只見云氣空朦，往返紙上，頃刻之間，頓成異觀。初讀之時，往往令人如墮五里云霧，不知所云。又如《大宗師》里的寓言故事：南伯子葵、子祀子輿、子桑戶、孟孫才、意而子、顏回、子輿與子桑友等，故事各各有異，思緒說飛到哪就飛到哪，離合控縱，出沒奇幻，使讀者迷于常徑。

然而，文章結構雖然極端散漫，卻又絕非漫無目的，任意所之，而是萬變不離其宗。上文所言《逍遙游》中諸人諸物，無非圍繞“逍遙”二字作文章，或從反面渲染，或從正面鋪墊。如鯤鵬雖能變，而其欲至南海，必借“六月息”；塵埃雖小，若要飄浮空中，尚需“生物之以息相吹”；芥舟靠杯水，行路要聚糧……這些例證，無非說明萬事萬物皆有所待，不能逍遙于世。而《大宗師》中的寓言故事，則是“正贊、反贊，分贊、合贊，借贊、陪贊、明贊、暗贊，浚發不窮，面面各異。贊真人聽以贊道，贊道即勵真人”，只是要闡明以大道為宗師的旨意。由此可知，莊子之文，既能放得開，又能收得攏，欲行則行，欲止則止，筆法雖千變萬化，主題卻不離左右周圍，

這種云里霧里的極端化隱藏和顯現，使接受者總有一種霧里看花的感覺，不善尋草蛇灰線就會被云霧困擾。而撥開云霧的過程，也有一種沙里淘金的樂趣。

總而言之，莊子的散文，波瀾起伏，怪趣橫生，筆如游龍，神奇莫測，“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制造了許多神奇變幻，縹緲如煙的文字，形成了放誕無拘、詭譎怪異的獨特的風格。這因使用極端化手法而形成的文章特點不僅使它鶴立于諸子散文之中，而且使它成為中國散文浪漫主義風格的典范。

（節選自《光明日報》2007年7月6日）

◆含英咀華

《莊子》通過極端化的藝術手法構建其譎詭風格：一方面以荒誕不經的寓言（如《逍遙游》中的鯤鵬、塵埃等意象）制造認知迷霧，使其思想隱現于縹緲文字間；另一方面又以“草蛇灰線”的筆法（如《大宗師》的多重贊法）將散漫敘事緊扣主題。這種既“放得開”又“收得攏”的表達策略，既形成“云破月映”的審美張力，又完成對“有所待”哲學命題的深度闡釋，最終成就其超越常規的浪漫主義文風，在諸子散文中獨樹一幟。

選文二

《中庸》儒家思想的邏輯框架

◎辛紅娟

《中庸》展現“天人合一”的整體性思維。

《中庸》開篇即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边@一論述深刻揭示了人性、天命、道與教化之間的內在聯系，構建了“天人合一”的整體性思維框架。在《中庸》看來，人性源自天命，遵循天性而行即為正道，教化則是引導人依循本性、歸于正道的過程。這種思想體現了中華文化的宇宙本體論觀念，即將天、人、道、教視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從本體論視角看，中國和西方傳統哲學中對于宇宙秩序的不同理解，造就了兩者在認識論與價值論方面的差異。因此，要深入理解儒學的哲學思想，就需厘清中國傳統哲學的“宇宙秩序”與西方相關理論的本體論差異。在古希臘羅馬哲學體系中，本體論主要研究世界的本原或基質，對此“本原”的研究即本體論研究的先聲。從古希臘至近現代，西方主流哲學普遍將“實體”（“實在”“真理”）作為本體論研究的基石。然而，中國古代哲學并未形成與西方相對應的本體論體系，而是發展出了本根論。這種根本的東西主要有四類：道論、太極陰陽論、氣論與唯心論。中國哲學本根論區別于西方哲學本體論的最主要特色是，將世界產生的根本原因與這個世界本身合而為一，自成一體。

深入探究《中庸》的哲學智慧，我們會發現其中蘊含的哲學思想與現代思維方式有著諸多契合之處，其中最顯著的當屬整體性思維。《中庸》第二十六章言“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這可以理解為，“天地運行的法則，可以用一個‘誠’字來囊括：誠本身專一不二，所以生育萬物多得不可估量?！边@表明，中國古人相信的宇宙世界是一個整體，構成這個世界的秩序是多元的，而且整體不受制于萬物中的任何一個事物，萬物之間相互依存、相互作用，共同維持著宇宙的平衡與秩序。

這種整體性思維，對于當代社會而言，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天人合一”不僅是對人與自然和諧關系的追求，更是對個體與社會、個人與宇宙之間內在聯系的深刻洞察。它啟示我們在處理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關系時，應保持一種整體性的視角，追求內外和諧、天人合一的境界?！疤烊撕弦弧碧峁┝艘环N包容性的文化觀念，有助于我們應對環境挑戰，促進可持續發展，實現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和諧共生。

（節選自《光明日報》2024年9月14日）

◆含英咀華

《中庸》以“天人合一”為核心的整體性思維，是中華哲學智慧的璀璨結晶。其將人性、天命、道與教化貫通融合，突破西方實體本位的哲學范式，以本根論構建起“萬物一體”的宇宙認知體系，彰顯出東方哲學特有的圓融智慧。這種思維超越簡單的主客二分，揭示出宇宙萬物相互依存、動態平衡的本質規律。

探究任務

◆文本呈現

出自《莊子》的成語有數百之多，其中我們常用的也有百余個，比如“白駒過隙”“沉魚落雁”“得心應手”“東施效顰”“分庭抗禮”“莫逆之交”“鵬程萬里”等等。這也說明了《莊子》令人驚嘆的語言創造能力。

比如“呆若木雞”，現在用于形容人像木刻的雞發愣的樣子，或者因為受到驚嚇而發愣的樣子，出自《莊子·達生》：

紀渻子為王養斗雞。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驕而恃氣?！笔沼謫?。曰：“未也。猶應響景。”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p>

原文講述紀渻子為王養斗雞，連續幾輪訓練，終于消耗掉了雞本性之外的東西，只保留其本性，于是成為能夠嚇跑其他雞的斗雞勝者。在這個故事里，莊子用“呆若木雞”表達褒義。

（摘編自于雪棠《汪洋辟闔：〈莊子〉的語言特色》）

◆思想探究

這段文字揭示了《莊子》對漢語成語的深遠影響，指出許多常用成語如“相濡以沫”“沉魚落雁”“呆若木雞”等雖源自《莊子》，但其現代含義已與原文語境產生差異。選文通過分析一個典型成語“呆若木雞”，展現了莊子獨特的哲學視角。這些成語的語義演變反映了語言在傳播過程中的創造性轉化。請你談談當經典文本中的概念被廣泛引用卻逐漸脫離原意時，我們應當如何平衡對經典原意的尊重與語言自然演變的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