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散文二篇

父愛如云

人們都說父愛如山，我的父愛卻如云，而且是乳白色的云。

我的父親叫白汝云。因長期罹病在床，他留給我的印象十分有限，仿佛只是幾朵零散的云。我剛七歲頭上，他就以四十九歲的生命與我訣別，令我耳旁依依“美麗的白云”曲，至今不敢聽完納西族古曲《白沙細樂》，“美麗的白云飄走了，飄走了，一走永遠不回還……”

父親是個地道的農民，沒有讀過一天書，漢文、納西族象形文、藏文都不通，但終生都愛書不渝。他個頭不過四尺五左右，常戴一頂洗得褪色的朱紅絨線帽，并喜歡將帽沿往上卷，還在抽完煙后把煙桿斜插在其左側，為的是便于騰出手來干活。他那清癯的臉龐白白凈凈，不長胡須，加上淡眉細眼，明眸皓齒，天生不像個風吹日曬的莊稼漢。雖是文盲，他卻任過本村小學的管委會主任，大躍進時期又任大食堂會計兼出納，只因他讓我姐姐教打算盤出了名。

對于他的病，母親認為患的是男性絕癥“白痢病”。這種病，尿多且急，發臭，導致身體很瘦弱。有一次，家中來一位女性遠親與母親寄宿，只好把我喊去與父親一起睡。誰知，一進他的被窩就惡臭難聞，害得我一夜不能入睡，從此再也不敢去享受如此的“父愛”。

如今想來，父親得的應當是糖尿病，吃點格列鎂尿、打點胰島素，再注意點飲食就全然無憂了。然而，那是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的麗江山區，人們對此完全無能為力，一旦患上就只能坐以待斃。否則，父親至少還能多活半個世紀，與母親白頭到老，并看到我們三姐弟成家立業，也讓我們享受到他更多的父愛。

父親的一生，不像他的名字那樣如云輕曼、飄逸。他是獨生子，從小失去母親，只好與打石為生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爺爺相依為命，除了羨慕富家子弟來往于學堂及從校園傳來朗朗書聲，他根本不可能去讀書學習。爺爺是個厚道的石匠，在同輩家族中排行老大。憑著常為城里有錢人刻碑文，他與文墨漸生關聯，也就為自己取了個文皺皺的漢名“白文光”，給胞弟及族弟們都派以“文”字，一心盼著有朝一日能以文安身。但在舊中國的社會背景下，這種幻想都只能歸于零。據母親回憶，她嫁給我父親時，爺爺與父親僅有一座老舊平房，一床破舊被子，幾畝薄地，父子僅各有一個大、小碗，還談什么讀書？在村里老人的介紹中，這個父子之家貧困不堪，爺兒倆既是父子又如兄弟，時而打打鬧鬧，時而歡聲笑語，總把我母親擢在一旁，讓人啼笑皆非。

可以說，是我母親的嫁入，才從根本上改變了這個家庭的命運：蓋上了樓房，購置了土地，養育了后代，衣食漸豐，多了溫情，生活逐漸殷實。到土改時，家境已達到被劃為中中農的水平，即高于下中農卻低于上中農，但他們父子都早已漸過而立之期、不惑之年，再無進學堂之可能。好在我母親因出生于金沙江邊一個漢族耕讀之家而熟知禮義，開始為這個家續上了文緣。

在國家發生社會大變革之初，我們家族曾受到巨大沖擊，七戶人家出了一戶地主、一戶富農、一戶富裕中農，其余四戶均成中農。并且，先是三爺爺因當過護國軍班長被清算，另一位遠房爺爺由于在外當滇軍身染麻瘋病歸來而自殺，我的爺爺則驚嚇成疾自縊亡故。于是，我們家族的名聲大臭，兄弟姐妹都不能入團、入黨、當兵，不可被招工，只剩下一條終老土地的路。

無獨有偶，我母方的親戚，也大都階級成份偏高，大舅還因曾任民國麗江縣參議員而自盡，二舅雖是地下黨員并曾擔任解放后的麗江縣大研鎮鎮長，但后來被打成“地方民族主義分子”驅趕回村。再加上連連病死五個子女，每次都經歷了撕心裂肺的生離死別，本就善良、樸實、膽小怕事，又好面子的父親，精神壓力如山，內分泌失調就在情理之中。父親曾對母親說過，“病痛難忍的時候，自己多想一走了之，只因想到身后的孤兒寡婦將苦不堪言，以及家庭家族的聲名，才一次次決計強忍到善終，活好每一天，向前看。”

盡管病漸加重，常臥在床，但父親仍然關注著家鄉通公路、修水庫、建電站、點電燈、用電話、使電磨、土匪被蕩滅、惡霸被鎮壓等一系列巨變，對新社會漸生感情，充滿信心。在內疚于把所有生活重擔都壓在母親一人身上之余，他一改當時納西族鄉下禁止女子上學的陋習，堅持把姐姐送到學校讀完完小，然后又把哥哥供至麗江中學完成九年制學業，最后看著母親也把我送進學校，踏上了一條不斷學習前行的路，以適應新生活的要求。至于我后來上大學、出國留學，取得雙博士學位，當上學者、作家、詩人、文藝界領導人，以及我的兩個侄子侄女上大學、我的女兒大學畢業后出國深造等，他是斷然不能預想到的，但它們又確確實實發生了，并與他所期待的邏輯完全一致。

每當看到頭頂上有乳白色的云彩飄過，我就非常懷念我那明明是個納西族文盲，卻始終崇尚文化、向往文明，在自己鼻子里插大蔥般取號“煥東”、取字“向南”，并在極艱苦的條件下供我們三姐弟讀書上進的老父親。

是的，我忘不了因剛入學不暗漢語而遭兄長訓斥時父親對兄長的反訓斥；忘不了因營養不良而頭上長包被學友嘲笑后，父親以剃刀為我切包去膿的往事；更忘不了每每年關來臨，再窮的歲月也讓我們在楹柱上、屋柱上貼滿紅對聯的老父親。

誰說父愛只如山？我的父愛雖只是藍天里的一片云，輕輕地、柔柔地、白白地、遠遠地與我若即若離，卻讓我懂得父愛本不拘于形狀與形式！

姐弟情長

今年端午，正當我又一次重復著飲雄黃酒、插菖蒲葉、系五色索、賞渡龍舟，以驅邪除惡、祈求親友及自己的平安健康之際，我的二姐卻撒手人寰，什么樣的法力都沒能挽留住她八十三歲的生命。噩耗從萬里之外傳來，仿佛一輪清月猛然被濃云所吞沒，我陷入說不盡的哀傷與悲痛之中。

我的姐姐名月清，因在全家族所有姐妹及我的四個親姐姐中都排行第二，所以我們一般叫她為“阿慮”，意為“二姐”。二姐個頭不高，僅有一米六左右，卻長著一張白白凈凈的圓臉，正如倉央嘉措的詩中，那輪從東山頂上升起的圓月，永遠明亮在我的心中。

她眉清目秀，身材勻稱，既溫婉柔美，心靈手巧，又熱情似火，敢作敢為，能言善斷，成為全家族兄弟姐妹的主心骨，更是我父母最得力的助手，我二哥最溫暖的依靠。

二姐之于我這個么弟，絕對是一生中不可或缺的港灣與火塘。因為我的大姐、大哥、三姐、三哥、四姐都于出生不久后夭折，父親久病在床，且于一九六四年去世，二哥長期在縣城上學，二姐也就成為僅次于母親的存在，給予過我說不盡的關愛與呵護，直至協助母親與兄長把我培育成人走上社會，并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妻女，成了一個對社會與國家有所用處的人。而她自己，雖然也在少年時期被父母送到村小及離家十里外的龍山完小讀書，成績優異，但最終為協助母親維持一家人的生計，為父親治病，供我二哥上中學，也為了使孱弱無比的我健康成人，放棄了繼續升學的機會，甘心于終身與土地為伍，以延續納西族婦女萬古不變的傳統，把責任與苦難扛在肩上，卻把靠知識改變命運的機會，留給了我們兄弟二人。

好在她為人妻后不久就迎來了改革開放的偉大時代。她省吃儉用，全力供給子孫讀書學習，奮發上進，使他（她）們各有所成，有的成了國家干部，有的上了大學，有的當了人民教師，有的當兵為國家站崗，都用知識改變了命運，實現了她的宿愿。每當我仰望日出月落及北斗七星閃爍的天宇，總會看見她披著羊皮披肩勞碌的身影。

想當年，二姐見我這個叫“八江”的玄弟太女性化、太弱不禁風，自己又苦于沒有親姐妹，就一直把我當妹妹看待，疼愛有加：一會兒讓我穿上肥大的納西族女子服裝在院子里走動，說是天生一個“納西小美女”，一會兒又夸我天生兩排皓齒、一對酒窩，說長大后必定福大祿多，以增強我的自信心；她走親訪友總拉著我去開眼界，讓我多吃一口好飯菜壯實身體。有一次，她去束河看對象，仍不忘讓我作陪伴。那天所乘馬車誤事把我“丟失”了，害得她苦苦尋找了一整天，同時也斷送了一段美好的姻緣。由于我從小好學習，她在生下大女兒后回婆家時，非把買車票用的四元錢硬塞給我買書看不可，自己則背著女兒步行九十公里山路回大具山鄉。我深知自己今天的功名利祿，絕非全憑了自己的聰明與努力，而是除國家培養之外，靠了親人的哺育，尤其是得益于父母、二姐、二哥等的心血澆灌。對此，我都點點滴滴記在心頭。

二姐的青春時代，正處國家艱難前行時期，從而她見證了新中國的歷史性巨變、發展、進步，也經受了社會探索中的種種艱難困苦與一次次陣痛。在出嫁之前，她與母親除了在生產隊從事繁重勞動外，常常要在晚飯后于松明下推磨、踩確，或是打草簾、做草墩、漿洗衣物、打點女紅。每天晨雞未啼，她就去砍柴、拉松毛、采蘑菇、拾蕨菜，而每天從生產隊分到的毛糧卻只有一斤，大多數商品都要憑票購買。由于沒有鞋可穿，一到秋冬，霜雪冰霰就會把她們的雙腳凍得開裂，或是在挖田地里的草時被刺戳傷，被螞蟥叮咬，她們只好在每天吃完晚飯后在松明下、火塘邊，把如嘴張開的傷口合緊后再抹上白芨，貼以布片烤干，或擠掉黑血，于翌日晨間又投身到日復一日的辛苦之中。但令我吃驚的是，我很少看見過二姐在發愁、抱怨。她總是滿面笑容地面對生活，聲色朗朗，哪像我只要受點委曲就鼻子一酸，眼淚直掉。

二姐能干非凡，在母親的悉心指點下，她眼銳、心靈、手巧，一切都一看就會，樣樣都一聽就懂。在那些艱苦的日子里，沒有酒，母女倆就用玉米稈釀造；沒有糖，母女倆就熬棕子籽制作；沒有堿，母女倆就浸泡灶灰提取；沒有鹽，母女倆就托人從拉井秘密輸入；沒有染料，母女倆就用灶灰葉與黃蓮根、核桃皮等染布，以保證我家的生活水平，保持在全村第二方陣之內。似乎，從來就沒有她們克服不了的生活困難，根本沒有她們闖不過去的生存關隘。

我年少時見過姐痛哭僅有兩次，一次是為父親開吊，一次是為了我。有一天，我因在糧場玩耍時稍微動了一下一個水庫干部的獨生子的乒乓球，卻被這個干部打腫了臉。姐姐知道后，與母親一起不顧一切闖入那個人家中評理，罵他欺負孤兒寡婦必遭報應，一副十足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體現了

深深的護犢情懷。

二姐是個宅心仁厚的人。由于長相出眾，又品行良好，她的美名早已傳往十里八鄉，十七八歲時，就有許多本村的、鄰村的、城里的、當兵的、當職員的、遠方的，甚至是外族的求婚者前來提親，弄得我們家常常門庭若市。但二姐總以“爹爹去世不久，兩個弟弟尚小，母親少不了女兒作伴”為理由一一拒婚，全身心呵護著我們這個風雨飄搖的家。直到二十四歲那年，她見村中的同伴都已結婚，我二哥已在地區化肥廠當事務長，我亦已能當半個勞力幫母親做飯、割草、放牛、喂豬、打掃庭院，才正式答應成婚，戀戀不舍地嫁往他鄉。好在姐夫是個老實厚道的青年，且上過麗江中學，幾年前從挖路工人的身份恢復為農民以孝養父母。自此，她勤儉持家，善待鄰里，養兒育女，送走二老，轉眼間就近一個花甲過去。

進入新世紀后，有一年我回麗江開會，有一天竟在玉泉公園門口突然看見二姐戴頂草帽在廁所門口收費，把我嚇了一大跳。她驀然發現我在眼前后，嫣然一笑說：“自從孫子上幼兒園后，家中已沒多少事可做，自己就來到這里管管廁所收收費，一年也有萬把元的收入可以幫兒子一家作生活補貼。都是人干的，沒什么不好意思。”我早先只知道二姐夫婦一直在老家種地、養豬、養雞，每年都為在城里上班的兒子一家提供米、面、肉、糖等各種支撐，盡一切力量減輕他們的生活負擔，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她在守廁所收費的事。二姐看出了我的心事：“為了兒女，為了生活，我什么都不怕。能為他們減點負擔就減點負擔唄。”她的話讓我又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可憐天下父母心”。

而在二十多年前，二姐卻是以另一番“可憐天下女兒心”的模樣出嫁的。在那個雞鳴暗暗的清晨，二姐與我母親又一次相擁而泣，良久之后，她帶著無限的牽掛，“舉手長勞勞”，在無嗩吶聲聲、無鞭炮齊鳴、更沒有盛大慶典的晨曦中跨出家門，由冷冷的清風送她出行。她自己與我們都不知道，這一走有什么樣的命運等待著她。我自然只會呆呆地目送著親如慈母的二姐幾乎“凈身出戶”，什么都舍不得帶走，連她的心愛之物一—紫色碎花背面也給我留下，讓它陪伴我上師范、當教師，直至到北京上大學，成家立業，整整溫暖了我近二十年。不，是整整一生！

如此貧窮的生活，當時的每個納西族農家子女都一樣，只是我們比別人因歷史原因而多受了些負面影響：不被允許入團、入黨，不能當民兵、被招工，不能參加村里的各種會議，從而心靈被壓抑得很沉很沉。只有我一人，幸遇一九七二年的“回潮”，在中考成功后成為所有兄弟姐妹中的唯一的“漏網之魚”，當上了公辦教師，并從此一發而不可收。

二姐就沒有那么幸運，一次出工受了工傷，村干部卻不給予她公正的認定，而另一個同樣受工傷的村干部卻得到全額優撫。這樣的處置，讓我們既氣憤又無奈，也使二姐養成了不怕強者、同情弱者、好打抱不平，對人間不公深惡痛絕的性格。

出嫁后的二姐，依然時時刻刻牽掛著我們這個家。這是因為我們村在全麗江壩最為貧窮，村里糧食年年減產，交公余糧任務卻很重，瘟疫又連連不斷，僅我家就一連三年都年豬病死，給天天做重體力勞動的母親、二哥及正在長身體中的我以致命的打擊。為此，二姐一家節衣縮食，源源不斷地把一批批大米、白面、紅苕、紅糖、豬肉寄回家中作接濟，讓我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難關。

對母親，她更是牽掛無比。除了天然的母女之情，還緣于一個永遠的傷痛。一次，母親因眼疾發燒后，打算去找巫醫看病。二姐力勸母親要相信科學，只能去城里到專區醫院治療。結果，遇上醫療事故，母親的左眼永遠失去了光明。于是，那種內疚與悔恨，令二姐痛不欲生，只能用千萬倍的關愛來償還。那時我二哥已經長大成人，只比他小十一歲的我仍在上小學，而且身體虛弱，二姐便對我格外憐憫疼愛，視如己出。直到晚年，有時語急，她仍會誤喚我為“兒子”。忘不了一九八六年夏，我攜妻子回鄉結婚，她的賀禮竟是準備多年的一大堆臘肉、紅糖、紅棗、芝麻和自燒白酒及一大袋白米。面對此情此禮，我不由得想起當年她近乎落荒逃出似的出嫁情景，不禁熱淚奪眶而出。

二姐喜歡我有一顆善良、向上的心，只要我在學習上取得一點點進步，都會為我而高興。在她看來，這也算是我對她的回報。我知道，她的心一直隨著我走昆明、到北京，飛往全世界。我上大學、被公派留學、取得博士學位、出版一部部學術著作、獲得一個個獎項等，都成為她教育子女們的最好的“言傳身教”，從而強行讓他們效仿之，不管接受不接受。

最近幾年里，我在退出一線領導崗位后朝花夕拾、重操舊業，對自己早年搜集到的文化遺產資料作整理、翻譯、研究。每遇上不懂的字、詞、習俗，我就用手機向她請教。想不到，她雖年屆耄耋，卻記憶力超好，精通納西語與本地漢語方言，生產生活經驗又十分豐富，往往一問就能得到精準的回答。遇上不懂的，她也會讓我稍等數日請教多方后再告訴結果，仿佛一位年長的學者。如此一來，在我的學術成果中，不僅包涵了她往昔濃濃的情義，又平添了近年來她給予我的許多知識。

眼看著我案上四十部“大調”等納西族民間長詩整理翻譯工作正一天天接近尾聲，二姐卻突然“黃鶴一去不復返”，令我不禁黯然神傷。我早已知道這一天不可避免，但總是希望它來得更晚一點，以使她能多享一天含飴弄孫之福，盡可能實現她久懷的四世同堂之夢，并欣賞到我手中那些滲透著她的心血的學術成果問世。

永別了，我的二姐！她走了，永遠地走了，正像一輪明月消失在蒼茫的夜空，而她的音容卻在我心中灑下了恒久明亮的清輝，讓我永遠記住她的美麗、善良、勤勞與智慧。

責任編輯：和麗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