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音樂敘事研究旨在探索音樂與文學之間的“互文性”關聯,并拓展音樂學學科的分析維度。這一領域的發(fā)展呈現出從“模仿”到“表現”再到追求特定“效應”的演進軌跡。從漢斯立克在《論音樂的美》中主張音樂無須依賴外在內容、其形式本身即是美的自足存在,到巴洛克時期蒙特威爾第在《第二常規(guī)》中將繪畫中的明暗對比手法融入音樂表達,直至古典與浪漫主義晚期作曲家借助標題音樂探索音樂語言的“新形式”,都體現了這一學科傾向的深化。理查·施特勞斯(Richard Strauss)創(chuàng)作于其創(chuàng)作中晚期的交響詩《堂吉訶德》(Don Quixote)是其最具細節(jié)描繪深度的作品之一。本文將以《堂吉訶德》為研究對象,深入分析施特勞斯的標題音樂觀念,探究作曲家如何將塞萬提斯的文學內容轉化為音樂語言,以及如何向聽眾傳達他的作曲理念,及其在浪漫主義時期的“效應論”這一范式中是如何體現的。
[關鍵詞] 理查·施特勞斯;音樂敘事;主題變形;音畫技法
[中圖分類號] J614"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 "[文章編號] 1007-2233(2025)09-0096-03
一、人物形象的貫穿性
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人物形象的生動刻畫往往依賴于精準的形容詞;同理,音樂若想在聽眾心中塑造清晰可辨的人物形象特征,亦需借助其獨特的“形容詞”——具有高度象征意義的主題動機。這一動機將成為人物性格發(fā)展與情節(jié)鋪陳的核心來源。[1]正如保羅·亨利·朗(Paul Henry Lang)在《西方文明中的音樂》中探討音樂與戲劇、詩歌關系時所指出的如下觀點。
音樂沒有迫切的理由而加諸詩歌與戲劇時,就變成累贅;既然沒有自然的動力來源,它就“沒有約束”,只會不負責任地嬉戲,此時應力求形式和聲色的美,以巨大的刻畫能力來代替真正的“存在理由”。
因此,音樂敘事所選取的文學文本必須具備足夠的戲劇性張力。否則,音樂將失去其獨立存在的價值:它可能會淪為可有可無的、為詩朗誦或戲劇服務的單純配樂或裝飾性“附加物”,抑或僅為彰顯自身存在而存在的空洞聲響。
施特勞斯在遵循西班牙小說家塞萬提斯的名著《堂吉訶德》進行創(chuàng)作的同時,納入了屬于作曲家自己創(chuàng)作的一定量的考量因素。首先,作曲家在創(chuàng)作整個交響詩時,選取了三個主要代表性的人物,即堂吉訶德、他的仆人桑丘(Sancho Panza)和他的女神杜爾西內亞(Dulcinea)。作曲家成功塑造堂吉訶德形象的關鍵,體現在其動機創(chuàng)作中。動機1:長笛以弱拍進入的三連音起始,旋律隨之向上進行,傳遞出主人公愛幻想的特質。動機2:起始于D大調屬音,十六分音符構成的旋律上行后,通過八分音符與十六分音符的交替及隨后的十六分音符下行,營造出瀟灑飄逸的節(jié)奏律動。小提琴奏出優(yōu)雅的(grazioso)旋律,彰顯其騎士般的優(yōu)雅。動機3:進一步刻畫其“幻想性格”:前半部分采用D大調主和弦分解形式,后半部分三個二分音符的跳躍進行,展現出無拘無束的遐想。[2]施特勞斯運用和聲橫滑(harmonic sidelips)技巧強化該動機的幻想感,單簧管的演繹賦予角色天真且略帶古怪的氣質。此外,作曲家還通過富有表現力(ausdrucksvoll)的手法,揭示了他性格中熾熱而執(zhí)著的一面。(譜例1)
以上三個主題動機均在樂曲的開始部分,在譜例的前13個小節(jié)中,作曲家依次以管弦樂接力的方式塑造了堂吉訶德的主題形象。
作曲家在全曲中始終以核心主題動機為基礎進行發(fā)展變形。以第一變奏“大戰(zhàn)風車”(Variation I)為例:該變奏描繪主仆二人整裝待發(fā)的場景,由獨奏大提琴呈現堂吉訶德主題,低音單簧管則奏響桑丘·潘沙主題。
堂吉訶德主題的變奏處理:其旋律素材源于引子部分由長笛奏出的固定五音音型。在變奏一中,該主題通過弱起拍進入,并主要運用三連音模進進行展開。盡管經過變形處理,其核心動機依然清晰可辨,持續(xù)推動著堂吉訶德情節(jié)線的發(fā)展。
譜例1:
桑丘·潘沙主題的呈現:該主題由單簧管與次中音大號的旋律組合構成(與引子中確立的配器一致)。在此變奏中,其核心旋律(第3—8小節(jié))完整地再現了。這種主題材料的直接引用,恰如其分地對應了原著中主仆二人對話并準備起程冒險的情景——桑丘相對穩(wěn)定的性格在此得以體現。(譜例2)
譜例2:
更重要的是,堂吉訶德的核心主題動機(及其變形)幾乎貫穿了所有十個變奏,成為統一全曲、推動情節(jié)發(fā)展與刻畫人物的關鍵結構要素。這些動機在后續(xù)變奏中不斷地重現、交織與演變,服務于場景過渡、情節(jié)推進或深化人物心理等敘事目的。鑒于篇幅限制,本研究僅以第一變奏為例詳述其初始呈現方式;該例已充分展示施特勞斯是如何在確立高度可辨的主題動機后,將其作為貫穿性材料運用于全曲的敘事架構之中的。
二、對故事情節(jié)的描繪
施特勞斯深受柏遼茲與李斯特標題音樂理念的影響,但在內容呈現與形式處理上展現出獨特的路徑。在《幻想交響曲》中,柏遼茲為追求敘事效果不惜打破傳統音樂結構;李斯特在其交響詩(如《塔索》)中,則將標題視為引導聽眾想象的框架,其音樂結構本身相對穩(wěn)固,更側重于營造詩意氛圍而非結構顛覆。施特勞斯則持有更為激進的形式觀,他認為,交響曲是一種垂死的音樂形式,他相信藝術家的職責就是:“為每一種新的主題創(chuàng)造新的形式。”在這一理念的驅動下,施特勞斯創(chuàng)作的《堂吉訶德》,堪稱他在平衡結構力與敘事性方面的巔峰之作。作曲家近乎完美地維持了音樂的內在結構邏輯,同時,通過極其精妙的配器手法對故事情節(jié)進行了“細致入微”的刻畫,使其成為其七部交響詩中對情節(jié)描繪最為詳盡的一部。施特勞斯真正實現了“用音樂講故事”的承諾,《堂吉訶德》甚至包括幾處因高度具象(如自然主義音響描繪)而引發(fā)評論界爭議的段落。
對此,筆者將針對施特勞斯的核心敘事手法進行分析:施特勞斯在《堂吉訶德》中主要運用了以下三類音樂敘事策略。
1.器樂角色化(Instrumental Characterization)
賦予特定樂器以象征人物的固定音色。例如:雙簧管(西方歌劇中常代表女高音角色)象征女神杜爾西內亞,其主題線條簡潔、抒情,與堂吉訶德主題形成鮮明對比。用獨奏中提琴與低音單簧管快速、瑣碎的十六分音符旋律,生動刻畫桑丘·潘沙滑稽笨拙的體態(tài)及其作為“鄉(xiāng)下人”喋喋不休的形象。
2.標題性變奏與音響描繪(Programmatic Variation amp; Sound Painting)
每個變奏對應原著的具體情節(jié)。以變奏二“與羊群之戰(zhàn)”(Variation II)為例:開頭不立即呈現主題動機,速度減緩(langsam)。除長笛、英國管、低音單簧管及低音管演奏的堂吉訶德主題變奏外,加弱音器的銅管與弦樂各部持續(xù)演奏綿延的顫音與短促音符[譜面指示:mit Dmpfern (加弱音器), alles in den Blsern als b notirten Stellen sind mit Zugenschlag auszuführen (所有管樂聲部記譜為b音處需用弱音器演奏)]。這種獨特的音響組合(弦樂ppp, 管樂p/pp)營造出羊群“咩咩”叫的嘈雜效果,調性設計亦強化了混亂感,精彩地描繪了打斗場景的混亂。(譜例3)
譜例3:
3.主題變形(Thematic Transformation)
核心主題動機(尤其堂吉訶德的相關者)在十個變奏中不斷變化發(fā)展,成為推動情節(jié)、塑造角色的統一性結構要素。例如:杜爾西內亞主題(木管與小提琴)在變奏五中呈現純凈優(yōu)美的形態(tài),在變奏六中則被扭曲變形,映射出堂吉訶德理想幻滅的心理狀態(tài)。
三、超越原著的升華性
理查·施特勞斯選擇這一鴻篇巨著創(chuàng)作同名交響詩(Op.35),其意圖絕非對文學情節(jié)的機械轉譯,而是通過音樂形式的創(chuàng)造性重構實現對原著精神內核的藝術升華。
(一)音樂邏輯下的敘事革新
施特勞斯從原著龐雜敘事中提煉出十個核心情節(jié),并基于變奏曲式的內在發(fā)展邏輯(如主題衍變、調性布局、情緒張力)對事件序列進行顛覆性重組。作曲家本人將作品內核定義為“一個主題與虛無世界的斗爭”,采用“隨意變奏曲”(freie Variationenform)結構,注入“悲喜劇的嘲弄揶揄”。這種形式選擇本身即構成對線性敘事的解構——音樂的結構力(主題呈示—變奏發(fā)展—終曲回歸)成為統御敘事、深化哲學思辨的框架。
(二)跨藝術互文的理論支點
保羅·亨利·朗(Paul Henry Lang)關于音樂與姊妹藝術融合的論斷為此提供了理論注腳,《堂吉訶德》交響詩正是此理論的完美實踐:“世界上有許多形象沒有音樂就不完全……要把心靈世界轉成有形體的世界,音樂必須同另門或幾門藝術結合……音樂不用推理來分析人物,音樂把人物的原樣、人物的行動放在我們的視覺和聽覺面前。”
(三)形式適應性
變奏曲式賦予作曲家敘事剪輯權,可通過情節(jié)篩選(如省略小說下半部)聚焦核心戲劇沖突。每個變奏成為獨立的“音響戲劇場景”,主題變形技術則使人物動機隨情節(jié)演進而獲得性格發(fā)展。
(四)悲喜劇內核的音樂轉譯
施特勞斯的真正升華在于對原著悲喜劇悖論的音響化呈現:塞萬提斯筆下“越是令人發(fā)笑,則越使人感到難過”的荒誕性,在終曲“堂吉訶德之死”中升華為震撼的音樂修辭。
譜例4:
譜例5:Langsamer als der Anfang der Introduction
結" "語
交響詩是浪漫主義時期標題音樂最重要的表現形式之一,是對傳統交響音樂的一次創(chuàng)新,大批的作曲家追隨李斯特的腳步對這一體裁進行創(chuàng)作,理查·施特勞斯用精湛的創(chuàng)作技法對這一體裁進行了大膽的突破,他的交響詩不僅繼承了李斯特的傳統,也受到貝多芬、瓦格納等人的影響,在傳統之中融匯自己的創(chuàng)作思想,將這一體裁發(fā)展到頂峰。
施特勞斯的交響詩對管弦樂進行深入挖掘,將其運用自如,用固定的樂器來描繪特定的事物。在對管弦樂的使用中加入特色的樂器,在銅管中大量地使用弱音器,在管弦樂隊中加入鼓風機,對自然聲音進行描繪,他將樂器的不同聲響效果組合起來對一些現實景象、聲音進行描摹。在這部交響詩中,施特勞斯將變奏方法與細致的形象刻畫有機地結合起來。
《堂吉訶德》以其對人物貫穿性塑造的精妙、對情節(jié)交響化呈現的革新,以及對文學哲思的音樂升華,確證了施特勞斯將交響詩藝術推向表現力巔峰的卓越成就。它不僅是作曲家管弦樂技藝的炫技場,更是音樂敘事與人文精神深刻交融的不朽豐碑。
參考文獻:
[1] 郭琪.薩拉薩蒂《巴斯克隨想曲》作品分析及演奏技巧[J].音樂生活,2025(04):72-74.
[2] 王旭青.理查·施特勞斯交響詩的主題發(fā)展及其音樂敘事[J].音樂研究,2009(02):96-106.
(責任編輯:韓瑩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