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保有你的味道,雖己洗滌過多次
它干凈,素樸
掛在衣架上很久了,寂靜
等你回來
袖口的傷痕,還是很明顯
針腳細密,卻縫不住一場意外的驚險
這原本應該是你的傷疤
它替你擋下了
恰合你身,它是你身體的一種修飾
或一個修辭,美化你
它掛在衣架上,像你用舊的半截身體
堅挺,疲憊以及粗糙
那些過期的舊報紙,像過期失效的藥片
再不能醫治人間的悲憫之心
母親把一張舊報紙糊在墻上
一些曾經驚天動地的消息將永不見天日
一些無關痛癢的訊息
像一則則尋人啟事在我家南墻上得以昭示
只有我在深夜醒來
念上面一篇關于敘利亞戰爭的新聞
像念一份懺悔書
剩余的報紙,母親打包送去廢品站
所謂天下大事
在不識字的母親眼里,只不過
是把舊報紙換成購買柴米油鹽的小錢
撐起一片晴空,雨如箭矢
被擊中的孤獨像一只劃破長空的野鴿子
我濕漉漉的青春
在那個黃昏,長出毛茸茸的青苔
愛情還是一只青澀的蘋果
你遞過來一片天空,我卻收到浩瀚的大海
不知所措,我內心風暴
掀起的浪濤是在那個年紀摁不住的心跳
頭項的雨停了
整個世界的雨依舊下著
許多年后
整個世界的雨早就停了
我心里的雨卻一直下著
你的火車還裝在一個舊信封里,桃花妖艷
你春天的夢還包裹在舊夢中
你的笑靨美過一朵桃花,是你最大的不幸
你的心鋪展在紙上
你的眼淚救活了一個個漢字和修辭
你擦去一個人的呼吸
你描摹一條河流與一個陌生的地址
你摁住一個響亮的呼喚和姓名
你顫抖的手,從一個舊信封中抽出火車的
鳴笛
抽出一個桃花般的黃昏
及一個男人一節一節的背叛
你擁有一個殘疾的主人,你擁有一條坎坷
的路
你從黎明出發,你在黃昏到達
你的疼在主人的腳上加倍,他扭曲的腳
就是你扭曲的一生,無怨無悔
你咬緊他的腳,像咬緊你的命和命運
身上沾滿塵土、雨水、泥濘
你代替他在人間奔波
代替他領受嘲弄、疾苦、憐憫
代替他躲避世人犀利的目光
代替他在黑夜里再活一次,有自尊的那種活
喜歡,順從,熱愛
一只腳填滿你所有的日子,只有在黑夜
你守在他的床前,空蕩,寂靜
只有在黑夜,一條條路才找到了終點
一場場隱忍己久的春雨
才開始在他的夢里細細地下,你才長出濕
漉漉的耳朵
一把鐮刀在墻上睡成一彎月亮
叫不醒了,父親在田埂上
數一穗穗麥子,像在數夢里閃爍的繁星
麥子金黃,在風中呼喚一把鐮刀
收獲的日子越來越近
父親老了,己駕馭不住這奔騰的麥子
鐮刀在銹蝕,父親手指的傷疤
忘掉了仇恨,不在麥田割麥
一把鐮刀依然鋒利,收割起墻角脫落的時
間和寂靜
己不能承重,骨架疏松
廢棄的椅子躲在墻角,寂靜地看著這個繁
忙的人間
即使風坐上去,它也搖晃不止
像個哮喘多年的病人
嵌入身體的釘子早己銹蝕
時間也拋棄了它
爺爺先于它老了,從陳舊的椅子上站起來
顫顫巍巍地死去,來不及扶一把
不知何時,它木質的體內爬滿蟲蟻
經受了蟲咬蟻嚼
它沒有向這個世界嘁疼,或者是喊了
沒有一個人聽見
有些舊日子還可以放在清水里洗一洗
洗成一個個新日子
把這些水淋淋的日子系在晾衣繩上
曬干,一些斑跡又顯現出來
坐在輪椅上的胖二嬸
就會找到那次差點奪去她生命的斑痕
她不會再哭了
她要把那一天當成人生中一個節日來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