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感到彷徨。面對人世間的苦樂悲歡,生老病死,禍福際遇,我總是徘徊無措,進退維谷。
我從不知自己為何會選擇這般飽含痛苦憂傷且灑滿血淚的黯然生活。多年前,當我剛剛步入大學校門時,我也曾捫心自問,自己未來將會成為一個怎樣的人。那時的我,對文學、繪畫、音律和表演都興趣盎然,卻偏偏選擇了醫學院——一個與病痛、呻吟和死亡糾纏不休的學院。
學醫期間,母親曾來找我,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她胸部長出了一個小腫塊。我驚恐不已,嚇得四肢發涼,可只能掩飾著內心的慌亂安慰她道:“沒關系,那只是一個脂肪囊腫。”
從那日起,我的母親就在痛苦和死亡的殘忍折磨中度過了她的最后二十個月,然后死去了。對于她的病,醫學也束手無策。
我開始審視自己,以及自己對醫學的執著。數月后,當我終于忘卻了痛苦和死亡,忘記我是一名醫生的時候,我的父親來找我,他要我同他暢聊時政。閑談之間,我起身去開房門,回來時卻發現父親早已躺在地上,變成一具尸體。
我沒有哭泣,而是找到我的注射器將它捏碎,再把聽診器從窗口丟棄,還撕毀了我所有的醫學書籍。我用紅漆封閉了自己的診所,日日坐在家中苦想冥思。
過了許久,我終于明白,我對醫學的熱愛是如此誕妄不經,我憶起自己也曾愛好文學、音律和表演,或許選擇從醫本就是一個錯誤,我應該成為一名藝術家、詩人,抑或一位小說家!
我莞爾一笑,隨后大笑起來。我抓起一支筆,寫下了一篇小說,接著寫下第二篇、第三篇……原來寫作小說比冥思苦想更令人心曠神怡,比診治病患更使人遂心滿意!在寫作中我可以盡情書寫生與死,喜與憂,福與禍……
我揭掉了診所的封印,坐在辦公室里寫作。然而,我并不知曉在短暫的暢快之后我又開始面臨新的難題。我為一本名叫“愛”的雜志供稿,以寫作慰藉那些彷徨者的心靈。我一封接一封地閱讀著在我的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求助者的信件。一位青年愛上了一個并不愛他的姑娘,懇請我幫助他找尋一種避免疼痛的自殺之法,他求我在服下苯酚和跳樓自殺中為他指條明路;一位被色狼欺騙并奪去貞操的姑娘,寄希望于我對她實施援助;一位人妻向我訴苦,她的姐妹偷走了她的丈夫;還有一位與姨媽展開不倫之戀的青年,問我究竟是何人禁止了近親結婚以及為何偏要如此……真是五花八門的問題。
我抓起這些信件,將它們統統塞進辦公桌的抽屜里,鎖了起來。我琢磨著能讓我擺脫這些問題的辦法。或許它們只是寫在信紙上的幾頁文字,但那種彷徨無助有時也會躍然紙上,令我深陷其中,深感痛苦。我一邊寫作,一邊兼職做起醫生,可到我診所來求醫的精神病患遠比身體抱恙者還要多!這個說自己牽腸掛肚,那個講自己痛心疾首,著實令我尷尬不已,彷徨失措。我也只能暗自傷神,感慨這樁樁賠本的生意。不僅如此,我還遭遇過讓我更加難堪,甚至面臨生命危險的麻煩事。曾有一位優雅的太太闖進我的診所,出現在我面前,她將一雙眉毛抬得一高一低,用一雙眼睛從頭到腳地打量著我,隨后將染過的長發嘩啦一下甩到背后,拿出要跟我吵架的架勢叫囂道:“閣下就是他們口中的那位胡黛醫生吧?”
若不是主的蔭蔽,我可能會遭到一番毒打。費了好大工夫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來者是數日前曾找我求助的那位先生的太太,他的先生抱怨她對家庭和孩子不聞不問,整日四下閑逛,購買各種衣服、假發和鞋子,將家里的錢財揮霍一空。而她的來意是要責怪我慫恿她的丈夫反對她,她甚至還指責我曾建議她的丈夫強硬地對待她,必要時可以對她大打出手……她歇斯底里地顫抖著說,她的丈夫完全采納了我的建議。
奇怪的是,沒過多久,這位太太就又恢復了平靜,開始向我講述她的故事。原來她并不愛自己的丈夫,而是在家人的強迫下嫁給了他,當時她只有十七歲。如今,她早已愛上了另一位已婚男子。在臨走之前,她問我眼下到底該怎么辦。而我也發現,自己又開始面對一個新的難題!
也許我遭遇的最離奇的事還是和一個小伙兒有關。那天,他來到我的診所,對我講述他自己、他的生活以及他的痛苦。他告訴我,多年來他一直在尋找一個能與他共同生活的夢中女孩,但一直未能如愿。我于是建議他拓展一下交友圈子,并且把握好各種社交機會,長此以往,終有一天他定會遇到自己心儀的姑娘。短短數日后,小伙兒又來到我的診所,嘴角掛著幸福的微笑,對我說:“謝謝你,我已經找到她了。”我高興地站起身來,握著他的手說:“太好了,祝福你。”
可他卻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是我的話傷到了他。他將頭低下去,說:“你不知道她是誰嗎?”
我答道:“我如何會知道,你還沒向我介紹過她呀。”
他將頭埋得更低了,說道:“我喜歡的人就是你!”
我頓時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好一言不發,平靜地將我手上的戒指示意給他看。他立刻站起身來,向我告辭,匆匆離開了診所,從此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面前。
(秦燁:國防科技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