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江江畔的家國之思

出生在書香門第、才華橫溢的李清照怎么也想不到，北宋靖康二年（1127）的靖康之難不僅給國家和人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也讓她的人生、命運發生了巨大的轉折。

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官至禮部員外郎，是蘇軾的學生，母親王氏知書達理，是北宋狀元王拱辰的孫女，所以李清照自幼就受到了良好的文化熏陶，童年時期就在文學創作上嶄露頭角。李清照工詩善文，尤擅作詞，是婉約詞派的代表人物。她早期的詞，詞風清麗婉轉，大多寫悠閑生活。就像《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中“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幾句，將她少女時期的天真活潑與無憂無慮展現得淋漓盡致。

18 歲時，李清照嫁給了趙挺之之子、金石學家趙明誠，二人志趣相投、琴瑟和鳴，共同收集金石書畫，編纂《金石錄》。那個時候她的詞風依然清新自然，但是更多地抒發了閨情與離思。比如《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中“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中“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便將她婚后甜蜜生活中的細膩情感充分表達出來，

李清照的詞風如此溫婉清麗，為什么能寫出“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這樣直擊人心的悲壯詩句呢？原本平靜而安穩的人生，到底發生了什么樣的變故，讓她的創作風格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呢？

北宋末年，不管是因為膽小讓位給兒子的宋徽宗趙佶，還是聽信逸言向金兵求和后又不履行割讓領土、賠付巨款的宋欽宗趙桓，面對金兵對中原地區的頻頻進攻，都無力抵抗。在連吃敗仗、汴京被攻破后，徽宗、欽宗二位皇帝連同王公大臣三千多人都被俘虜到金國，成為階下囚，受盡羞辱，百姓們也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這就是歷史上的“靖康之變”，又稱“靖康之恥”，它標志著北宋的滅亡。

在南宋建炎三年（1129）的三四月間，被罷官的趙明誠帶著李清照前往蕪湖、姑孰，準備到贛水流域居住。同年四五月間，他們的船途徑烏江時，李清照觸景生情。江風卷起衣袖，望著奔流的江水，她仿佛看到了一千多年前那個不肯渡江的西楚霸王項羽。經歷了垓下之圍、霸王別姬，兵敗后逃至烏江畔時，項羽身邊只剩下28人。當亭長勸他回江東重整旗鼓時，他卻笑著拒絕了：“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他將烏雅馬贈予亭長，命士兵下馬步戰，與漢軍肉搏。最后自刎而死，時年31歲。項羽自刎烏江，正是貴族精神的絕唱，更體現了雖敗猶榮的氣節。江風吹來了金戈鐵馬的余音，項羽不肯茍且偷生的英雄氣概深深觸動了李清照。她想起了南宋朝廷面對金兵侵略時的一味求和，她想起了丈夫在危難之時的臨陣脫逃，內心的悲憤再也抑制不住，淚水滴入江水，一首驚雷般的《夏日絕句》炸響于烏江之上：“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這首詩的大意是：人活著的時候，就應該做人中豪杰，建功立業；即使死了，也要成為有尊嚴的鬼中英雄。直到現在，人們還在懷念項羽這樣的人物，因為他寧死也不愿意渡過烏江、逃回江東茍且偷生！

這首詩雖將目光聚焦于英雄人物身上，表面是詠懷歷史，表達李清照欽佩項羽寧死不屈的精神，實際上也是李清照對于南宋統治者面對金兵威脅只是一味退讓的不滿，更是她對丈夫趙明誠懦弱行為的埋怨。此詩雖短，卻字字珠璣，它就像一把利刃，刺向了丈夫和南宋朝廷的懦弱。

建炎三年（1129）8月，趙明誠在赴任途中染病，醫治不當，死于建康，年僅49歲

國破、家亡、夫死，李清照繼續在亂世中漂泊，她的詞風也變得更加沉郁悲涼，充滿了對個人身世的感慨和對國家命運的擔憂。《聲聲慢·尋尋覓覓》中，“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將殘秋的景色和自己的絕望孤寂描寫出來，抒發了對丈夫的思念以及國破家亡的悲痛之情。《武陵春·春晚》中，“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將愁緒具象化，借暮春之景，寫出人生之哀，“物是人非事事休”表達了對亡夫的思念和對人生變故的無奈。

李清照的詞風從清麗婉約到悲苦凄愴，詞中有對英雄氣概的向往，也有強烈的愛國情懷。她的人生在才情與劫難中交織，年少時的燦爛、中年時的纏綿、晚年時的孤傲……

江風又起，百年后的今天，當《夏日絕句》進入小學課本，我們眼前依稀浮現出那個立于烏江岸邊的女子：她用纖弱卻有力的手指寫下了愛國的絕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