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里,我最喜歡跟著姥爺到北地看菜園,名義上是看菜園,防止豬、羊等牲口來糟蹋菜,實際上是自己想湊機會,去摘個瓜捏個棗的。
一入秋,北地那方菜園里逐漸變樣,都是紅紅綠綠的顏色,蘿卜白,蘿卜紅,茄子紫,辣椒紅。我覺得一座菜園比一座學校有生機,菜畦比教室里的桌凳整齊,蔬菜一棵棵長得比同學們生動,都是水靈靈的。起碼這里的蘿卜、白菜都在自由生長,每天早自習它們不用去背誦課文吧?
菜園里的活兒主要是澆水。姥爺說:“水是菜的膘。”水膘水膘,能供上水,菜就能長好。
村里幾家聯合打了一口深水井,叫機井,抽出來的井水冰涼,喝一口,涼得“軋牙”。澆菜畦時要看護,不讓跑水,澆足一畦后再改水溝。
不經意間,白菜葉下忽然驚起一只兔子,像一篇平庸的作文里出現一個好句子。這算是喜劇。
也有悲劇。有時菜園里的故事讓人頭皮一陣發麻,比如忽然游過來一條赤鏈蛇,村里把這種蛇稱作“紅脖艷”。赤鏈蛇抬頭像讀課文一樣,舌頭一伸一縮,吐著神秘的“蛇芯”。這時要做的既不是打蛇,也不是跑走,而是要趕緊捂住頭。小四曾經對我說:“蛇吐芯是蛇在查人的頭發,一五一十查數,頭發查完了,被查的人也就死了?!?/p>
貌似平靜的菜園里,有一點兒令人緊張驚恐的氣氛。
出現雞、鴨、刺猬了,那就輕松得另當別論了。
許多年后,我在城市超市里,會無端想起菜園來,同樣是蔬菜,超市里的蔬菜讓我感到陌生,塑料袋子里沒有菜園那種氣息。
北中原鄉下的一方菜園給了我啟發。多年后,我當了一個不稱職的作家,有一次開兒童文學會談創作,我把一方菜園自動轉化了一下,成了我的“菜園理論”。
一個兒童文學作家的寫作,要有經營菜園的本領:“把菜園子寫得那么小,或把菜園子寫得那么大。就是不寫那一個真實的菜園。
(馮杰,河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河南省文學院專業作家。散文《鄉村的瓦》入選2006年全國高考語文試卷。獲過《詩刊》詩歌獎、“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