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中的恤刑思想研究

恤刑思想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的重要內容，蘊含“明德慎罰”等治理智慧，經過歷史演進形成了較為系統的理論體系與制度實踐。在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背景下，恤刑思想對構建中國特色刑事法治體系具有較為重要的價值。

恤刑思想的內涵解構與特征分析

“德主刑輔”是恤刑思想的價值根基。恤刑思想的核心在于確立道德教化對刑罰適用的優先性。《論語》指出“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刑罰能“止惡于已然”，道德教化能“防惡于未然”。其治理邏輯在于：一方面，刑罰的適用以道德教化為前提，《尚書》中說“刑期于無刑”，即通過刑罰實現“無刑”的理想狀態；另一方面，刑罰的強度與道德過錯相適應，《禮記》指出“刑者，侀也；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變，故君子盡心焉”，用刑應謹慎?！暗轮餍梯o”的價值取向使恤刑思想超越了單純的刑罰寬緩，蘊含著更深層的治理智慧。

“罪刑相恤”體現恤刑思想的制度理性?！渡袝诽岢觥拜p重諸罰有權，刑罰世輕世重”，主張根據時代需要調整刑罰輕重，但應符合情理。其刑事理念在于：一是刑罰適用的差別化，對弱勢群體給予寬宥，對故意犯罪與過失犯罪區別對待；二是刑罰程序的慎刑化，通過相關程序防止冤錯。這種制度理性使恤刑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寬嚴相濟的平衡智慧。

恤刑思想的歷史演進與制度嬗變

西周時期的恤刑實踐主要體現為三方面：一是建立“三赦三宥”制度，《周禮》載有“三赦”，對未成年人、老年人和智障人士減免刑罰；二是實行“罪疑從輕”原則，對證據存疑的案件從輕處罰；三是創設“肺石聽辭”制度，允許百姓立于“肺石”之上進行控訴，保障弱勢群體的司法救濟權。這些制度設計將刑罰適用與道德教化相結合，奠定了恤刑思想“德刑并用”的基本框架。

漢代時儒家思想進入新的發展階段。恤刑思想實現了儒家化轉型。漢代的恤刑實踐主要有以下方面：完善減刑制度，漢惠帝詔令“民年七十以上，若不滿十歲，有罪當刑者，皆完之”，即對特定人群適用“耐刑”而非“肉刑”；創設“錄囚”制度，皇帝或刺史定期巡視監獄，復核案件，糾正冤錯，如《后漢書》載“諸州常以八月巡行所部郡國，錄囚徒”。相關制度將儒家“仁政”思想融入刑罰適用，使恤刑思想實現由治國理念至法律原則的發展。

唐代是中國傳統法律文化的鼎盛時期。恤刑思想形成系統化制度體系。其核心體現在：一是“一準乎禮”的立法原則，《唐律疏議·名例律》開篇言“德禮為政教之本，刑罰為政教之用”；二是完善的死刑復核程序，確立“死刑三復奏”制度，體現對生命權的敬畏；三是創設“存留養親”制度，對家中有直系尊親無人贍養的死刑犯，允許暫不執行刑罰，歸家侍養，待尊親去世后再執行，此制度見于《唐律疏議·名例律》“犯死罪非十惡”條。唐代恤刑制度因其系統性與人文性，成為中華法系的典型標志。

《大明律》保留了“老小廢疾收贖”“存留養親”等制度，并創設“熱審”“寒審”制度。清代在繼承明制基礎上，恤刑制度更趨細密：一是完善死刑監候制度，將死刑分為“立決”與“監候”，對監候者通過秋審、朝審程序慎重裁決；二是細化矜恤對象，《大清律例》規定“凡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及廢疾，犯流罪以下，收贖；八十以上、十歲以下及篤疾，犯反逆殺人應死者，議擬奏聞，取自上裁”；三是規范刑訊程序，《大清律例》規定“凡訊囚用杖，每日不得過三十”，禁止濫用刑具。明清恤刑制度對傳統恤刑思想作出了較完整總結。

恤刑思想的轉化傳承與實踐創新

第一，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我國確立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彰顯法律的懲治、預防、教育、引導功能，有利于化解社會矛盾、促進社會和諧穩定。這一政策強調依法“寬嚴相濟，罰當其罪”，與傳統恤刑思想的“罪刑相恤”理念一脈相承。在實踐中表現為：一是從寬處理的依法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增設“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罪”，但同時規定“尚未造成嚴重后果，在提起公訴前支付勞動者的勞動報酬，并依法承擔相應賠償責任的，可以減輕或者免除處罰”；二是治罪與治理并重，堅持以法為據、以理服人、以情感人，實現法律效果、政治效果、社會效果的統一；三是建立刑事和解制度，這與傳統恤刑思想中的調解理念相契合。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既繼承了恤刑思想的寬和精神，又結合當代法治需求實現了創新發展。

第二，社區矯正制度。這一制度體現了傳統恤刑思想中“恤刑慎罰”與“感化教育”的結合。其創新意義在于：一是突破監禁刑的局限，將符合條件的罪犯依法置于社區接受矯正，進而降低再犯率，這與唐代相關制度中的人性化理念相通；二是強調“矯正”與“幫扶”結合，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社區矯正法》，社區矯正機構應當根據裁判內容和社區矯正對象的具體情況，制定有針對性的矯正方案，這體現了“因材施教”的教化思想；三是鼓勵社會力量參與，規定“國家鼓勵、支持企業事業單位、社會組織、志愿者等社會力量依法參與社區矯正工作”，形成多元協同格局，這與傳統恤刑思想中“明德教化”需要社會協同的理念一致。社區矯正制度通過方式的革新，實現了對傳統恤刑思想的轉化。

第三，未成年人司法保護。未成年人司法保護制度是恤刑思想中“老幼廢疾減免”原則的一種發展?！吨腥A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確立“教育為主、懲罰為輔”原則，設置“司法保護”專章，明確“對違法犯罪的未成年人，實行教育、感化、挽救的方針”。具體制度包括：一是未成年人犯罪記錄封存制度，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犯罪的時候不滿18周歲，被判處5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應當對相關犯罪記錄予以封存；二是法定代理人、合適成年人在場制度，在訊問、審判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詢問未成年被害人、證人時適用，以維護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三是附條件不起訴，對涉嫌侵犯公民人身權利、財產權利和妨害社會管理的犯罪，可能被判1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犯罪后有悔罪表現的，予以依法適用，相關涉罪未成年人在考驗期內履行義務，經過行為約束和正向引導，擺脫不良環境影響后回歸社會。未成年人司法保護制度通過系統化的程序設計，將傳統恤刑思想與當代司法文明深度融合。

恤刑思想具有一定的當代價值。恤刑思想中的“德主刑輔”理念為“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提供了歷史資源。一方面，法律的有效實施需要道德支持與滋養，傳統恤刑思想倡導“法立于上，教弘于下”，與當代追求“法治與德治相結合”具有內在一致性；另一方面，道德的培育與踐行需要法律保障，傳統恤刑制度將道德規范融入法律條款，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法治建設提供了歷史鏡鑒。恤刑思想中的“慎刑”理念也有啟示意義。刑罰適用的審慎態度，與當代司法理念及法律中對證據采信、程序規范的嚴格要求存在共通性。

（王秀梅單位為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檢察院；本文系2024年度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理論研究課題“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在檢察文書中的傳承運用研究”、2024年度國家檢察官學院科研項目“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傳承發展視域下新時代檢察文化研究”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編輯：張宏羽" " zhanghongyuchn@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