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達(dá)·赫爾詩四首

琳達(dá)·赫爾（Lynda"Hull）1954年出生于新澤西州的紐瓦克市。她的作品包括詩集《冥幣》（Ghost"Money，1986），獲朱尼珀獎；詩集《星報》（Star"Ledger，1991），獲1991年卡爾·桑德堡獎和1990年埃德溫·福特·派珀獎；以及她去世后出版并入圍美國國家書評人協(xié)會獎詩歌獎的詩集《唯一的世界》（The"Only World： Poem，1995）。2006年灰狼出版社出版了她的詩全集，包括了以上三本詩集里的全部詩歌。

赫爾的詩歌以其強烈的情感和音樂性而著稱，通常探討城市生活、記憶、失落和人類存在的復(fù)雜性，許多詩歌內(nèi)容設(shè)定在粗糙的城市環(huán)境中，反映了邊緣群體的掙扎。她的作品常常探討生活的嚴(yán)酷現(xiàn)實，同時也在這些被忽視的社會角落中找到美。她的作品展現(xiàn)出一種原始的情感，融合了脆弱、銳利和鮮明的意象。這些詩既有懺悔性質(zhì)，又充滿了反思，捕捉到痛苦、成長與轉(zhuǎn)變的時刻。黛安·布萊克利在《犁鏵》雜志上評論《唯一的世界》時說道：“赫爾一再迷失在這本書閃閃發(fā)光但粗糙的萬神殿主題中。癮君子和妓女、被囚禁者、城市景觀中的乞討者、艾滋病患者，不僅僅是‘出現(xiàn)在’這些詩中，他們成為過去或未來的自我、另類的自我、恐懼的自我。”

赫爾十六歲時獲得普林斯頓大學(xué)的獎學(xué)金，不久便輟學(xué)并離家出走。接下來的十年里，她時斷時續(xù)地與海洛因成癮作斗爭，并且輾轉(zhuǎn)于多個地方生活，包括一些唐人街。這段時期她曾與一位來自上海的中國移民結(jié)婚。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初，她與詩人大衛(wèi)·沃揚在阿肯色大學(xué)小石城分校本科學(xué)習(xí)期間重逢，兩人于1984年結(jié)婚。后來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xué)和印第安納大學(xué)攻讀研究生，并短暫居住在美國和歐洲的各個城市。她于1994年因車禍去世。

赫爾曾四次獲得小推車獎，并獲得了美國國家藝術(shù)基金會和伊利諾伊州藝術(shù)委員會的獎學(xué)金。除了擔(dān)任《狂馬》雜志的詩歌編輯外，她還在印第安納大學(xué)、德保羅大學(xué)和佛蒙特學(xué)院教授英語。

黑母馬

蛇行于我身后的無形鏈囚——

化名，你諸多的面孔充斥著

那家空曠的旅店，和往昔。我們學(xué)會了什么？

每隔二十分鐘，高架列車馳過，

世界在玻璃窗外

顫抖。冬天從來不夠暖和。

墻皮剝落，猶如枯萎胸花的色澤

在空氣中衰敗。椅子上，

我的黑假發(fā)拖曳在地板上。我本無意

把你留在那家旅店，早已離去客人的聲音

像腐爛蘭花的氣味，

還在走廊里游蕩。但這里從來就不是

一家優(yōu)雅的旅店。每間客房都沉浸在

高架鐵路柵欄深重的銹蝕中。

這是破產(chǎn)者最后的機會，在這里

賭徒等待著他的黑母馬

沖向終點時前腿折斷的噩耗。

***

我們是怎樣活下來的？你越過我肩頭的臉

映在墻上那面斑駁的鏡子里，

呈現(xiàn)紅木的色澤。這里從來就沒有暖和過。

你穿過針管的森林到來，

嗎啡白色的迷霧，未能抵達(dá)睡眠的

另一個名稱。黑假發(fā)攤放在

搖搖欲墜的椅子上。我站立窗前

你的雙臂環(huán)繞在我腰間。樓下，

給我們看手相的店員啟封

一副新牌。她說你是我的宿命，

我甜蜜的毀滅天使，我退過的

每一間空蕩的客房。什么

都沒有留下，哪怕現(xiàn)在，夜幕升起

如一輛加長的轎車，海藍(lán)色的，我拾級而上，

手握鑰匙，到達(dá)樓層時，

你就在那兒——那門我始終沒能學(xué)會的課程。

列車呼嘯而過，消失在

午夜彎道的后面。世界在顫抖。

你的手臂環(huán)繞在我腰間。我從未打算離開。

***

所有這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

高架列車軌道在大街

和空地上投下的網(wǎng)格。消失了，斑駁的窗臺，

穿過每一面墻的潺潺水聲。消失了，

天花板上搖晃的燈泡，

詭異的燈光讓你的臉

在我臉上形成短暫的日食。我們是怎么活下來的？

母馬倒下了。我是你的宿命，那輛

黃色的列車，雨夾雪的情節(jié)，穿過

窗玻璃上的塵土。這里從來就不夠暖和。

我們學(xué)到了什么？我唯一的紀(jì)念，

是手臂上的這一塊灼傷。所以，我不會

忘記你，即便我只是

店員掌心里的一小把零錢，只是

你口袋里揉皺的當(dāng)票，那張

你永遠(yuǎn)不會贖回的當(dāng)票。我所說的這一切

都會在冬季的拐角處

消亡，熱烈的影子紛紛墜落

像穿過空氣的墨色蘭花。我從未想過

要把你留在那里的窗邊，那個

終點旅店，世界隨馳過的列車顫抖。

妝

迷你香檳埋入冰桶后

我會將吧臺后面的酒瓶排列整齊，輕輕觸碰，

它們發(fā)出冷冽的樂聲，一座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p>

軍火庫，你形容說。用雙臂

環(huán)抱住自己，我能數(shù)出直筒棉布裙下

肋骨的根數(shù)。羅謝爾坐在舞臺的

邊緣，溫暖著她的緞子服裝。她

忍受不了布料的冰涼。去你房間的

途中，我會為她調(diào)整藍(lán)色的燈光。

雷內(nèi)，那一年你是我唯一認(rèn)可的

父親。每晚開張之前

我們會在陽臺上啜飲冰果酒，

看著白晝在廣場和簇?fù)碇?/p>

石頭小天使的噴泉上方燃盡。

你用一把折疊剃刀刮臉，

刮凈后抹平眼臉上的靛藍(lán)，

再勾勒出嘴唇的線條。有些傍晚

你顫抖得厲害，我會替你化妝，

為你戴上假發(fā)，讓你開口說話。這成為

一種度過白晝的方式，夜晚緩緩降臨，

直到城市在喧囂中翻騰，

音樂透過地板上升。

我服務(wù)客人時，羅謝爾在一個

鑲滿亮片的球上保持平衡，從球上下到

布魯斯吹奏樂里。她旋轉(zhuǎn)著，

直到完全失去平衡，你身著人造絲和服

穿梭于餐桌之間，與客人開著溫和的玩笑。

整晚，男人的河流在他們孤獨的星辰下

徘徊流動，我們會繼續(xù)下去。

未成年的樂手被善意的撫慰

或惡意的碰觸驚醒，不小心碰亮

電燈，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里如此的

破敗，寫在墻上的數(shù)字，煙蒂

和碎玻璃。停止?fàn)I業(yè)后的寂靜里，

我會倚在門框上吸煙，傾聽

噴泉侵蝕小天使的面孔。

雷內(nèi)，你不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

我們預(yù)言的未來已成為過去，

且不一樣。你成為那間空蕩的房間

晨光透過撕破的窗簾傾灑進(jìn)來，

你說那是最接近內(nèi)心平靜的

地方，窗臺上窄長的玻璃

反射著地平線。

今晚，孩子們的爭吵聲從院落里

飄來。有那么一陣，透過百葉窗

城市重新點亮自己，直到

音樂顫動地板的時刻到來。

羽毛般輕盈的時刻……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那一年我才十七歲。

杰克遜旅館

有時，喝了幾小時酒后，我?guī)缀跄芸匆?/p>

夜晚從港口低空滑入，

沿著鋪滿商店櫥窗的長街前行。

經(jīng)過櫥窗模特，姿態(tài)完美無睱

我讓水在煤氣爐上沸騰

有時候，我可以從自己的身體上滑脫，

幾乎找到了唯一的單詞，去阻止

無法寬恕的黃昏，一個孤身度過的

寒冬。在這些房間里，你以某種方式

與陌生人的失落糾纏在一起，

那種失落在墻上顫動，

像隔壁舞者因冰毒而發(fā)光的

雙手，她長時間地敲打墻壁

念叨著篤信存在的銀光，

布滿整座大樓的每一條走廊，

醉漢們磕磕巴巴地念叨著

機械重復(fù)的禱告，最終停在

銹跡斑斑的房間號跟前，裸露的燈泡

點綴著天花板。

我必須告訴你我害怕坐在這里

在緩緩流逝的時光中迷失，直到

僅憑冰冷的重量感知自己，

這只掌心朝上，放在大腿上的手。

我想握住舞者的雙手，讓它們

停止舞動，談?wù)搶捤?/p>

和我們殘留下的——面孔

和城市，以及發(fā)生在深夜的

小小事故。什么都不說，我只是

俯身窗臺，看著她離開，

在那一刻

在悲傷且人性的欲望驅(qū)動下，

第一輛出租車朝著唐人街的

燈光駛?cè)ァＮ铱粗凉u漸消失在

街道上，直到化作我急促氣息中

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身影

小到我?guī)缀跄軐⑺M(jìn)手心。

中國年

龍在大街上翻騰，在貼著彩色窗花的

窗戶下方，經(jīng)過那個探身進(jìn)入

紅色電話亭的男人，經(jīng)過

鴿籠和雞籠，籠子上的布簾

黎明時才會揭開。煙花的硝煙

復(fù)雜了街道，人們交換

金銀箔紙，用來安撫鬼魂的錢幣，

那些盤桓人世、死后猶存欲求的幽魂。

我

幾乎隱形。手可以毫不費力地穿過

我的身體，這就是疏離的

感覺，我的名字從身上脫落，

像店鋪的招牌，變得無法翻譯，

人參和黑木耳的氣味彌漫在

樓梯間里，走廊上的門

像陰郁的月份，半掩著。手

在煙霧中比畫，一張

殘月般的臉。好幾個小時里，麻將牌

輕柔的咔嗒聲飄蕩在

走廊上，懶散的梅拖著腳步

走動，彌漫著情欲和迷幻的麝香氣息。

其中沒有悲傷，只有過去的一年

在吞噬自己，我手中的門把手

在燈泡寶石般的電光下閃爍。

煙花和聲響中

風(fēng)將磚石磨成塵土——沙，沙——

不是我想學(xué)的語言。我能觸摸到

注定與我無緣的手磨損的窗臺，

房間里擺著低矮的桌子

我在那里沏泡菊花茶。翡翠宮的招牌

把綠寶石般的花冠灑落在

地板上。站在這里非常危險，

懲戒般的光芒中，我的眼睛

在鏡子里變得昏暗，余生的鴻溝

在我面前越來越寬，等待著

我嫁的男人從那棟樓的

招牌下經(jīng)過，登上

五樓，為我念出他的中文名字。

他將從困惑的街道拾級而上

那里男人們傳遞著米酒，

新年是酒，黑色的酒瓶

是整個街區(qū)的期待，就像

某個善意的停頓——那個瞬間

男人和女人轉(zhuǎn)向彼此，消解

每一個糟糕的賭注，每一絲潛藏的厄運，

手的嬉戲。他們像我現(xiàn)在這樣

在燈光下轉(zhuǎn)身，偉民已來到門口。

他帶來魚，他帶來蓮藕。

他給我?guī)碲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