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組詩）

模仿

我模仿一棵古槐有許多年了

沉默就是修行把每一次復活歸于命硬

執念向光而生縱橫于骨肉之間

我稱之為根須

刀痕是一條河道時光撞擊的回聲

融合進風與葉子的合唱里

向內生長的圪針把悲戚扎出千瘡百孔

光照通過身體留下一片陰影

至今我沒能活成一棵樹從容的樣子

更像是一個乘涼的人

路過

那一年在凹地烤熟的玉米棒子剛放到嘴邊

父親的鞋底就落到屁股上

到現在心有余悸

再次路過這片生長的土地一切都變了模樣

發電風輪旋轉緩慢恐怕驚動帶雨的云朵

光陰并不像傳言說的一樣可以繞道而行

一條高速公路把磚瓦廠舊址分開南北

我從樓宇間收回的目光落到一只瓢蟲飛起

的翅膀上

一棵禾苗晃動整片田野跟著晃動

仿佛每一根草木都認出了我

仿佛田間小路收縮成一根麻繩的用意

是把我捆在田野使我有理由以一棵莊稼的

身份

重新開始

慈悲

因為槐花我喜歡上了四月

喜歡四月里的雷鳴召回離鄉的蜂蝶

喜歡四月里的暖風催化成細雨

一滴一滴把槐花的芳香帶給地下的親人

一瓣槐花索引出的鄉愁里

有母親的手藝和鄉土味的食譜

一樹槐花可以把目光抬高到一朵白云的肩

膀上

可以把高大的贊美壓縮到“村花”的稱謂里

之前我把親近泥土的花瓣錯看成大地的短句

原來是一場慈悲的細雨

風干得一地眼淚

落單

一只麻雀像一粒灰塵

緩緩落在未莊通往縣城的舊電線上

沒喊叫也不移動

不在乎風吹掉一根羽毛的用意

只管天黑之前給翅膀蓄滿飛翔的力量

我用鳥語挽留它把頭勾成問號看我

我用手勢與它告別它收緊全身羽毛

把自己當成一支箭鏃射向夜色的虛無

它經歷的起伏和彎曲我看不見

只有月亮能夠伴隨它的行蹤

鐵匠鋪

爐子錘子煤炭集體出走以后沒過多久

蜘蛛成了這個屋子里的主人

鐵與火的后代漸漸變老了比如鐮刀

對付谷物和雜草不像早年那樣從容

除了收割光陰

大部分時間里被老人們作為故事開頭講給

晚輩

墻壁向影子傾斜多年了，風力大一點

“鐵匠鋪”三個粗字會坍塌成一堆廢墟

風力大一點屋頂上的草會齊刷刷地彎腰祈禱

風啊輕點再輕點

讓孤單堅持到天亮

讓旭日給起早的人留下最后一片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