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向他伸出手,微笑。男人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手勢。他在房間中央一動不動,雙臂垂落在身體兩側,凝視著窗戶。
“這里過去有一片玫瑰花叢。”
她緩緩地把日本絲綢睡袍的腰帶系上,愈發(fā)仔細地打量了這個又高又瘦的男人。他有點佝僂,灰白色的頭發(fā)泛著銀光。
“什么玫瑰花叢?”
“有一片玫瑰花叢。”他用模糊的聲音說道,目光在房間里徘徊,“有一回,開出了上百朵玫瑰花,大朵的、鮮紅的玫瑰花……”
“你怎么知道?”
“我兒子就死在這個房間里。”
她坐在床沿上,笑容從她沒涂抹好的厚嘴唇間消散了。
“你的兒子?!”
“這以前是他的房間。”男人疲憊的目光回到了女人身上。他有一雙淡藍色的眼睛,說話的聲音很輕,仿佛怕被人聽見。他的一只眼睛比另一只大許多。“你這張床現在擺放的位置,之前正好擺著他的床。”
她把原本交叉的雙腿放平,窘迫地望向擺滿彩色枕頭的床,不情愿地笑了笑。
“過去很久了嗎?”
“我不知道。”
她面向他,遞給他一包煙。
“要嗎?”
“我不抽。”
“很好。聽說煙會導致我得不想說出口的病。我想看看能不能戒掉,可我一不抽煙就發(fā)胖,簡直是瘋了。”她撅了撅嘴,抱怨道。睡袍的領口在胸前敞開了,她倦怠地合上衣領,動作是那樣慵懶無力,領口隨即再次敞開了。“先生……你不想坐下嗎?”她邀請道,指著梳妝臺邊的紅色小椅子,“隨便坐,親愛的。”
他坐下,蜷縮起長腿,以免觸碰女人的腿,并交叉起雙手。他穿著整齊,只是衣服對于他的軀體而言顯得過大了。
“我需要再看看那扇窗戶。”
“只是窗戶嗎?”
男人那絕望的眼神定格在女人身上。
“我的兒子死在這里。”
“那一定很悲慘。”一段短暫的沉默之后,她說道,同時憂傷地摁熄香煙的余燼。她轉向男人,試著擠出一絲微笑,“選了這個房間真是我的幸運,只有這樣才能認識你……你知道嗎?你正是我喜歡的類型。來,到這里,坐在我身邊。”
“那時是他照看的這片玫瑰花叢。”
隔壁房間里,有人開啟了唱機。音樂輕輕地傳來,是一首桑巴舞曲。她用力地清了清嗓子,雙肩搖晃,睡袍的領口一直敞開到乳頭。她交叉雙腿,任由金黃色的拖鞋掉落于地,露出豐潤的膝蓋。
“所以呢?你在附近工作嗎?把你的手給我,讓我猜猜你是做什么的……我會看手相。有一回,我跟一個人說他會中彩票,他不就真的中了嗎?給我你的手,我就告訴你你是做什么的,給我,親愛的……”
“我沒工作。”他喃喃道,目光掃過房間的天花板,停駐在窗戶上,“這不奇怪嗎?現在沒有了玫瑰花叢,窗戶顯得更小了。”
女人伸出裸露的手臂,在煙灰缸里碾碎了煙頭。她把雙手插進發(fā),把頭發(fā)向后拉直。她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個男人。
“我搬來的時候,這里根本沒有什么玫瑰花叢。”
“那些花是在他死后剛好一個月的時候死去的。”
“而我到這里的時候,甚至連玫瑰花的花壇都沒有。我在這已經三年了。我來自普雷圖河,我說過了嗎?”
男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注射盒,開始不停地在手指間轉動這個盒子。一陣痙攣間,他又突然開口:
“在他死去的前夜,他還叫我打開窗戶,想要聞聞這香氣……他盡可能地朝窗外探出身子,之后,他筋疲力盡,就在床上望著。玫瑰花叢的一簇枝丫堅持要向里伸進房間,它那樣粗糙、有勁,我把它移開,它又伸進來,長滿了刺和葉子……我從來都沒有勇氣剪斷它。”
女人漸漸陷入床榻,斜倚在靠墻的靠背角落。她抽出一只枕頭,把胳膊肘枕在上面。之后,她瞇起眼睛,開始不斷地啃著拇指的指甲。這時,她說話的聲音很低,和這位男訪客一樣,用有氣無力的語調說:
“你的盒子里裝著什么?注射器嗎?”
“什么也沒有,”他耳語道,并打開盒子,抬起神情迷茫的臉,“它是空的。”
有扇門關上了,發(fā)出一聲巨響。女人顫抖了一下。
“關門聲總是讓我嚇一跳,”她道了歉,“我會不由自主地慌張。”
“我想向你道個歉。”他用甚至更輕的聲音請求道,“我需要看看那扇窗戶。”
“你隨意看。我很樂意,這真是人生的享受啊!”
“回到這里對于我來說非常重要。”
“我已經明白了,這些我都理解,你不需要再說了……你是外國人嗎?”
“我父親是丹麥人。”
“丹麥人,”女人面無表情地重復道,并俯身去拿煙,“你一進來,我就覺得你是外國人。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他低下頭,前額上的靜脈凸起、彎曲。因此,他低下頭的時候,仿佛一個老人。
“房子都該有更多窗戶。”
沉重的足音在隔壁房間里回蕩。音樂被打斷,唱針劃過唱片。女人蜷縮起了雙腿,用枕頭蓋住裸露的腳,把睡袍的領口在頸部合攏。
“布莉姬對這張唱片很癡迷,每天要重復放幾百次。現在又要倒回去從頭放了,你想要我去讓她停下嗎?”
“不必麻煩。”他喃喃道,把攤開的手掌伸向女人。他看見她在顫抖,便迅速地收回了手。“我嚇到你了嗎?”
“哪里會!我本身就是這樣,總是神經衰弱。我覺得是因為太熱,今天真熱,不是嗎?不過我可以去讓她把聲音放小些,我馬上去……”
“這里就是降低音量的按鈕,”男人說道,指了指耳朵,“所有的按鈕都在我們自己身上。”
音樂重新響起,伴隨著一個女人漫不經心的哼唱聲。
“先生知道現在幾點了嗎?我在米爾特斯商店約了時間。”
“我沒有表。可你為什么稱呼我為先生?”他想知道,用溫柔的神情審視著她,“那時我們一起聚在壁爐邊。那是在爺爺家里,我第一次見到了雪。雪覆蓋了一切,甚至連玻璃窗都打不開。我們待在大廳里,在壁爐邊玩耍。那時有個穿黃衫、戴喇叭帽的小駝背,他鑲著金牙。我在地毯上圍著他轉,給他撓癢癢,就為了看看他的牙齒……”
“我也有一顆金牙,”她笑了笑,開口道,“不過是在里面。有時候會痛,該死。”
“春天從今天起就開始了。你將會有非常美麗的玫瑰花。”
這時,女人跪在床上,臉色蒼白,雙唇顫抖,像他一樣,細聲細氣地說話。
“你等一小會兒,我去給咱們拿些點心來,好嗎?南希做了很好吃的甜點,冰鎮(zhèn)的番櫻桃,加了很多糖。”
他把交叉的雙手分開,注視著長長的、因驚愕而張開的手指。他斷斷續(xù)續(xù)地發(fā)出沙啞的聲音。
“除了這個小小的窗戶外,什么也不需要。這樣就能呼吸了。誰知道,那玫瑰花的枝芽……”
女人依舊跪著,不聲不響,漸漸地滑到了地上。她打開了門。
“拜托你待在這兒,我馬上回來,好嗎?”
天色漸漸暗了,黃昏的紫色陰影把紅色的床罩染上陳年紅酒的色彩。風吹得愈發(fā)猛烈了。鏡子上,用一根線懸掛著的跳舞小人穿著縐紙做的短裙,在風中窸窣作響。唱機的指針仍固執(zhí)地要在放完了的唱片上劃過。男人坐在紅色的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身軀像周圍的擺設一樣,都深深地融入了陰影之中。
“我花了很久嗎?”女人問道,悄悄走進房間,“我去拿了些橙子,點心都吃完了,我做了點別的,放在冰箱里了。”女人胡亂地補充道。她站在門邊,用手扭動著門閂。“我去開燈,太暗了,該死!”
“別,拜托你,這樣太好了。”他溫柔地請求,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香氣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傳來的。在黑暗中,人們的嗅覺會更好。”
“什么東西的香氣?”
“玫瑰花。”
她把頭靠在門上,雙眼睜得很大,呼吸急促。這時,從走廊傳來拖長的腳步聲。男人和女人急躁的說話聲混雜在一起。門打開了,一個男護士大跨步地進門,身后跟著另一個護士。三個神情訝異的女人從外面竊竊地望著。有人開了燈。
男人起了身,用手遮住了眼睛。他慢慢抬起頭,仍然瞇著眼,于是能夠正視這位正在把束身衣展開的男護士。他平靜地伸出雙手,臉上露出極其悲傷的神情。
“需要嗎?”
護士勉強擠出笑容,一邊把束身衣折疊起來,一邊聳了聳肩,然后溫和地向這個男人靠近。
“那我們走吧。”
他最后朝窗戶望了一眼,之后又轉向赤著腳縮在一角的女人,用只有她能聽得見的聲音輕輕說:“為什么呢?……”
另一個男護士抓住他的手臂,于是在一片安靜中,幾個人離開房間,向路上走去。
那三個女人像是接收到秘密信號似的,不約而同地急忙沖進房間,圍住了她們的女伴。而這位女伴仍緊貼著墻壁,睡袍領口在胸前合上。
“太可怕了!”頭上系著黃絲巾的女人大叫道,“你怎么沒被嚇死?和一個瘋子關在一起,光是想想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你看!”
“但他看著很面善,”戴耳環(huán)的金發(fā)女子說道,“有點像那個電影明星,那個半老的,他叫什么名字來著?詹姆斯……”
“啊!我根本不想知道。上帝保佑我別遇到個瘋子。”戴絲巾的女人打斷她,“對了,你怎么發(fā)現他是逃出來的?好家伙,你簡直能夠去警察局工作!這說明我們應該在房間里放把左輪手槍,或者機槍,我的天。”
“可憐的家伙,我真同情他……而且他什么都沒做,可不是嘛?”金發(fā)女人問道,轉向她的同伴,“他本可以亂來,卻沒有。我只想說我同情他,他讓我想到那個明星,我們一起看的那個錄像帶,他的名字叫詹姆斯什么……”
忽然,蜷縮在墻角的那個女人似乎醒過來了。她怒視著那三個女人,摟住她們,并把她們推出房間:“你們夠了,聽見沒?走開吧,讓我靜一靜!”
“真粗魯!我們只是想……”
“夠了!”她大喊道,一面握緊拳頭,“全部走開,快點,你也是,出去!出去!”
門砰地關上了。一時間,三個女人一齊興奮的說話聲仍在回蕩。隨即是一片騷亂嘈雜,她們向路上走去。
女人在鏡子里看著自己,披頭散發(fā),赤著腳。她立即把目光從自己的鏡像上挪開了。她熄了燈,在那個男人之前坐過的椅子上坐下,目不轉睛地望著窗戶。
(黃凌晨:牛津大學中世紀與現代語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