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詩人》報與中國打工詩歌

一

每次想起東莞，就會有許多事不斷浮現(xiàn)在眼前。我們的青春，我們的記憶！那些走遠的時光，永遠在我們的內(nèi)心回蕩。

大約是在1996年下半年，我到東莞市常平鎮(zhèn)橋瀝工業(yè)區(qū)工作。1998年上半年，我離開東莞。2000年初，我又回到了東莞市常平鎮(zhèn)橋瀝工業(yè)區(qū)。人的一生中，有許多偶然或必然。我的人生與東莞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我對那里充滿深厚的情感。

東莞市常平鎮(zhèn)橋瀝工業(yè)區(qū)與打工詩歌也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打工詩人鄭小瓊、劉大程、羅占勇、熊建軍等和我當時同在一個工業(yè)區(qū)工作。后來，鄭小瓊離開這里到東莞市東坑鎮(zhèn)工作了。

1989年我開始寫詩。2000年我27歲，著名詩人楊牧推薦我加入了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打工生活非常枯燥無聊，寫詩成了我們前行的精神拐杖。那時，廣東的打工雜志如雨后春筍遍地皆是，有三四十家打工文學雜志，為我們提供了廣闊的發(fā)表空間，也為打工文學的萌芽，提供了肥沃的土壤。那時，我最開心的事，就是到書攤?cè)タ纯疵科谑欠裼形业脑姼枳髌钒l(fā)表。幸運的是，每個月都有幾家雜志發(fā)表我的詩歌，我的名字傳遍了南粵大地。那時候，打工雜志在作者作品后面都會有詳細通訊地址，我經(jīng)常會收到許多讀者來信。打工詩歌寫作，成了我辛苦工作之余的生活樂趣。

我們許多愛好詩歌寫作的打工作者，會根據(jù)雜志上面提供的聯(lián)系方式相互間寫信聯(lián)系。我記得我和鄭小瓊聯(lián)系上，是因為當時有一份叫《創(chuàng)業(yè)者》的雜志，雜志上有一個叫依蘋熱線的欄目，每期都會發(fā)表一些打工作者的詩歌作品。我和鄭小瓊經(jīng)常在同一期雜志上發(fā)表詩歌。鄭小瓊就是看到這本雜志上的地址給我寫信的，我們就這樣通過書信聯(lián)系上了。

我不斷在廣東的各個打工雜志發(fā)表詩歌，認識了很多編輯。那時，鄭小瓊開始詩歌寫作不久，她手寫寄給我的詩歌作品，我會幫她打印出來。我把她的作品裝在我投稿的信封中，一起寄給編輯，這樣她發(fā)表的機會就會更多一些。鄭小瓊那時非常刻苦，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為了寫詩她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后來她受打工勵志文章影響，想換工作，編內(nèi)刊。她那時月工資不高，四五百塊錢，當內(nèi)刊編輯月工資有兩三千元。她想通過寫作改變命運，做企業(yè)內(nèi)刊編輯是她的目標。那時她不會上網(wǎng)，能讀的書只有打工雜志，每個月才能去一次大朗圖書館的二樓閱覽室。她每天早上早些起來，去食堂寫詩，因為那里有燈。她天天寫天天投，一個月至少投幾十封，第一年一次都沒有發(fā)表，后來投稿一百次才發(fā)表一兩次，慢慢命中率就高了。為了節(jié)省錢，小瓊都是去郵局買兩百張郵票，因為買得多算批發(fā)價。不管是打工雜志，還是廠報內(nèi)刊、鎮(zhèn)報等，她都會投過去。后來，她到東坑鎮(zhèn)一個鋼構(gòu)廠去上班了。她搬家多，在幾十家打工雜志、報紙發(fā)表了幾百首詩，但雜志、報紙全丟失了。她是通過自己的投稿一步一步投出來的，走出來的。2002年，小瓊的散文詩作品在《散文詩》發(fā)表;2003年她在《詩歌月刊》發(fā)表了兩次共十幾首，并獲得了《散文詩》獎;2004年她在《星星》詩刊發(fā)表作品;2005年在《詩刊》發(fā)表作品。

2002年，小瓊還寫過一部長篇小說。打工詩人張守剛到東莞，教會了鄭小瓊上網(wǎng)。大約是2002年的時候，鄭小瓊寄給我她寫的長詩《人行天橋》，龍飛鳳舞幾十頁手寫體，我現(xiàn)在還歷歷在目。這首詩讓我耳目一新，她的詩歌風格從這里開始發(fā)生了巨大的質(zhì)變。2003年她寫了幾首長詩，如《完整性黑暗》。她那時拼命寫，拼命投稿，就是想改變處境。我當時就講，她在兩三年內(nèi)一定會在全國產(chǎn)生很大的影響。因和工廠領(lǐng)導有不同意見，2006年她離開工廠時，最高一個月才一千零幾塊工資。鄭小瓊把她前三年的工資條發(fā)給我，讓我?guī)退龀鲋饕狻?005年底，她爭取到一個出書補貼，還獲得《南方都市報》的獎金，還有博客獎，手中有了一點兒結(jié)余。離職出來后，她五個月沒上班，主要做女工調(diào)查，寫了一大批散文，這批散文后來也獲獎了。我還記得，在一個休息日下午，我坐公交車去找她，但沒找到，天色很晚，只好無奈返回。十多年前，看著她的努力、堅持和寫作的靈氣才情，我半開玩笑地預(yù)言：“小瓊，你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二

2001年春節(jié)后，正月初二，我和羅德遠、徐非、任明友都沒有回老家過年，我們相約來到惠州暢敘文學人生。因為當時羅德遠和任明友都在《惠州文學》任編輯，當晚我們住在《惠州文學》編輯部內(nèi)。大家不知不覺談到了時下的打工文學，談到打工作者的詩歌寫作。我們認為，打工群體的生存和情感狀態(tài)未能引起更多的關(guān)注，我們需要自己記錄自己，我們需要自己發(fā)聲。“干脆辦一份打工人自己的詩報吧！”大家一致贊同。有的說叫行吟詩人，有的說叫流浪詩人，有的說叫漂泊詩人，最后我說叫《打工詩人》吧。這樣更符合我們的身份，讓外界一目了然，大家一致同意。

回到東莞后，我打電話給當時四川《星星》詩刊主編楊牧，請他題寫《打工詩人》刊名，他欣然同意。很快三個月過去，2001年4月初，其他三位《打工詩人》編委對辦這份報紙沒有再提起過。我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不然這件事就會不了了之。我打電話給其他三位編委，我說我來編創(chuàng)刊號吧，大家都同意。于是我就開始向我認識的所有打工作者約稿。

因為約稿，我從常平鎮(zhèn)橋瀝工業(yè)區(qū)坐公交車，到東莞市《東莞科技》雜志社去找柳冬嫵，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當時《東莞科技》雜志編輯部在五樓。那天下午，冬嫵辦公室沒有開燈，光線很暗，只有冬嫵一個人在辦公室，他非常熱情地接待了我。冬嫵拿出了厚厚一沓自己的詩歌作品和詩歌評論表示大力支持。讀著他的打工詩歌評論，我感到很震撼！后來，《打工詩人》《中國打工詩歌》《中國打工文化報》的理論版，成了他詩歌評論的主陣地。冬嫵在《讀書》《新華文摘》等不斷發(fā)表他的打工詩歌評論，還獲得了中國文聯(lián)文藝評論獎。

我給在中山市坦洲打工的張守剛打電話，說我們要創(chuàng)辦《打工詩人》報，張守剛在電話那頭不斷地呢喃道：“《打工詩人》《打工詩人》，我們打工群體終于要擁有一塊屬于我們自己的陣地，自己的詩歌報了！”

東莞市常平鎮(zhèn)橋瀝工業(yè)區(qū)達成拉鏈廠，這里是《打工詩人》報的真正創(chuàng)刊地。《打工詩人》創(chuàng)刊號，我選發(fā)了十七位詩歌作者的詩作。下班后我在辦公室，把這些手寫體原稿打字輸?shù)诫娔X中，用Excel排版。排好版后，我又到東莞黃江鎮(zhèn)莞樟路和江北路交界處找了一個小作坊印刷廠，印刷《打工詩人》報。為了省錢，我把報紙印成兩張A3紙一樣大小，中間用雙面膠把兩張報紙粘起來。《打工詩人》創(chuàng)刊號印刷了500份，費用384元，加上郵寄費總共500多元，全部由我個人承擔。

2001年5月31日，《打工詩人》創(chuàng)刊號出刊了！第一期寄向四面八方，很快，這份普通的詩報就在詩壇掀起了一場不小的波瀾！《創(chuàng)業(yè)者》依蘋熱線欄目收到這份報紙，第一時間把原排好的版面全部撤掉，選用了《打工詩人》報上面的作品，令人深深感動。2001年9月，《詩歌月刊》推出“2001年中國民間社團詩歌作品特別展”，選發(fā)了《打工詩人》報的詩歌作品，當時《詩歌月刊》主編在卷首語上寫道：“我在收到《打工詩人》報時，眼睛竟有些濕潤，我想這不僅僅是敏感和脆弱，而是對詩歌精神的崇尚！”一些著名評論家、詩人讀到這份粗糙的報紙后也十分震動。他們沒想到一份純粹的詩報，竟然誕生在生存與競爭激烈的東南沿海，而且出自一群在異鄉(xiāng)謀生的打工者之手！隨后，《詩刊》《詩選刊》《詩林》《北京文學》《星星》《華夏詩報》等報刊用大量的篇幅轉(zhuǎn)載了《打工詩人》報的作品。

《打工詩人》報每期的選稿、定稿、報紙折疊、信封封裝等基本是我一人完成。前10期基本每期印刷2000份，我一個人來做這份工作，工作量確實非常大。《打工詩人》報是我們的精神信仰，默默地付出是無怨無悔的。大約從《打工詩人》報第10期以后，每期大概印刷6000份，后面因有資助方，就交給郵局下設(shè)的車間來負責封裝及郵寄了。由于選稿工作量比較大，我曾和幾個主要編委溝通過，讓他們來輪流組稿選稿等，全面負責工作，但因他們工作較忙，都沒法擔負起來。打工生活不易，大家都在為生存拼搏，努力地活下去。最后確實沒辦法，《打工詩人》報的主要工作，只好還是由我來承擔。

《打工詩人》報主要時期，一共出版了26期。其中，我主編了23期，羅德遠主編了1期，徐飛主編了1期，許嵐主編了1期。《打工詩人》報編委會成員也由最初四人增加為我、羅德遠、徐非、任明友、許嵐、張守剛、李明亮、王甲有、黃吉文、張紹民、李笙歌等10多人，還增加了柳冬嫵、張德明為理論顧問。《打工詩人》報還在全國各地設(shè)立了聯(lián)絡(luò)點及特約編委幾十人，以增強其影響力。《打工詩人》報被轉(zhuǎn)載率非常高，印數(shù)從最初的500份增加到了6000份。2002年，我還創(chuàng)辦了打工詩人論壇，成為全國各地打工詩人的聚集地、交流地，可惜所有樂趣園詩歌論壇在2008年左右被全部關(guān)閉了。

三

20世紀80年代伊始，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中國南方掀起了波瀾壯闊的打工潮，后來的北漂、滬漂、海南建設(shè)、西部開發(fā)等，導致上億人的流動，波及千家萬戶，成為一個時代浩浩蕩蕩的人文景觀。發(fā)軔于珠江三角洲的“打工文學”因此歷經(jīng)20余年不衰，并逐漸擴散至長三角直至全國。“打工詩歌”作為“打工文學”最為活躍的部分，已在民間產(chǎn)生深遠影響，并開始引起主流文壇的關(guān)注。

仁立于中國這塊打工者熱血涌動的土地，一種使命感和責任感時時激蕩著我們的內(nèi)心：千百萬打工者背井離鄉(xiāng)，以汗水淚水血水，以青春生命，不屈地生存，在絕望中夢想，在迷茫中求索，參與譜寫了一個可歌可泣的大時代。擁有打工和寫作雙重身份的我們，有理由記錄下這段歷史，讓同時代和后來者更深刻、全面地了解這個漂泊的群體—這些淚水與歡笑并存的文字，恰如一個時代饋贈給我們的裂變和陣痛，又像珍珠一樣放射出生活的光芒，成為這個時代彌足珍貴的精神財富。作為這個特殊時代產(chǎn)生的文化現(xiàn)象，“打工詩歌”貫穿和支撐了我們這一代這一群體。是的，我們可能無法左右歷史，但我們有記錄這個火熱的時代的熱血與動力。

為進一步擴大打工詩歌群體的影響，我提出編輯《中國打工詩歌精選》，羅德遠說叫《打工詩歌選》，最終我們確定叫《1985-2005中國打工詩歌精選》。我全面負責《1985-2005中國打工詩歌精選》的編選工作。最終我們確定由我、陳忠村、羅德遠任該書主編，本書參與編委還有我、羅德遠、陳忠村、柳冬嫵、鄭小瓊、徐非、任明友、張守剛、許嵐、家禾（王家有）、李明亮、黃吉文、劉大程、黃世釗、魏先和、鄭建偉、李長空、李福登、陳宏、陶天財、郭杰廣、李海濤、劉洪希、曾文廣，這本書是由所有編委共同出資自費出書。該書從2005年開始征稿、編選，到2007年5月1日正式出版，跨度約兩年，書厚度達500頁，收錄了全國各地打工詩歌作者的作品，是一部打工詩歌珍貴的文字史料。這是中國打工詩歌第一次以整體的形象出現(xiàn)在中國詩壇。

以下是當時部分報刊主編為《1985-2005中國打工詩歌精選》的題詞。《星星》詩刊主編梁平：在生活底層的舞臺上唱出最動聽的歌聲;《詩選刊》主編郁蔥：我本身就是一個打工者：為生活、為命運、為塑造和創(chuàng)造美好而打工。體味著生存艱難的同時也體味著詩意一我和你們一直擁在一起！《詩潮》主編李秀姍：提倡人性化的詩、提倡個性化的詩人、提倡多元化的詩歌氛圍;《天涯》主編李少君：某些人不屑所謂的“打工詩歌”，但在我看來，正是打工詩歌和打工詩人們頑強的存在與堅持，終于使得我們這個時代過于傾向于富裕階層及成功人士的天平有所糾正。打工詩歌和打工詩人平衡了這個時代的文學生態(tài)！《作家》主編宗仁發(fā)：打工詩歌中許多優(yōu)秀之作，不僅僅是帶有時代的印記，即便是摘下這頂帽子，它們?nèi)允菬o愧于文學的佳作;《詩歌月刊》主編王明韻：東奔西走打工星月下，烹文煮字詩寫天地間;《綠風》詩刊主編曲近：一個很有意義的舉措，一個令人感動的策劃。

后來，我還主持、策劃創(chuàng)辦了《中國打工文化報》、安子中國打工詩歌獎、中國十佳打工詩人獎等，讓打工詩歌為我們?nèi)齼|打工群體發(fā)聲。“打工詩歌”和《打工詩人》報出現(xiàn)在廣東、出現(xiàn)在東莞不是偶然的，時代巨變之下，廣東打工潮的出現(xiàn)為其提供了適宜的土壤。《打工詩人》報為詩壇培養(yǎng)了一大批優(yōu)秀的詩歌人才，也為萬千背井離鄉(xiāng)的打工人發(fā)出了自己的心聲，參與了這個偉大時代的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