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架子

暖洋洋的春日從光潔明凈的玻璃窗大大方方地把腦袋搭在一個花架上。花架長1.2米，寬0.4米，高1.8米，共五層木板，每層木板后面也有一塊厚0.3米的木板作為靠背，兩邊護欄是用鐵柱子做成，牢固得很。架子上擠著滿滿當當的花，向日葵、玫瑰、蝴蝶蘭……我喊得出名字的和喊不出的都有。這些花精靈從不諳世事到花事堆滿心窩一律被花架全盤接收，只有個別幸運兒被新的主人帶走。剩下的大部分花精靈，像一個即將熬盡青春的大齡姑娘，繼續等待有緣人。眾多的姑娘在室內怒放，讓這個花店日夜聞著醉人的香氣。

這些大齡姑娘笑得燦爛，陽光來了更加助長了她們的威風。她們才懶得理會今天過后自己長啥樣呢。反正今天能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就好好看看，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說吧。于是，在陽光的煽風點火下，花姑娘們幾乎使出了渾身的勁來舒展身子骨，一位比一位俊俏，讓人看了饞涎欲滴恨不得占為己有。試問，有哪一個女人能拒絕一位花仙子對著她笑呢？何況是那么多位。反正，我不能。

可今年花店的花怎比往年滯銷那么多呢？是喜歡花的人變少了？

“這些花很快就凋謝了，過幾天，你再把它帶走吧。”花店主人何君薄薄的朱唇吐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手中的花壺無力地掉落在地上。不知是碰巧，還是拿壺的人真的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我知道，這一年來何君需要照顧生病的母親，還要抽空打理這個花店。作為獨生女的她，唯有在耗盡中堅持，又在堅持中被耗盡。耗盡是她無法躲避的責任。

她口中的它，是指一個花架，那個三年里跟隨她搬遷了幾個地方的花架。花架曾經托起了許許多多花精靈的夢想，也為托起她的夢想助了一臂之力。

她經營花店差不多有十年了吧。最美好的青春年齡，她選擇和這些花仙子一起度過。天天和花兒打交道，她了解每一種花的脾氣和習性。哪一種該什么時候澆水，哪一種適合送什么人，哪一種適合養在室內……她通通了如指掌。她對這些花兒的熟悉就像我熟悉鍵盤上的每一個鍵，不！應該說還要熟悉得多。“蝴蝶蘭不喜水，切記不要經常澆水。長春花喜歡太陽，看見太陽就開花……”

她一絲不茍地叮囑著來買花的顧客。有時，顧客甚至懷疑她交到自己手上的不是一盆花，而是一個孩子。盡管她還沒有結婚，更沒養育過孩子。可在她眼里，那些花，分明就是一個個正在成長的孩子呀。

各種盆栽和花在花店里靜靜地自生自長，誰也不知道花何時開。她常常告誡我：“就算花有了花苞也不用高興太早，要是生長環境發生變化，花苞還會消包。花苞開得太早，也許只是一朵小花。花苞長成花，花期澆水不當，本來可以開三個月的，也有可能只開一個月。還有，今年開花，不代表明年會開花。其實，期待花開就是等待一個美麗到來，本身就是一個美好的過程，在等候花開的這段時間，它給你帶來想象，帶來期盼，帶來好心情……假如這段時間你不愉快，因為等待而愉悅了你，自然也治愈了你。至于后面是開花還是不開花，花開小還是開大，這個由不得我們控制，全看天意了。”

“養花得接受無常。”最后，她總結似的說。我心里頓時對她有了敬佩之意。這些年，她像只蜜蜂天天在花叢中進進出出。其實，在我心里，她也是一朵花，一朵堅強又善良的花。今后，她要離開她的花叢了。起碼在她媽媽的病康復之前要離開。可我堅信，總有一天她會回來的。

這個花架，見證了很多花的青春，也見證了她的夢想與青春。可青春與“短暫”這個詞偏偏又常常連在一起。

提起短暫，我便想起了我工作單位的大院里的紫荊花。大院的一處角落種了幾株紫荊花，花開的時候，一大朵一大朵紫紅色，像那年初春我在北京八里莊那個院子看到的白玉蘭那么大朵，那么驚艷。我去看白玉蘭的日子，恰好是我在京城尋芳的歲月，我在那里寫詩，也寫散文，寫自己的理想，我看見自己的理想像那個院子里的白玉蘭一樣圣潔、高雅、翩躚。我愛那個理想，覺得理想就已經附著在那些大朵大朵在春天的陽光里鴿子一般起舞的白玉蘭身上了。

在我看來，白玉蘭長得像展翅的鴿子，而單位里的紫荊花長得像舞動的彩蝶。滿樹的彩蝶在枝頭上飛舞，可好看了。天生自帶的粉紫色，讓看的人心情也變得粉粉的、嫩嫩的。大自然賜予每一種花不同的膚色，即使是肉眼看上去是一樣的顏色，也存在著細微的差別。大自然真是一位出色高超的畫家呀！不，比畫家厲害多了。畢竟，大自然畫的畫會發出絲絲縷縷的清香，或者是濃郁的香味。

可是，花朵停留在樹上的時間實在是太過短暫了。畫家的畫倒是可以開得長久。尤其是時不時來一陣沒有任何商量余地的風，讓這些花瓣猝不及防，沒來得及和親人話別，就紛紛地墜落到草坪上，有些甚至落得更遠。樹底下的那處草坪總比旁邊的草坪多了一層夢幻的粉紫色，給人一種不是在塵世的感覺。風把它們帶走了，也帶走了樹的心事。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樹才有空隙把自己的時間分一點給遠走的花，才有時間把還沒走遠的記憶翻找出來吧。

剛落地的花瓣，撿拾在手掌心，柔柔的、涼涼的。脫離了枝頭的花和沒有生命體征的人一樣，失去了呼吸，過不了多久連水分也失去了，軀體變得干干硬硬的，最后隱入塵煙，化作春泥。有些花，被制作成干花，帶著殘留的體味，繼續在世上存活著。化為春泥也好，干花也罷，是結束也是另一種開始。

她處理掉花店，會不會也是另一種開始？

還是說回花架吧。畢竟我打這個架子的主意已久。

三年前，花店門口那扇被推開的玻璃門上的銅鈴時常響起的時候，這個花架作為新添的成員入駐這個花店。就在那時，我一眼就看中了這個花架。看到這個花架，就想起我堆放在紙箱里面的書籍。“什么時候你用不上這個花架了，就把它送給我。”我看著收銀臺上那只永不知疲倦地上下擺動著左手，全身都是金色的招財貓，不止一次地對她開著這樣的玩笑。

“去你的。除非更新換代，我才會給你，”她對著我揚了揚手中那把打刺鉗，假裝生氣地反駁我，可臉上的酒窩又輕易地出賣了她，“不過，到時候，你要是敢嫌棄它，看我怎么收拾你。”她轉身，那雙手繼續在另一朵紅玫瑰身上打刺。就像我拿著訂書機為那些材料訂上訂書釘一樣。不同的是，她眉開眼笑。

當這一天真的來到，她讓我帶走這個花架的時候，沉默反而成了我們共同的語言。

花架被我帶走的那一天，她并不在店里。直到我磨磨蹭蹭地把花架的最后一顆螺絲釘打包好，她還是沒有出現。

到家后，我立馬把架子安裝好，擺上書。花架轉身就成了書架，成了部分書的家，從此這些書算是安了新家。

一本本厚重的書齊刷刷地住進新家，它們告別了那個紙箱，也就告別了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甭提多高興了。接下來它們即將開啟新生活，新生涯。花架也換了新環境，新職業，繼續生活。書架的笑聲是否覆蓋了花架的哭聲？

我的失落也早被喜悅擠了出去，恍如剛跑完步，心撲通撲通地加速跳動著，我真擔心它會一不小心從喉嚨跳了出來。

最后，我選擇安靜地躺在床上，可心還是狂跳著。顯然這種跳動的速度，已經超出我能安撫的能力了。我像小時候過年得到一件日盼夜盼的新衣服一樣，想跟人分享。可此刻不適合和她分享。

我干脆把關注的目光放到一本本搬進新家的書上。我的目光如同一臺掃描儀，細細地把書架上的書一本不落地全部掃了一遍。如果這些書聽從我的意念就可以自己移動的話，每本書的左鄰右舍早被我換了幾遍了。如果單憑我的意念，書就可以自動地跑到我的手里，我以后就不用費勁尋找它們了。哎呀！現在是午休時間，我的腦子開始迷糊了。

其實，我的書房已有一個書架，可還有很多書屈就在箱子里。作為一本書怎甘心壓箱底呢？壓了箱底就意味著很難再有機會被打開，沒有機會被打開、翻動，漸漸地落滿灰塵，也落下落寞。哪怕是一本書，也擔心落寞的吧？

現在，多一個書架來安放這些書，我怎能不興奮呢？我相信這些書，早已頻頻對我道謝，如果它們長著一張會說話的嘴巴的話。

一本書占的地方不多，如同一個人需要的空間并不多。偏偏這點空間需要人整天忙忙碌碌，有時還與心中的方向背道而馳，最終可能也難以實現。

今后，書可以優哉游哉地待在書架上等候我的光臨。如果我不懶的話，它們還可以經常玩“小貓換位置”的游戲。書架也老老實實地待在書房里，時時刻刻聞著墨香。如果架子有記憶的話，它是否還記得花姑娘伴著它的歲月呢？是否憶起從不缺席的向日葵呢？

這些書像一束束光柱在不同的時間照進我的內心。這些光柱成為我對抗現實的虛無的強大武器。

“生活對我來說就是一次艱難的航行，但是我又怎么會知道潮水會不會上漲，及至淹沒嘴唇，甚至會漲得更高呢？但我將奮斗，我將生活得有價值，我將努力戰勝，并贏得生活。”有一天，我腦海里閃過凡·高說過的話。也許何君比我更早看到這些閃閃發光的文字。

我想，那些聞著花香的日子是鮮活又閃光的，肯定會沖破重重困難，來到何君的面前，陪著她過每一天。直到她擁有新的親愛的架子。

下次碰面，也許我會告訴她：我還想再次見到那個院子里的白玉蘭。

（選自2025年第6期《延河》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