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帳篷內(nèi)
掛著幾張被紅筆圈圈點點的作戰(zhàn)圖
發(fā)報機仿佛一群蟋蟀在“唧唧”叫個不停
幾個參謀官往來穿梭,忙得不可開交
馮玉祥將軍反剪著手,滿臉愁容
潦草的胡子,布滿血絲的雙眼深陷在眼
眶里
他在狹小的指揮室來回踱步
脫下將星綴飾的制服
換上一件士兵的土布上衣
六月的烈日下,汗珠與淚水
在磨破的領(lǐng)上結(jié)晶成鹽
暗室里,發(fā)報機“嘀嘀嗒嗒”地
吐出帶血的電碼
共產(chǎn)黨員張慕陶的手指起伏在加密的電
流中
一張覆蓋華北的殲敵網(wǎng)悄然形成
懷表停在凌晨三點——
吉鴻昌將軍的馬刀在沽源清涼的月光下
淬出一道醒目的藍焰
城墻下,四十名敢死隊員的胸膛
袒露成堅硬的最后的盾牌
五月的風,卷著《抗日陣線》的傳單
多倫的城垛上,一面殘破的軍旗
裹著陣亡者的名字
在硝煙中慢慢燒成灰燼
他猛地吸了一口煙斗
吐出一團團蓮花狀的煙圈
像是吐出連日來的疲憊和艱辛
他將緊握的拳頭
如鐵錘般猛地砸向東拼西湊的作戰(zhàn)桌
上一
南京的談判桌上,煙灰缸里堆起高高的煙頭
凌亂的紙片七零八落地趴滿了桌子
《塘沽協(xié)定》的墨跡還沒有干透
就被一匹戰(zhàn)馬的嘶鳴震得稀碎
他燒掉妻子的家書,將變賣首飾的銀圓
鑄成復(fù)仇的子彈,一粒粒射向荒木旅團的
炮臺
當電報上的幾個大字“察東四縣光復(fù)”出現(xiàn)
將軍終于露出久違的笑意
1938年8月。北方的初秋,天高云淡
大雁的悲鳴聲,由遠迫近
它們不斷在變換著隊形
而賜兒山的戰(zhàn)事卻進入膠著狀態(tài)
已經(jīng)四個晝夜了
山頭的工事被日寇的飛機炸平
隨即又修筑起來。炸平,修筑
修筑,復(fù)又夷為平地……
察哈爾主席劉汝明看著光禿禿的山頭一籌
莫展
尺把厚的土層蕩然無存
戰(zhàn)士們的身體暴露在敵寇的炮火之下
傷亡與日俱增……
劉汝明當機立斷,命令士兵
用麻袋填滿砂石,筑起新的戰(zhàn)壕
八角臺在震天的炮火中搖搖欲墜
整座賜兒山就像一個有裂紋的大陶罐——
劉汝明掏出懷表,看了看漸漸西沉的落日
他清楚地記得,這是決戰(zhàn)后的第四次落日了
第一次沖鋒,刺刀挑破霧靄
第二次,手榴彈在腹腔生根
第三次,機槍啞火,戰(zhàn)士們用牙齒咬開拉環(huán)
第四次,李鳳科團長的右腿
被彈片削成枯枝,他緊咬牙關(guān)
豆粒般的汗珠啪啪掉在地下,濺起一串串
灰泡
他僅靠獨肢支撐傾斜的地平線……
而八角臺仍在刺刀的寒光中搖晃
賜兒山的巖石在炮火中崩裂
像碎齒般嵌入他們的肩胛——
一架望遠鏡從日軍指揮官本多丘的指間滑落
地圖上的箭頭,被血染成模糊的河流……
當封鎖的鐵絲網(wǎng)隔斷平北抗日根據(jù)地的天空
海坨山的戰(zhàn)士在寒風中瑟縮,衣不蔽體
1940年的那場驟雪,凍結(jié)了所有溫暖的可能
劉開錫率領(lǐng)的隊伍,如利劍刺破陰霾
從長安嶺據(jù)點奪來的土白布,化作希望的
火種
李萬義支起大鐵鍋,煮沸歲月的苦澀
鄉(xiāng)親們捧出草木灰,采來沾染土
在日夜不停的熬煮中,把蒼白染成堅毅的灰
有人拆開棉衣,有人翻遍山林
棉花羊毛匯聚成河.流向戰(zhàn)士顫抖的身軀
十幾個村莊的婦女在油燈下編織黎明
銀針穿梭挑破漫漫長夜
戰(zhàn)士們在戰(zhàn)斗間隙,紡出堅韌的線
一針一線織就軍民同心的冬衣
當敵人的封鎖切斷糧食的生命線
海坨山的百姓咽下糠菜捧出土豆
在宿營地,熱炕騰給戰(zhàn)士,自己睡在秸草上
而八路軍在山林間搭建馬架窩棚
將梯田改造成溫暖的“炕”守護著深情
敵人的“掃蕩”焚毀了房屋,卻燒不盡我
們堅定的信念
戰(zhàn)士們扛起錛鑿鋸與百姓并肩重建家園
軍民手中擎起夜晚的燈火
石頭堡子山中,修械所的火花點亮希望
老廟地的炸彈廠,用土法鑄造殺敵的利器
沒有火藥,就發(fā)動群眾熬制、研配
把石頭鏨成雷,把智慧熔成彈
每一顆自制的地雷,都鐫刻著不屈的誓言
而傷病員的床前永遠有溫柔的守候
海坨山的故事是用熱血與深情寫成的長卷
1945年8月,野狐嶺的風從壩頭掠過
在狼窩溝戰(zhàn)場上
蘇蒙聯(lián)軍的炮火用俄文的句號
即將終結(jié)這場持久戰(zhàn)
復(fù)蘇的凍土犁出深淺不一的裂痕
破敗的太陽旗萎縮在工事里
電臺中敵人瑟瑟發(fā)抖的聲音
被一場又一場的雪崩覆蓋
張家口的月光正被火車一節(jié)節(jié)運往北平
扎哈羅夫緩慢地舉起望遠鏡
晨霧中,耀眼的信號彈突破黎明的咽喉
仿佛是快馬加鞭傳來的戰(zhàn)報:
平北軍分區(qū)司令官詹大南的刺刀
已撬開大境門的鐵柵
日軍指揮官渡邊的軍刀
仿佛一根稀軟的面條,癱作一團
武城街的鐘表突然開始走動
秒針嘀嗒的聲音淹沒在隊列整齊的步伐中
朱老總簽署的電文如炸開的禮花
斑斕的星光照徹整個古城
高梁又一次挺直紅彤彤的穗頭
紅旗漫過野狐嶺,插在大境門的每一個垛口
當落日將大境門的影子越拉越長
所有期待的瞳孔多么像繁星輝映的銀河系
而最閃亮的北斗,刺穿漫漫長夜
它指引著我們的航向,迎接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