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C913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3180(2025)03-0031-09
大眾休閑是當前社會和個人關注的突出現象。休閑學科在不同國家的相繼設立、旅游的全球化發展等等,印證了休閑獨有的地位。人類的理想社會模式中相應地出現了“休閑社會”,即先進的工業社會正在或有望轉變成以休閑為主的社會?!靶蓍e社會”這一概念曾在20世紀下半葉引領西方休閑研究。本文擬對“休閑社會”概念溯源,探討其基本理念,并進行批判性分析。
一、概念源起
西方工業化初期,新教道德、資本積累以及勞動紀律的要求等諸多因素招致社會對休閑的負面評價,工人空余時間的增多帶來的是管理層對其道德和紀律的擔憂。這種觀點在戈德曼和威爾遜的《休閑的合理化》一文中得到詳盡闡述,“工業的饋贈——休閑”給管理層帶來福氣與詛咒,壟斷資本的擴張與科學管理理念的興起深刻塑造了新興休閑方式的意涵。[1]在市場對健康勞動力的極度需求以及理性、科學的新理念風潮中,休閑漸漸與個體的性格塑造和健康聯系起來,與恢復、改善工人的身體狀況關聯,逐漸被資產階級接受。其后,如有論者所言,在從一種資本積累形式(絕對剩余提取)向另一種資本積累形式(相對剩余提取)過渡的時期,休閑越來越多地被置于商品關系的范圍內,并被合法化。[2]
在休閑日益成為工業社會中的突出現象與關注問題的過程中,“休閑社會”概念應運而生。與20世紀末的“休閑學危機論”[3]相反,20世紀初歐美國家人們正處于對科學與理性即將帶來線性進步的美好期待中,休閑社會論從英美兩國開始,逐漸擴散到西歐國家。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受技術進步與勞動時間減少現象所鼓舞的一種未來樂觀主義思潮開始流行。英國宏觀經濟學之父凱恩斯(J.M.Keynes)在演講中宣布人類古老的基本經濟問題將得到解決,為“休閑和富足時代”的到來提供可能。[4]戰爭雖然中斷了這種樂觀,但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后西方經濟的復蘇,凱恩斯預言的經濟持續增長時代似乎即將到來,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類似“休閑社會”的提法出現在不同文本中。
在法國,“光輝歲月”(les trente glorieuses)一詞的提出者、法國經濟學家讓·福拉斯蒂埃(JeanFourastie)預測,生產工具的自動化將帶來工作時間大幅減少和大部分時間用于休閑的希望。[5]20世紀上半葉,法國普及兩周帶薪休假,將每周工作時間縮短至40小時,推動了大眾休閑的民主化進程,有關“休閑”的話題是法國當時經濟與人文的重要話題之一。1964年,雷蒙德(H.Raymond)在《法國休閑社會學》一文中提出,法國的休閑研究正受益于一種時尚,人們正在思考工業社會和消費社會的未來。[6]1964年,《科學與生活》雜志刊登了關于“休閑文明”的報道,1965年第7期《雅努斯》雜志刊發了以“休閑革命”為題的文章,與此同時,法國的幾十種期刊都在嘗試讓公眾了解休閑的概念。[7]7
在美國,曾任南佛羅里達大學休閑研究中心主任的凱普蘭(M.Kaplan)直言:美國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包含在“我們處在休閑時代”這句話中。[8]作為芝加哥大學休閑研究中心的首位主任,里茲曼(D.Riesman)關注了美國工人的郊區生活方式和消費主義。[9]卡恩(H.Kahn)在《2000年:對未來33年的推測框架》報告中探討了一個“以休閑為導向的社會”的方案,指出人們的工作時間從1960 年到2000年有極大的降低可能。[10]在英國,道爾(M.Dower)的《第四次浪潮:休閑的挑戰》[1]和帕克(S.Parker)的《工作與休閑的未來》[12]均對以休閑為主的社會進行了探討。
顯然,休閑社會概念誕生于人們對當代技術變革引起的變化與思考中,“這是一個與未來學家的工作有關的時代,休閑社會的概念在這一時期得到擴展并非偶然”[13]。盡管人們對休閑社會的概念有不同理解,但誠如有論者所說:“人們對這場爭論的基本前提幾無疑問,即現在和將來的空余時間會越來越多。”[14]
二、基本理念
“休閑社會”概念在西方有不同表述:休閑社會(leisure society/society of leisure)、休閑時代(age of leisure/leisure era)、以休閑為主導的社會(leisure-oriented society)、以休閑為中心的社會(leisure-centered society)、休閑文明(leisure civilization)等,目前并無統一認可的定義。總體上,相關表述都表示人們處于一個以休閑為主的時代或社會,正如伊恩·P.亨利(IanP.Henry)所界定:在這個社會中,休閑受到重視或被視為重要的事情,休閑形式給個人帶來意義和認同感。[15]按照韋爾(A.J.Veal)的觀點,這一論點大體可分為兩個階段,概念興起階段(1960一1979)、概念發展(或批判)階段(1980—2011)。[16]
對“休閑社會”的最初判斷,大體基于對技術進步帶來的工作時間縮短這個社會現象的觀察,休閑在這個視域下被理解為自由時間。在此思路下,一種觀點認為當時已經進入休閑時代。如羅伯茨(K.Roberts)在1970年曾指出英國已成為一個休閑社會,人們在空閑時間選擇參與的活動,在其自我認同感的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17]另一種觀點則認為其時正向休閑社會發展,未來會進入休閑社會。這主要基于對技術帶來的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的預判。
杜馬澤迪爾(J.Dumazedier)被認為是“休閑社會”概念影響力第一人。20世紀60年代,他的一本帶有“休閑文明”(la civilisationdu loisir)字眼的法語著作,被英譯本出版商采用了“休閑社會”(Society ofLeisure)的書名,并去掉了原有的問號①,促成了這一概念在英語世界的傳播。這種譯法顯然可被理解為在時代背景與社會心理影響下對書名的巧妙處理,正如杜馬澤迪爾所認為:在20世紀中葉,如果不考慮休閑與社會現實的相關性,任何關于社會基本現實的理論研究都不可能成立。[18]3-4這句話也暗示了當時法國的休閑研究是在社會學分支下開展。
20世紀70年代石油危機出現后,西方經濟增速放緩,人們對“休閑社會”概念的批判逐漸增多。這種批判展示了對休閑需要進行引導和教育的觀點,在這一視域下,休閑更多地被理解為一種近似于文化發展與人格培育的概念。比如杜馬澤迪爾辨別了休閑社會和休閑文明兩個概念,強調通過休閑提升大眾文化的必要性及其手段。在他看來,自由時間超過工作時間表明休閑社會在西方已經存在[19],但是,“休閑文明”只能在具有自覺意識的社會中,人們通過教育和政治努力才能實現[18]242-248。另有學者指出,西方存在長期的結構性失業,由于休閑社會的條件不會在資本主義下自動產生,所以必須發展“休閑教育”,促進對基本社會和經濟變革的理解。[20]也有學者認為,在消費社會的壓力下,大眾不明智的休閑活動選擇的可能表明在休閑社會中休閑教育需求更大。[21]
更具批判性的一種觀點是在結構主義視角下,將休閑理解為社會控制的一種。如有學者認為休閑社會的提法加強了休閑被用作社會控制手段的趨勢,并在一個日益消費主義的資本主義社會中加強了階級分化。[22]另一種觀點則將休閑理解為與物質相對的精神發展,關注對資本主義制度性下休閑的批判。如有學者批判美國存在走向休閑社會的經濟條件,但資本主義制度及其相關的物質主義和工作導向的文化的固有性質阻止了它的發生。[23]100紐林格(J.Neulinger)強調休閑社會不是自動實現,每個人都必須走上政治舞臺,對社會目標和政府政策施加影響。[24]
至20世紀末,“休閑社會”論逐漸式微。2010年,羅杰克(C.Rojek)在《休閑的勞動》一書中解構并重構了該論點,指出“休閑社會”這個被他視為推動了20世紀整個休閑研究的論點的失敗在于其范式的不合理[25],而重啟該論點的必要性則在于:之前和之后都再沒有像“休閑社會論”這般成功抓住公眾想象力的東西[26]。對“休閑社會”論的批判能引起人們對與休閑社會論相悖的觀點和概念的關注,如學者所指出的企業組織(如美國的國家橄欖球聯盟或國家籃球協會)利用休閑中心在休閑節目的幌子下操縱、塑造甚至剝削青少年以獲取利潤,以及西方的休閑如何與第三世界國家中被判處貧困生活的人們的痛苦密不可分。[27]
社會學最能體現時代特點,反映其價值、愁緒、社會關系及頑癥。[28]休閑研究在當時隸屬于文化社會學,“休閑社會”論在西方的興起與當時經濟、政治、科技、文化發展等密切相關,是社會與個人需求的時代反映。雖然不少學者承認該論點在20世紀80年代前推動了休閑研究,但總體而言,其并沒有成為體系完備的一套學說,觀點之間也未清晰地呈現學理之爭。
三、批判分析
在布拉漢姆(P.Bramham)總結的休閑研究的四個主要階段①中,“休閑社會”論是第一個階段。一般認為,“休閑社會”概念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為休閑學界提供了一個參照點,并為該領域贏得了更廣泛的關注。[29]彼時,西方主要發達國家不斷增加的自動化和不斷減少的工作似乎允諾最終會把人類社會帶到某種休閑烏托邦,休閑有望成為滲透到工作中的價值觀的源泉,甚至休閑倫理將取代工業主義的工作倫理。但顯然不乏對其持懷疑態度的學者,如林德(S.Linder)在70年代就指出,消費能力的增長速度超過了可用于消費和消耗的時間,其結果可能是“忙碌的休閑階層”,而不是更悠閑的生活。[30]2007年,休閑研究協會(LSA)的會議主題是“休閑社會發生了什么”。韋爾對近70篇相關文獻的回顧表明:“休閑社會”這一概念是有問題和難以捉摸的,甚至是文獻中的神話。[16]
(一)休閑社會與意識形態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聯合國認可并推動了休閑相關研究,這從側面反映了休閑在當時已成為不少國家需要關注的對象。1954年,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支持下,在比利時維支蒙特(Wegimont)召開的國際會議對此展開了討論,以期通過不同形式的休閑導向和組織提高社會群體的文化水平。休閑社會科學國際小組(Le Groupe Intermational des Sciences Sociales du Loisir,U.N.E.S.C.O.)成立于1956年第三屆世界社會學大會(阿姆斯特丹)上,后來成為國際社會學協會(IntemationalSociologicalAssociation)的休閑與大眾文化社會學分委員會。根據相關文件顯示,該國際小組的成立源于工業文明中休閑方式和需求的發展所帶來的社會和文化問題,其總體目標是對工業文明不同技術水平和社會結構下的休閑問題進行比較研究,直接目標包括對休閑社會學的協調研究,重點是歐洲各國的中等工業城鎮。[31]
工業條件下的全球休閑趨勢問題常被視為該領域社會學研究的關鍵問題之一。而比較法一直是休閑研究的主要內容和方法之一。[32]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以及各國政府的支持下,法國、美國和西歐不少國家展開了和休閑有關的大范圍社會學調查,并期望對休閑政策作出有效指導,這符合毛丹所指出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后這些政府與社會科學的關系模式的改變狀況。[33]雖然聯合國休閑小組成立的任務之一是開展對歐洲重鎮的休閑調查與比較,但在20世紀60一80年代的特殊國際背景時期,學者們更傾向于從國際比較而非內部關系的角度來研究其主題。不少研究展開了與蘇聯或社會主義城市休閑生活的對比,如瓦瓦科娃(B.Vavakova)對法國和捷克斯洛伐克(當時是社會主義國家)進行的休閑國際比較[34]、杜馬澤迪爾等人所做的“蘇聯自由時間與休閑”分析[35]。第二次世界大戰前,蘇聯率先開展了時間預算調查。隨后,在諸多社會主義國家,學者對人民生活方式的研究成為一項重要的學術承諾。
從現代意義上講,休閑被視為一種社會現象,與生產力迅速發展所帶來的文明變革密切相關。“競爭”是凡勃倫在《有閑階級論》[36]中認為推動人類文明的關鍵詞。西方國家在20世紀60年代出現和興起的“休閑社會”概念,很大程度上是冷戰時期兩大意識形態陣營競爭的產物之一。如朗芳(M.F.Lanfant)在70年代就犀利地指出,休閑成為主宰世界的兩個強大體系(社會主義體系和資本主義體系)之間意識形態對抗的核心主題,是向當代大眾承諾的財富和未來幸福的象征。[7]14斯內普(R.Snape)也曾指出,盡管休閑研究存在著狹窄的地理邊界,但學者們在二元的國際政治背景下工作:1939年之前,歐洲的民主人士與法西斯分子對抗;1945年之后,二元對立是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每種制度都聲稱為其公民提供了一種優越的生活方式。[37]羅伯茨直截了當地指出:休閑社會是西方對共產主義應該提供的優越生活方式的替代。[38]
那么,休閑是否與社會制度相關聯?一種看法是,休閑是工業社會和后工業社會的屬性,無視意識形態的劃分和經濟制度。從這一觀點出發,對蘇聯社會、法國和北美休閑的比較說明,資本主義國家和社會主義歐洲國家正在進行的發展具有相似性。[39]另一種看法則是,正如杜馬澤迪爾所認為,休閑發展問題是社會主義國家和資本主義國家都需要面對的,前者的群眾發展政策過于專制,后者的群眾發展政策缺失,使得漫無目的的娛樂活動在商業層面上蓬勃發展。[40]瓦瓦科娃認為,第一種看法忽視了社會制度和部分制度對空余時間領域的影響,第二種則低估了兩種社會制度在質量上的差異,導致人們對偶然的經驗數據進行推斷。[34]在西方學者們對蘇聯或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的休閑分析中,可以看出存在一種資本主義國家的學者對社會主義國家的偏見或刻板印象,以及自身的一種“自由”優越感。
西方“休閑社會”的提出,某種程度上代表了一種人類理想。但是,20世紀“休閑社會”論的出現,是工業革命后西方資本積累與社會發展背景下的一種社會想象,在特殊的政治背景下,它作為一種社會模式意欲彰顯以歐美為主體的西方社會的優越性、人類文明代表的意象。休閑與社會制度關系的研究隨著冷戰的結束以及全球政治、經濟格局的極大變化而喪失意義,導致了“休閑社會”論的式微。實際上,它在表達人類對一種理想社會的建構的同時,提供了一種對現實社會的批判。
(二)休閑社會與平等正義
全球視角下,西方某些“休閑社會”得以存在,是全球不正義支持下的積累所支撐的。羅杰克的《資本主義與休閑理論》(Capitalismand Leisure Theory)、克拉克和克里徹的《魔鬼創造工作:資本主義英國的休閑》(TheDevilMakesWork:Leisure inCapitalist Britain)在20世紀80年代出版。他們對西方社會、經濟和政治問題進行了歷史分析與批判,撥開了西方“休閑社會”論的玫瑰面紗。羅杰克指出,新帝國主義采取比掠奪和長期殖民更微妙的措施來支持不公平和不平等交換正?;闹贫?,經濟發達集團中的大部分人可以獲得由發展中國家廉價勞動力為跨國公司生產的休閑商品。[41]正如有學者指出,在治理話語中,資產階級維持著合法性的象征,但是在一個真實的世界中,民主與規訓、愛與暴力、市場自由與極端貧困卻始終共存著。[42]
在重新分配的全球正義體系缺失的基礎上,20世紀的西方休閑社會建立在對另一些國家的剝削之上。韋棱斯基(H.L.Wilensky)直言:為了使有閑階級存在,某個地方必須有一個被統治階級,使奢侈的休閑成為可能。[43]就一個國家而言,這種現象存在于不同階級之中,如杰沙利(J.Gershuny)指出的相對財富引起的對工作和非工作活動的交易類型的選擇(例如,較富裕的人將家務承包出去作為“釋放”時間的一種方式),這種不斷變化的關系的復雜性意味著需要將“選擇”置于“休閑社會”的論述中。[44]現代社會中,很多休閑活動象征著人們的社會屬性,服從于一種社會差別的心態。如有論者所言,早期工業資本主義“生產”了休閑,但給了相對較少的人(有產階級)享有休閑的機會,休閑的意義和實踐的變化是由階級(包括階級內和階級間)關系決定的。[2]
就全球視角而言,有閑階級與被統治階級的關系某種程度上可以引申為一些發達國家對第三世界人民的剝削。在當今時代,被剝削的往往是全球資本主義的非技術工人。當今很多經濟和文化危機與其說來自絕對財富的缺乏,不如說來自一個不正義的資源分配系統。而休閑研究學者們似乎很少考慮到奴隸制、殖民主義和債務在資助某些國家休閑藝術方面的潛在作用。[45]默瓦特(R.A.Mowatt)的研究表明,向海地及其起義的姐妹國家征收的獨立債務為法、英等國提供了遠超19世紀的收入來源,在一個國家繁榮昌盛的同時,另一個國家則成為其繁榮昌盛的基礎,奴隸制和殖民主義的財政收益被應用于資本運作和城市發展,因此,西方社會的休閑以非西方社會生命和文明的損失為代價,而不是“今天所看到的西方世界是由于18世紀與19 世紀的三大革命(科學、工業和政治)成功而形成的”[46]這種主流觀點。
理想的“休閑社會”構念若非以全球正義視角為基石,則必然不是一個真正的理想社會。因此,西方語境下的“休閑社會”論,正如學者對韋爾的專著《休閑社會怎么了》的批評,“其未以任何有意義的方式參與到反種族主義和后殖民主義的研究中來,因此未能理解休閑社會的可能性以及西方現代性中這一理念的起源是如何以根深蒂固的殖民主義、暴力、環境剝削和全球權力不平衡的歷史為前提的,而這些歷史仍在為全球北方提供社會和經濟優勢”[47]。
(三)休閑社會與技術進步
“休閑社會”論的假設基礎是快速的技術進步將使勞動力的需求減少,涉及預測的合理性以及預測實現后可能產生的新問題。在過去的半個世紀里,生產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增長,但對于工作的人而言,工作時間實際上可能一直在延長。美國經濟學家爍爾(J.Schor)在《過度勞累的美國人》中,提醒人們注意美國的工作時間一直在增加,而不是減少,并將美國持續的高消費和高工時歸因于文化上根深蒂固的“工作與消費的循環”[48]。通過時間媒介來理解工作和休閑的關系的理念,顯然未能辯證看待資本主義制度下技術發展對社會產生的多維影響。
1960年,受聯合國教科文支持的季刊《國際社會學》(International Social Science Journal)推出了英法雙語的“休閑社會學領域”(Sociological Aspects ofLeisure)???,弗里德曼(G.P.Friedmann)在首篇《休閑與技術文明》(Leisure and Technological Civilization)一文中表明技術文明不可能成為休閑文明。[49]杜馬澤迪爾認可將“休閑時代”視為自動化的自動結果是弗里德曼所言的一種“技術烏托邦主義”,休閑的擴展與技術進步密切相關,但并不只取決于技術進步,因為“休閑既來自技術進步提供的可能性,也來自國家和國家組成的階級和社會群體有意識或無意識的社會經濟選擇”[50]。較同時代的其他提倡休閑社會概念的學者而言,他們對休閑社會與技術進步關系的認識顯然更為深刻。
真正的休閑不僅涉及消極意義上的人自身的恢復,也包括積極意義上的人自身的實現。[51]馬克思在對技術的辯證批判中指出,科學技術為資本主義社會帶來生產力與文明,但資本屬性加劇了勞動異化現象[52],這也相應影響了西方休閑的現代實踐。正如有學者指出,在馬克思主義的框架下,問題產生的最終根源并非技術或技術理性,而是人們對技術理性的不恰當使用方式「53」,也包括資本主義制度障礙。早有學者對“休閑社會”理論進行詳細分析后指出,雖然美國在20世紀70年代就已具備休閑社會的物質條件,但資本主義的本質阻礙了它的實現。[23]100車間、建筑工地和辦公室的現代工作條件以及人與產品的分離泯滅了人們的個性,以至于非工作活動成為其對這一挑戰的回應。從這一角度可以理解人們在周末、節假日回歸大自然的巨大遷徙現象。這是人們對資本主義技術理性的回應,對按照個人節奏自由完成的固執追求,是人與自然關系的重新鏈接。正如有學者呼呼,必須與整個資本主義社會聯系起來進行分析,在這種平衡中,才會更好地理解休閑合法化問題以及可能對統治的超越。[2]
當代與休閑相關的研究,以工業革命后生產生活方式的改變帶來的社會需求和個人需求為基礎,圍繞“工作”概念展開。在工業化社會中,休閑是占主導地位的勞動結構和實踐的從屬“他者”,產生了勞動和資本之間關于休閑和娛樂的“權利”的斗爭。[54]在現代性晚期,“休閑社會”概念營造了一種象征,勞動成為休閑結構和實踐的從屬“他者”,但這種象征至多只能理解為資本主義所要制造的幻象。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大眾傳媒所主導的所謂休閑主要是試圖從空余時間里獲利的商業行為,而不是空余時間向真正休閑的轉化。在一個以休閑為主導價值的社會中,休閑必須使人們能產生新的知識興趣,推動社會發展。
西方學者們以往將“休閑社會”作如此描述:在技術與道德進步的基礎上,“國家”將需求轉化為資源分配,從而達成休閑社會。這種想象所暗含的前提是:個體擁有并充分行使公民權利,國家是中立的干預主體,同時,技術和經濟保持持續增長。眾所周知,西方不間斷的經濟增長這一局面早已被打破,資本主義制度的國家中立與個體充分享有權利遙不可及,而技術的進步與資本緊密結合。顯然,20世紀60年代興起的“休閑社會”論是西方的一種理想主義與浪漫主義,同時想要通過與社會科學、技術進步的結合顯示出一種理性主義。社會中即將出現大量空余時間從根本上改變人類生活和社會關系的想法,忽視了技術發展在不同社會制度下帶來的辯證影響。
結語
休閑可以與社會進步產生聯系。馬克思在《經濟學手稿(1857一1858)》中將人類解放與人們對自由時間的獲得相關聯,通過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增強人們對未來社會的理解。意大利當代哲學家瓦蒂莫(G.Vattimo)曾在21世紀初呼呼以休閑社會來實現知識社會之理想。[5]作為一種社會建構,休閑及其相關論述會引發人們對社會產生“理想化愿景”,而相關研究則致力于使社會“更接近”這一理想化愿景。[56]
工業化、產業化等帶來的人們的空余時間的增加以及物質的增長奠定了休閑社會的基礎,城市化、文明化、現代主義、理性、進步等理念推動了休閑社會概念的盛行?!靶蓍e社會”論正是在工業革命后社會變化所帶來的新現象新問題,以及思想家、經濟學家們對這些現象與問題進行的思考的基礎上產生。顯然,這種論點反映了時代的成就,但也有其時代局限性。何種條件下一個社會可以貼上何種標簽?什么樣的社會是真正的休閑社會?談論一個休閑社會,對該社會的經濟與技術發展水平、社會結構、社會文化等要有清楚的認識,并符合主流的意識形態和價值體系。要將休閑這種工業社會的衍生現象演變為社會的主導現象與價值準則,注定是一個漫長復雜的動態過程。
確定性的答案暫時不可能存在,重點在于引起人們對有關休閑與社會和個人的復雜關系的思考。通過推動公眾對休閑社會的認識、反思與構建,避免休閑滑向一種純主觀主義又或者純粹服務于工具理性,更重要的是,通過休閑啟蒙與發揮個人能動性[57],走向好的生活與社會。在現代社會的框架里探索“休閑社會”論概念,一方面可以回顧與審視歷史與社會發展,另一方面可以激發公眾的想象與思考。后現代視角下對多樣性、差異性和多元性的強調弱化了以何種集體形式來提升休閑體驗和社會福祉的可能。在這種背景下,對“休閑社會”論的持續批判能發揮應有的意義。面對現代社會的希望與困境,休閑理論或許可以搭建一個不同的時空結構,使人們逃離現代技術下的生活世界。“休閑社會”論的批判分析正是一種將休閑置于更大的政治、經濟與文化語境下的努力,在這個過程中,休閑研究實踐者也成為更好的未來創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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