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轉彎的地方

東巴文標語

紅軍戰士蘸著金沙江水

在四方街的木門上寫下

“打土豪，分田地”

老東巴握住文筆峰

順手添了兩筆

那些革命的口號便長出

羊角與星辰的紋路

護身符

司務長留下的三枚銀元

被貨郎老張

打成護身符

一枚刻成鐮刀斧頭

專門鏟除豹狼

一枚刻成東巴吉祥結

供在堂屋最干凈的地方

最后一枚打成銀碗

在三江并流的地方

等頭頂紅星遠行的親人

回來喝酥油茶

硫磺井

當采風團的我們淋著細雨

圍住硫磺井聽講解時

老井安靜地凝望著天空

如同一壇陳年老酒

酒里浸泡著

血色黎明

一九三六年那幾個

玉龍雪垂落雄古的夜晚

硫磺井蒸騰的硝煙里

阿媽用硫磺水煮過的麻布

為傷員清洗傷口

納西藥師用玉龍雪蓮

與硫磺井的硝石

調配出赭紅色止血散

當臨時醫院的繃帶

飄成了經幡的模樣

東巴經師蘸著硫磺水

在羊皮上寫下：

最烈的藥

要用三江并流的月光

和納西古樂的宮商

如今硫磺井邊

所有的古建筑和設施

還原了臨時醫院的摸樣

我們小心爬上

長滿苔蘚的石階

輕輕推開吱呀的木門

手術室、木盆、木桶、繃帶等

在土基屋里擺放得整整齊齊

那些盛過滇紅藥的

褐色藥瓶藥罐

散列在低矮的窗臺上

幽幽地滲著

當年帶血的藥香

榨油坊

榨油房的木輪

把青刺果、核桃、菜籽

和《熱美蹉》的古老音節

壓成滾燙的節拍

戰士們踩著節拍幫老鄉榨油

臨走時帶走一點油

不忘留下幾枚銀元

照著指揮所地圖的油燈

半夜打了個趔趄

一滴油濺到地圖上

長征的星火燃得更猛烈

整座玉龍雪山

都瞬間繃緊神經

投入到石鼓渡江那場

史詩級的助產

注：《熱美蹉》，亦稱“窩惹惹”，納西族

一種原始集體歌舞，融詩、歌、舞于一體。

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被譽為“活著的音

樂活化石”。

弓弩房

當我們彎腰走進弓弩房

小心翼翼參觀每一件展品

敏感的攝影師

為我抓拍了一張照片

此時上午十點的陽光

透過黯啞的窗欞

正籠罩著

穿著紅色上衣的我

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好似置身當年

不錯

墻上那把牛筋弦

還繃呈著金沙江的弧度

當年的玉龍雪山

似乎正在雪崩

鐵匠鋪

鐵匠和兒子連夜打造

三十把渡江用的鐵鉤

鐵匠鋪的錘聲

震落玉龍雪山的積雪

鐵砧迸濺著火星

每一把鐵鉤

都在爐火中彎成

北斗七星的模樣

指揮所

大地在震顫中醒來

草鞋踏過的地方

金沙江開始向東北奔流

指揮所

徹夜未眠的油燈

把光影投在土墻上

勾勒出金沙江的走向

木瓜寨、木取獨、格子

和士可、余化達五個渡口

閃著帶血的金光

從此永遠刻史冊

整座文筆峰蘸雪為墨

書寫著一曲蕩氣回腸的

血色黎明

雪山哨卡

玉龍十三峰高高舉起

被凍傷的白云

高原的風

正在云層里縫補航線

守卡的獵人把火藥

裝進祖傳的銅炮槍

槍管里便長出

滿山怒放的

杜鵑

雪線足跡

跟著巖羊的糞便走

就能避開雪崩槽

獵人在送信的路上

獵槍是指南針

雪山的褶皺里

藏著路

如遷徙的史詩

總在絕處

遇見彩虹

如今

帶彈孔的冷杉

在風中吟誦

用《熱美蹉》的節奏

破譯著當年的

行軍路線圖

七星羊皮披肩

納西阿媽

解下七星羊皮披肩

鋪在傷員身下

說這七顆圓盤

是北斗七星護佑的

勇敢的人

納西阿媽

披上七星羊皮披肩

每擺一次槳

就替紅軍擋一顆子彈

到對岸清點時

披肩少了三顆星星

卻多出二十八道

彈痕

竹園村

竹園村的舞臺上

村里的文藝隊

為采風團表演洗衣歌

并一起聯歡

當大家帶上斗笠時

天空下起小雨

此時舞臺的背面

一位東巴祭司

正忙著用經文

超度子彈

老東巴的藥方

老東巴在羊皮卷上

用松煙墨混合朱砂

寫下納西象形文的藥方

雪山靈芝三錢

虎跳峽水七分

加上火塘邊的團結

和金沙江的奔流

老東巴用經書墊藥碾

把祈福的經文

摻進小傷員的湯藥

紙上的經文

隨著血跡暈開

戰神三多便騎著白馬走來

小傷員數著東巴文的筆畫

一橫

是金沙江

一豎

是玉龍雪山

東巴經里的行軍圖

石鼓的江水會轉彎

像《創世紀》里

逃婚的星星

在江水轉彎的地方

紅六軍團參謀長的地圖上

東巴祭司用“署”神符號

標記紅軍渡口

形似“北”字的東巴文

在酥油燈下

長出新的筆畫

指向雪山背后

延安的方向

當我們在紀念碑前

重溫入黨誓詞的時候

金沙江的銀魚

正放心地把卵產在

雪山的影子里

賀龍用煙斗燙出的七個渡口

在東巴經里的地圖背面

悄悄發著芽

注：“署”神，納西信仰體系之自然界的守護

者。

木瓜渡

石鼓鎮的木瓜房里

賀龍用煙斗點著地圖

從這里渡江

會有玉龍雪山來護送

渡江的夜晚

七條木船暗夜出發

船頭懸著馬燈

像七顆墜落的北斗星

老船工的號子里

混進了紅軍的沖鋒調

他解開頭巾

接住玉龍雪山墜落的星群

織成渡船的帆

竹園村少女唱起山歌

金沙江便倒流三丈

為紅軍讓路

老東巴搖動法鈴

野牛便揚起鋒利的犄角

劈開混沌天地

第一滴血落在玉龍雪山頂

染紅九十九龍潭的杜鵑

第二滴血染紅渡口

任由木槳劃破江水四天三夜

帶槍的造物主

扎緊綁腿繼續北上

用腳步丈量出

新的天地

如今，金沙江的浪花

總在四月泛起微紅

那些沉沒江底的名字

變成麗水金沙的歌謠

每當油菜花黃了石鼓鎮的時候

一灣江水就會將它

輕輕吟唱

長征

永遠在路上

責任編輯：包成秀

助理編輯：和木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