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斯把涼拖從腳上甩出去老遠,跳上通往酒店游泳池的滾燙石板路。他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地走著,雙手展開,就像雪地里的一只胖企鵝。
他站在成人泳池邊。里面沒有人。他又看了看右手邊的兒童泳池。一個小男孩正努力爬上一個淺黃色的充氣游泳墊。小男孩的爸爸坐在一把紅色大傘下的躺椅上,就在他的對面。爸爸看著書,時不時瞄上幾眼小男孩。他們長得不像希臘人。斯堪的納維亞人,可能性最大。阿里斯轉向小男孩,臉上露出大大的微笑。
“阿里斯!阿里斯!”媽媽召喚著他,同時把一條浴巾鋪在大泳池前面的一把躺椅上。阿里斯慢慢轉過頭,看著她。“來這里。”媽媽指著泳池對他說,“這兒更好。這兒是給大人游泳的。你現在已經長大了。”媽媽說著,坐了下來。
阿里斯猶豫了,他晃了晃腦袋,撅起嘴唇做出一個圓圓的“Oxi”(oxi,希臘語里表示“不”的單詞。——譯注)嘴型,像是在用力吹口香糖。他向小游泳池走去,兩只眼睛緊緊地盯著那個小男孩。小男孩五歲左右。阿里斯快滿十二歲了。如果不是因為患上了可怕的躁郁癥,也就是他的心理醫生所說的雙相情感障礙,他本來去年就該上初中一年級的。他砸玩具,端門,狂躁,大哭,偏執。他的媽媽、爸爸以及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怎么得上這種病的。后來,他嘗試了各種各樣的藥物,大把地吃下各類藥片和膠囊,有抗抑郁藥,也有抗精神病藥,還進行了心理治療。一年的時間里,他變成了另外一個孩子,體重翻倍,行動不便,慵懶,遲緩。如果你問他幾歲,他得花上整整兩分鐘才能讓自己笨拙的舌頭發出“十二”這個單詞,就好像舌頭剛剛舔過冰塊一樣。你告訴他,看,路上有一只鴿子,等他轉過頭去看的時候,鴿子早已經飛到對面高樓上去了。當他的大腦卡殼時,他會重復地嘮叨,別的什么也聽不進去。親戚朋友們逐漸讓自己的孩子疏遠他,就像是在躲避一個麻風病人。
那個小男孩身材纖細,皮膚粉嫩,還沒有被太陽曬黑,腦袋上是金紅色的細軟頭發,就像小鳥的絨羽。他戴著黑色的泳鏡,一只腳站著,另一只腳跨在游泳墊上,試圖爬上去,整個造型就像一只粉色的火烈鳥。
阿里斯走進小游泳池,兩只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小男孩。“你好!”他說道。口水從他張開的嘴巴里流了出來。
“他聽不懂的,他是外國人。”媽媽一邊說一邊轉向男孩的爸爸,“您好!我兒子好像喜歡您兒子。”
那個男人又高又瘦,像他兒子一樣皮膚粉紅,長著大大的鷹鉤鼻——火烈鳥爸爸——他露出大大的微笑,用流利的英文說道:“是啊。孩子們走到哪兒都能找到朋友。”
“你們從哪里來?”女人問他。
“斯德哥爾摩。”他回答道。他合上書,放到一邊。
阿里斯此時已經抓住了男孩的腰部,想把他送上游泳墊。小男孩從側面滑了下去,掉到水里。他一邊笑一邊站起來。
“慢點兒,阿里斯!你會讓小朋友溺水的!”女人說道。在男人的躺椅和她的躺椅之間的石板上,一只知了仰面躺著,幾條腿交叉著。它用背支撐著打轉,撲扇著翅膀,希望能翻過來,但無濟于事。一只麻雀撲到它身上,毫無憐憫地啄著它,盡管它還在鳴叫。女人原以為這鳴叫聲是公知了為了吸引母知了才會發出的,可現在看來也可能是在求助。
她沒有看到任何援兵。
“沒事的。”瑞典人說道,仿佛他能聽得懂媽媽對兒子說的話,“阿爾福倫特游泳技術很好的。”
“加油,爭取爬上去!”阿里斯鼓足勁,喘著粗氣,用力推著小男孩的屁股,一遍又一遍地試圖把他推到游泳墊上,但都沒有成功。阿爾福倫特爆發出一陣笑聲,大聲喊道:“耶,耶。”
“他們沒有放棄。”男人說道,現在他坐到了椅子邊上,注視著孩子們,“您兒子力氣真大。”
“他是挺有勁兒的,不過也很固執。”女人說道。
男人瞇著眼打量著阿里斯,說道:“只有死去的魚兒才會隨波逐流。”
女人搖搖頭,說道:“很不幸,我們已經遠離水流了。我們已經迷失了自己的道路。”
“困難就是用來克服的。困難會讓我們變得更加睿智。您別放棄希望。所有的事情發生都是有某種理由的。”
“希望能像您說的那樣。”
阿里斯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但仍然不知疲憊地繼續著。媽媽不明白他從哪里獲得了這么多能量。他平常總是昏昏欲睡,懶洋洋的。他努力讓游泳墊保持住平衡,爬了上去,然后抓住小男孩的雙手。小男孩一打滑,掉進了水里。他只能抓住阿里斯的雙腳奮力站起來,可是阿里斯的右腳不小心碰到了他的頭,他沉了下去,滑到了游泳墊下方。阿爾福倫特的爸爸立即站起身,沖進游泳池,把游泳墊和坐在上面的阿里斯推出老遠,然后抓住了自己兒子的雙手。他把孩子抱進懷里,走出了泳池。他讓孩子趴下,敲打他的背。男孩咳了一小會兒,不過很快就坐了起來,喘著粗氣,但仍然笑呵呵的。他指著泳池說:“耶,耶。”
女人走到近前,俯下身說道:“太對不起了!阿里斯有點不大靈活。他不是有意的。孩子沒什么事吧?”
“他還好。”男人回答道,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他抓起一條浴巾,裹住兒子。他在忙亂中踢到了什么東西,踩了一下,把它踩碎了。是那只知了,現在它待在那里,一動不動,沒有一點聲響,翅膀已經粉碎。
阿里斯撿起阿爾福倫特掉落在水里的泳鏡,給自己戴上。他躺在游泳墊上,仰臥在陽光下,雙手和雙腳都交叉著。
瑞典人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把還在抗議的兒子抱在懷里,走下臺階,朝著通往房間的石頭小路走去。阿爾福倫特想往回走,他指著他的游泳墊和泳鏡,不斷掙扎,但爸爸沒有絲毫讓步。他的大長腿兩步并作一步地跨過臺階,仿佛是在穿越有毒的海草。
“對不起,”他聽見女人在說話,“對不起。”
男人快步離開,一刻也沒有回頭,他高大的身影在他身后一路追趕。他的鷹鉤鼻子里掛著什么東西。他大聲地把它吸了進去。
阿里斯仰躺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游泳墊就像是他不停撲扇的翅膀,而他則躺在那里發出吱吱聲。媽媽確信聽到知了的叫聲從他濕漉漉的嘴里傳出來。吱吱吱,然后是沉默,等待片刻,又重新開始。他戴著泳鏡的雙眼黑洞洞的,緊盯著前方,盯著父子倆走過的小路,他們身邊的其他許多人也都走過這條路。可是,事實就是這樣的,只有那些死去的魚兒才會隨波逐流。
女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點兒也無法動彈,她敲著自己的腦袋,希望找出原因,也就是她沒能抓住的某種含義。她用顫抖的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她不知道自己聽到什么會更受不了,是知了般的鳴叫,還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