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展新質生產力的可能風險

摘要：新質生產力的發展具有強大的積極、正面效應——這是最主要的。但由于社會系統的復雜性和多變性，新質生產力帶來的影響更是具有多重面向，也可能會引發社會發展中的張力、失序與風險。新質生產力的發展蘊含一定的經濟風險、收入分配風險和失序風險，一定程度上蘊含陷入發展陷阱的風險。只有辯證分析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效應與影響，才是馬克思主義的真正科學態度。也只有如此，才能未雨綢繆，在改革進一步全面深化，發展進一步轉型升級過程中，對可能出現的問題做到預先設想，對可能出現的風險做到預先研判，對可能出現的失序做到預先估計，并在此基礎上預先制定各種應對方案，才能占據戰略主動。

關鍵詞：新質生產力；風險；失序；發展陷阱

中圖分類號：F124"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672-6359（2025）02-0001-07

2023年7月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在四川、黑龍江、浙江、廣西等地考察調研時提出，要整合科技創新資源，引領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2023年12月中旬，在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又提出要以科技創新推動產業創新，發展新質生產力。在新質生產力已經成為研究熱點的背景下，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進一步指出：“推動技術革命性突破、生產要素創新性配置、產業深度轉型升級，推動勞動者、勞動資料、勞動對象優化組合和更新躍升，催生新產業、新模式、新動能，發展以高技術、高效能、高質量為特征的生產力?！盵1]發展新質生產力符合唯物史觀生產力決定作用的基本原理，必將助力中國式現代化建設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極大提升中國的綜合國力與世界競爭力。但另一方面，應認識到發展新質生產力引發的效應是多重的、復雜的，可能也會引發中國社會發展中的張力、失序、風險與沖突。這是因為，中國社會是一個結構與成分極其復雜的系統，又處在不斷地發展變化之中，新質生產力對這些要素、成分的關系與影響不會是完全同向的，其發展會引發各種不同的效應。因此，要在健全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體制機制的同時，前瞻性地深入分析發展新質生產力可能引發的各種風險。對于新質生產力在中國經濟社會發展中的作用，不是僅僅做抽象肯定，而是做辯證分析，這才是馬克思主義的真正科學態度。只有如此，才能在改革進一步全面深化，發展進一步轉型升級的過程中，對可能出現的問題做到預先設想，對可能出現的風險做到預先研判，對可能出現的失序做到預先估計，并在此基礎上預先制定各種應對方案，才能占據戰略主動。習近平總書記一直強調改革發展要樹立戰略思維和底線思維，對于發展新質生產力的可能風險的分析就是應用戰略思維與底線思維的一個典型表現。在此，筆者基于反思性的視角，從以下幾個方面分析發展新質生產力可能引發的各種意想不到的風險與張力。

一、新質生產力的發展蘊含一定經濟風險

新質生產力在推動中國轉變發展方式、逐步實現高質量發展的同時，也可能會帶來一定的經濟風險。對此，可以從以下兩個維度進行分析闡釋。

其一，市場經濟條件下，絕大多數的科技創新與應用都是基于資本謀利的沖動與激情，而資本的投機與冒險就會造成經濟風險甚至經濟危機。資本為了在競爭中獲得超額利潤，有巨大的動力進行資金投入，進行研發或進行購買，采用新的技術，生產新的產品，當各個領域的資本都如此時，整個社會的科技進步就有了廣泛而切實的現實利益的動力支撐。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由肩負偉大歷史使命的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國家會以公共資源全力推進科技創新與應用，但這無法決定性地改變市場經濟條件下資本對于科技創新所發揮的作用。在社會主義國家，國有資本與民營資本不同，其創新是使用國家公共資源，服務國家和人民利益，但即使是國有資本也不可能在市場化的條件下完全沒有任何利潤沖動去長期從事科技創新，國有資本作為資本要保值增值，很大程度上也要遵循資本的邏輯。相比之下，民營資本的謀利沖動更為明顯、更加強烈，其推動的科技創新更具活力，內容也更為廣泛。概言之，在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科技的創新與應用會受到資本謀利沖動的深刻影響。

進而言之，縱覽一下人類市場經濟的發展史特別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史就可以看到，資本這種謀利沖動并不只是促進科技創新與應用那么簡單，其還具有投機的一面：當任何重大的科技創新能夠帶來可預見的巨大收益時，資本特別是金融資本就會有強烈沖動涉足其中，通過投機行為來為自身謀利。實際上，只要存在重大利益誘惑，不管什么領域，資本都會有強烈的投機沖動，冒險與投機是資本特別是金融資本的本性。這種投機一方面表現為在生產領域對于存在巨大商機的科技應用行業的一哄而上，而這就必然會造成生產的相對過剩。另一方面，這種投機表現為金融資本的純粹投機行為。列寧在《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一書中對此作了精彩的分析。他在書中引用了兩位學者的觀點。一種是克斯特納的觀點：“獲得最大成就的，不是最善于根據自己的技術和商業經驗來判斷購買者需要，找到并且可以說是‘開發’潛在需求的商人，而是那些善于預先估計到，或者哪怕是嗅到組織上的發展，嗅到某些企業和銀行可能發生某種聯系的投機天才……”[2]；一種是利夫曼的觀點：“‘大概在不久的將來，人類又會碰到技術方面的一些也會影響到國民經濟組織的大變革’……‘在發生這種根本性的經濟變動的時候，通常而且照例會有很厲害的投機事業發展起來……’”[3]；列寧也指出，在這種投機行為中，“大部分利潤都被那些干金融勾當的‘天才’拿去了。這種金融勾當和欺騙行為的基礎是生產社會化，人類歷盡艱辛所達到的生產社會化這一巨大進步，卻造福于……投機者”[4]。

以上所講的資本的謀利沖動與投機性在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體現得最為典型，但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也不同程度地存在，這在中國經濟市場化以來的經驗教訓中不難看到，比如資本的金融投機、資本的無序擴張等。現代市場經濟是高度復雜的經濟系統，充滿著風險與不確定性，資本的運作往往無孔不入，任何的頂層設計都不能預先涵括一切情況，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地落實到位，基于此，在保持適度謹慎樂觀的基礎上樹立自覺的、高度的風險意識就顯得極為必要。就此而言，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過程既要充分發揮資本的積極作用，也要對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風險做充分預估，有效限制資本的過度謀利沖動與投機行為，保障國家經濟安全。換言之，在充分發揮資本作用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過程中，怎么樣既“放得活”又“管得住”是一個需要深入思考和有效解決的問題。針對于此，《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有一個部分專門闡述健全宏觀經濟治理體系，指出科學的宏觀調控、有效的政府治理是發揮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優勢的內在要求。這一部分特別強調要深化金融體制改革，提出要制定金融法，包括完善金融監管體系，依法將所有金融活動納入監管，強化監管責任和問責制度，加強中央和地方監管協同；建立風險早期糾正硬約束制度，構筑有效防控系統性風險的金融穩定保障制度；健全金融消費者保護和打擊非法金融活動機制，構建產業資本和金融資本“防火墻”；強化開放條件下金融安全機制等。尤其要注意到，新質生產力的培育與發展是長期的，在這樣一個過程中，如何處理與資本的關系仍是一個需要深入研究的重大問題?；仡櫄v史，我們對資本的政策在不同發展階段是不同的，而新時代新征程對資本則是既規范又支持，但如何做到既規范又支持，其中的規律是什么，還需要不斷地實踐探索與理論研究。

其二，由發展新質生產力所引發的經濟風險除了資本的因素外，我們體制與政策的因素也不能忽視。在我們這樣一個壓力型體制下，對于自上而下確定的改革發展目標，地方與部門往往會不遺余力地追求實現。中央提倡什么，地方與部門就會重點關注、追求什么，這是由現有的體制邏輯所決定的。這種情況下，就存在對于中央高度強調的改革發展目標一哄而上的可能性：基于考核要求，各個地方與部門都要展示自己的努力程度與工作效果，在工作上體現自己的政治經濟覺悟。不同于資本邏輯引發的經濟風險，這是一種現實體制邏輯引發的經濟風險。如果說資本沖動與資本邏輯引發的經濟風險體現了市場經濟的共性，這種體制邏輯引發的經濟問題則可以說體現了中國經濟建設的特殊性。

新質生產力的發展當然要盡可能避免以上情況，對此中央也有十分清醒的認識。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峰在學習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精神的文章中指出，發展新質生產力要因地制宜，不能一哄而上?！靶沦|生產力的發展理念、基本內涵、時代特征具有普遍性和一致性。但我國各地情況復雜多樣、發展不平衡，實踐中發展什么產業，必須充分考慮不同區域、不同產業的實際情況，做到因地制宜、分類指導。需要根據本地的發展階段、功能定位、資源稟賦、產業基礎、科研條件等，把握好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方向、路徑，有選擇、有先后、有重點地發展，不能盲目跟風，不能簡單套用單一發展模式。”[5]“政府可以在科學布局、政策引導、規則制定、財稅支持等方面更好發揮作用，營造鼓勵創新、允許試錯、寬容失敗的良好氛圍，避免重復建設造成產能過剩、資源浪費。”[6]但是，雖然基于過去的經驗教訓能夠認識到問題并預先警示，但體制的邏輯導致的問題不能完全排除。就此而言，過去的教訓如何在發展新質生產力的問題上得以盡可能避免仍然需要認真思考，已經明確的原則如何落實為具體有效的預防舉措，仍然需要認真研究、不斷探索。

不論是資本沖動與資本邏輯導致的經濟風險，還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體制邏輯引發的經濟風險，大力發展新質生產力過程中都極有可能遇到，這是由資本邏輯與體制邏輯所決定的。既然是邏輯，就具有某種必然性，更何況是雙重邏輯的疊加。當然，我們可以通過積極努力，通過理論創新、制度創新與實踐創新，把這種風險降低到最小。之所以強調可能產生風險，也正是為了更好地有效應對風險。這也正是從最壞處準備，努力爭取最好結果，做到有備無患，從而牢牢掌握主動權的底線思維的精髓要義之所在。

二、新質生產力的發展蘊含一定收入分配風險

生產力不會孤立存在，其總是與生產關系相結合作為生產方式而現實存在，所以生產力的運用在現實中就與資源與收入的分配內在地聯系在一起。在生產組織過程中，哪個階層與群體掌握了新質生產力，在新產業、新模式中能夠發揮帶動、引領作用，哪個階層與群體就會獲得更多社會財富從而在收入分配中占據優勢地位。這完全符合馬克思主義生產決定分配，經濟生活決定社會生活的基本原理。新質生產力的發展必然會催生一個掌握先進科技與大量資源的科技精英與經濟精英群體，他們是先進生產力特別是新質生產力的切實擁有者。這種新質生產力占有與使用上的巨大差異必然導致在新質生產力發展成果與收入分配上的巨大差距。市場經濟本身就容易導致貧者愈貧、富者愈富的馬太效應，而先進生產力特別是新質生產力的發展更是容易放大這一問題。

當然，社會主義國家可以對生產關系與分配關系進行調節，比如中國在新時代就打贏了脫貧攻堅戰，并進一步明確了共同富裕的發展目標。但要看到，這種調節必須要以尊重經濟自身的運行規律、尊重新質生產力的發展規律為前提。換言之，只要中國經濟想實現高質量發展，想要在全球產業鏈、供應鏈中占據優勢，就必須使經濟充滿動力、活力與強大的創新能力，就必須充分尊重新質生產力占有者的利益。通過新質生產力的發展，新質生產力的占有者會獲得遠遠超過一般民眾的收入與財富，這種情況是新質生產力發展的自然結果，同時也可以為新質生產力的發展提供強烈的動力與刺激。國家可以通過二次分配對這種巨大的收入差距進行調節，但恐怕難以從根本上改變這一由經濟規律決定的少部分精英在分配中獲得巨量社會財富的狀況。就此而言，發展新質生產力與實現共同富裕是存在張力的，如何在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過程中扎實推進共同富裕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重大課題。市場經濟傾向于貧富差距的拉開，而社會主義以共同富裕為價值理念，新時代新征程上社會主義與市場經濟如何進一步結合，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如何進一步構建，都需要持續地探索與不斷地總結。

在此，發展新質生產力與實現共同富裕之間的張力，實際一定程度上也體現了中國共產黨自身先進性與人民性之間的張力。馬克思主義政黨的先進性首先和集中表現在其代表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在《共產黨宣言》等經典著作中，馬克思主義創始人之所以批判資本主義私有制，就是因為其阻礙了生產力的解放與發展。中國共產黨自成立以后，也始終強調要解放和發展生產力，將生產力的發展視為人類社會發展的決定性力量。改革開放以后，我們黨強調發展先進生產力，新時代更進一步強調要發展新質生產力。對生產力的重視與強調符合唯物史觀，是馬克思主義政黨的鮮明特征。按照馬克思主義的原初理論邏輯，工人階級與工業大生產相聯系，代表生產力的發展方向，由于工人階級翻身解放，整體性地掌握了生產資料，所以生產力的發展會使整個工人階級獲益，但現實情況遠比馬克思恩格斯預想的復雜得多。現實社會發展進程中，并非所有的工人階級成員都能與先進生產力相關聯，都能掌握先進生產力。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科技的不斷進步催生了一個掌握先進生產力的精英群體或集團。這個精英群體或集團的成員是先進生產力或新質生產力發展的最大獲益者，普通民眾則未必能最大受益?；谝陨戏治?，新質生產力的發展是否會帶來廣泛的成果共享效應，能帶來多大程度與范圍的成果共享并不是一個自明的、能夠簡單回答的問題，而是需要深入的思考與理性的探究。而這樣一種收入差距狀況與馬克思主義政黨所堅持的普遍的人民立場是不完全符合的。中國共產黨堅持發展依靠人民、發展為了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強調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一直高度重視分配問題的解決，而這就勢必要求對于由生產力發展帶來的懸殊收入差距進行調節。但這種調節是一個兩難選擇。不加大調節力度，生產力發展導致的收入差距可能會迅速拉開，共同富裕的目標就很難真正實現，而加大調節力度，突出共享與共同富裕的目標，就可能會影響發展新質生產力的動力與活力。從新質生產力發展對于收入分配的影響來看，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所提出的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的目標，形成有效增加低收入群體收入、穩步擴大中等收入群體規模、合理調節過高收入的制度體系的目標的實現是有一定難度的。

三、新質生產力的發展蘊含一定的失序風險

按照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生產力是社會發展的最終決定力量，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生產力的發展會引發整個社會系統的變革與社會形態的變遷。在階級社會，生產力所實現的這種變革往往是通過激烈的階級斗爭實現的，因為傳統的生產關系、上層建筑與舊的階級一般不會自動退出歷史舞臺。而在現實社會主義國家的現代化進程中，為了適應生產力的發展，針對體制弊端的改革成為一種必然選擇。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拉開了改革開放的大幕，十八屆三中全會作出了全面深化改革的決定，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又提出要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都說明改革的必然性與必要性。改革區別于革命與斗爭之處，就在于其以和緩的方式主動對生產關系與上層建筑進行調整以適應生產力的發展，從而將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張力與沖突降至最低，盡可能避免經濟社會的動蕩與失序。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也強調，要健全相關規則和政策，加快形成同新質生產力更相適應的生產關系。但這并不意味著改革的過程就是沒有任何動蕩與失序、完全可控的過程。這是因為，改革的意圖本身就意味著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之間已經出現了張力，矛盾已經顯現，這種社會基本結構之間的張力、矛盾與碰撞總會帶來一定程度的混亂與失序。在這個意義上，任何實質性的改革都蘊含著一定程度的混亂與失序的風險。

綜合來看，這種在改革中產生的混亂與失序，其程度大小主要取決于兩點：一是新的生產力的發展要求與既有經濟社會關系的張力程度，二是改革者的自覺程度與改革力度。如果新的生產力的發展要求與既有經濟社會體制的張力較大，但改革者具有高度的自覺意識，改革力度很大，改革方法得當，這時改革中產生的混亂與失序就可能會相對較小，反之則會相對較大。在當代中國，中國共產黨作為最高政治領導力量對于改革具有高度的自覺意識，將改革視為決定當代中國命運的關鍵一招，自改革開放以來始終致力于強有力地推進改革。在這種情況下，改革中產生的混亂與失序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新的生產力的發展要求與既有經濟社會體制的張力程度，與既有利益格局的張力程度。普通生產力對于既有的經濟社會體制也會提出變革要求，兩者之間也會具有張力，但這種變革要求與張力遠遠達不到新質生產力的程度。新質生產力是一種生產力的顛覆性創新、飛躍式創新，內在蘊含著更強大、更急迫突破既有秩序與格局的動能，既然如此，其在發展過程中引發某種程度的失序與混亂的可能性無疑將會大大增加，比較典型的比如大量的失業問題。美國經濟學家熊彼特在研究資本主義經濟時，將生產力的這種不斷創新引起的經濟后果稱之為資本主義經濟的創造性毀滅或創造性破壞?！百Y本主義本質上是一種經濟變動的形式或方法，它不僅從來不是，而且也永遠不可能是靜止不變的。從木炭爐到我們今天煉鋼爐的鋼鐵工業生產設備的歷史，從上射水車到現代電廠的電力生產設備的歷史，從郵車到飛機的運輸史也全是革命的歷史。國內國外新市場的開辟，從手工作坊和工場到像美國鋼鐵公司這種企業的組織發展，說明了產業突變的同樣過程——如果我可以使用這個生物學術語的話——它不斷地從內部使這個經濟結構革命化，不斷地破壞舊結構，不斷地創造新結構。這個創造性破壞的過程，就是資本主義的本質性的事實?！盵7]熊彼特談的是資本主義，但實際上指出了市場經濟本身的特點。實際上，越是新質生產力，既有的經濟社會體制慣性與惰性越大，改革中產生的混亂與失序的程度就會相對越大。即使改革再具有自覺性，力度舉措再大，由于生產力是新質的，既有的經濟社會體制對之的涵容相對不足，其在發展過程中就會不斷突破既有秩序與利益格局的束縛。就此而言，在新時代新征程的改革發展過程中絕不能忽視或無視產生某種程度失序風險的可能。

當然，對于新質生產力發展過程中出現的失序風險既要積極主動地進行戰略研判與謀劃應對，也不必以一種絕對化的心態，試圖消除所有風險。要認識到，有些風險是市場活力與經濟發展的必然產物、伴生物。完全沒有任何風險的經濟創新是不存在的，完全可控的風險不是風險，適度的混亂與失序是新質生產力發展與突破的必要條件與內在要求。現代市場經濟條件下，不可能只是享受由科技創新與生產突破帶來的好處而不承擔導致的相應風險。一面是經濟社會的巨大活力與創新突破，一面是相應的某種程度的動蕩、混亂與失序，兩個方面共存、統一于現代經濟社會本身。就此而言，要樹立一種科學的風險觀，認識到有些風險是經濟社會發展特別是新質生產力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難以消除的，是經濟社會發展進步必然會產生的。對此，只要應對得當，將其控制在一定范圍、一定程度即可。

四、新質生產力的發展一定程度上蘊含陷入發展陷阱的風險

國內學術研究中發展陷阱一詞用得相對較少，中等收入陷阱用得較多，實際上中等收入陷阱只是發展陷阱的一個重要表現。發展陷阱是指發展中國家在發展達到一定程度后所陷入的各種發展窘境，這些發展中的難題與窘境使其難以再實現有效發展從而進入發達國家的行列。這些發展難題與窘境表現在經濟結構失衡、經濟動力不足、經濟發展速度大大降低甚至負增長、收入分配問題凸顯、民生問題突出、政府債務嚴重、發展共識難以形成、思想分化與對立明顯，等等。根本而言，發展陷阱還是經濟發展方式出了問題。從現代化進程來看，不同地區、不同國家陷入發展陷阱的原因不完全相同，在此集中分析中國在發展新質生產力過程中陷入發展陷阱的可能性。

如果說中國在發展新質生產力過程中有可能陷入發展陷阱，一個最大原因就是低估經濟轉型升級過程的長期性和艱巨性，沒有處理好破與立的關系，急于淘汰所謂的傳統產業，一哄而上追求所謂新產業、新模式、新動能。如果不能認識到中國經濟轉型升級的難度與復雜性、長期性，急于求成，當舊的被打破，新的還未有效建立，經濟增長動力無法有效接續，就會引發經濟、社會、思想等一系列問題。在發展新質生產力成為高頻熱詞與政策主張的情況下，學者特別是各級領導干部尤其需要保持頭腦的冷靜與理性的態度。

結合理論與實踐可以看到，改革開放開始不久，黨中央就認識到傳統發展方式存在的問題，提出了發展方式轉型的問題。1982年，黨的十二大指出，要有計劃地推進大規模的技術改造，推廣各種已有的經濟效益好的技術成果，積極采用新技術、新設備、新工藝、新材料，必須加強應用科學的研究，重視基礎科學的研究。1987年，黨的十三大提出要從粗放經營為主逐步轉上集約經營為主的軌道，把發展科學技術和教育事業放在首要位置，使經濟建設轉到依靠科技進步和提高勞動者素質的軌道上來。1997年，黨的十五大提出要在優化經濟結構、發展科學技術和提高對外開放水平等方面取得重大進展，把加速科技進步放在經濟社會發展的關鍵地位。2002年，黨的十六大提出要堅持以信息化帶動工業化，以工業化促進信息化，走出一條科技含量高、經濟效益好、資源消耗低、環境污染少、人力資源優勢得到充分發揮的新型工業化路子。黨的十六大以后，以胡錦濤同志為主要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形成了科學發展觀，進入新時代，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進入新發展階段、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以上引述試在說明，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我們黨很早就對此有所認識。但是，在注重追求經濟發展速度與數量的情況下，是無法真正推動經濟發展方式轉型升級的。而傳統發展方式一經確立，就會形成既定的經濟關系結構以及以此為基礎的社會關系結構和利益關系結構，展現出強大的慣性和惰性。這種情況下，如果過急過快地發展新質生產力，將會形成對既有發展方式的嚴重沖擊，有可能陷入傳統發展方式形成的生產力遭到破壞，而新的生產力又遲遲難以形成的困局。也正是針對于此，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要堅持穩中求進工作總基調，在制度建設上要破立并舉、先立后破。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峰也撰文指出，發展新質生產力是一項長期任務和系統工程，要有歷史耐心，要防止走偏，不能急于求成?！耙獔允貙嶓w經濟，不能忽視或放棄傳統產業。傳統和現代、新和舊都是相對的，也是辯證的。新質生產力，強調的是質態，而非簡單的業態。發展新質生產力，不是盲目求新、以新汰舊，把傳統產業當作‘低端產業’‘過時產業’簡單退出，會造成產業空心化或產業斷層。傳統產業不一定是落后產業，經過科技賦能、轉型升級，同樣也能夠孕育新產業、形成新質生產力，‘老樹可以發新芽’。新質生產力也不可能憑空產生，需要實體經濟支撐和成就……一些經濟基礎雄厚、科研力量強大、創新環境優越的地方，能快則快，可以加快打造成為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重要陣地。條件暫不具備的地方，步子要慢一點、穩一點，穩步有序發展新質生產力，不能急躁冒進、貪大求洋，脫離實際匆忙上馬所謂‘高精尖產業’。”[8]在此，要注意打破那種對傳統經濟發展方式的形而上學的僵化認識，糾正完全否定傳統發展方式的思想。傳統發展方式確實必須轉型升級，但是傳統發展方式在推動經濟增長、促進就業等方面還有一定的積極作用，其作用的衰減也有一個過程。在發展方式轉變的困難時刻，一方面要因地制宜盡快發展新質生產力，另一方面決不應忽視傳統發展方式本身還可以發揮的發展潛力，一定要努力促成新舊動能穩妥而又積極的轉換。如果對于這一點在理論上有明確的認識，實踐中采取相應的舉措，經濟轉型升級中遇到的問題與風險就會相對較小，發展陷阱就相對容易跨越。

參考文獻：

[1]中國共產黨第二十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文件匯編[Z].北京：人民出版社，2024：27.

[2][3][4]列寧專題文集·論資本主義[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117.119.117.

[5][6][8]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決定》學習輔導百問[M].北京：學習出版社，黨建讀物出版社，2024：36.37.36.

[7]【美】約瑟夫·熊彼特.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146-147.

（責任編輯：何愛云）

The Potential Risks of Developing New - Quality Productivity

-- A Reflective Analysis

Li Haiqing

（Party School of the CPC Central Committee [ National School of Governance]， Beijing 100091）

Abstract： The development of 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 definitely has powerful positive and positive effects - which is the most important. However ， due to the complexity and dynamicity of the society， the influence of the new productive forces would display many facets， namely， it may also trigger tension，disordering， and risks in the development of Chinese society. The development of 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 contains certain economic risks ， certain income distribution risks ， certain risks of disorder， and to some extent， the risk of falling into a development trap. Only by dialectically analyzing and judging the effects and impacts of developing 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 can we truly adhere to the scientific attitude Marxism. Only in this way can we be well prepared for the uncertainty in the future， anticipate potential problems， judge potential risks， and estimate potential disorders in advance， and on" this basis， predetermine various coping plans beforehand， so as to get in on the ground floor in the process of further deepening comprehensive reform and transforming and upgrading development.

Keywords： New Productive Forces ; Risk ; Disorder ; Development Trap

作者簡介：李海青，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當代中國改革、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馬克思主義使命型政黨。（北京 1000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