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人，那社會：《少年閏土》寄寓的理想

文學作品能夠反映真實的社會生活及人物形象，通過對當時社會中形形色色的人、生活現象的描繪，讓我們認識獨特的社會歷史；更為重要的是，它能讓我們窺探作者的思想世界—這就是文學的重要價值和意義。站在這樣的視角，我們來審視魯迅的作品《少年閏土》。

一、創作背景分析

《少年閏土》節選自《故鄉》，是“我”的回憶片段。文章的邏輯結構是這樣的：“我”當時要回故鄉處理舊屋的買賣問題，在那么一個瞬間，經母親的提及，“我”才回憶起少年閏土。因此，我們不能單純地看待《少年閏土》中的故事，應該站在原文的基礎上，才能客觀全面地認識故事的內核和作者從中透露出來的思想。

《故鄉》的寫作背景是百年以前的1921年，描述的是辛亥革命后十年以來農村突出的現實問題。辛亥革命雖然結束了舊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帝制，但是隨著帝國主義侵略和封建舊勢力的雙重壓迫，中國仍處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那時，中華大地烽煙四起、動蕩不安，人民過著苦不堪言的生活，農村問題更是日益突出。那么，《故鄉》所描述的是怎樣的世界呢？不妨用這樣灰暗的詞語來形容：愚味、落后、閉塞、無趣。

而這幾個詞語在中年閏土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少年時代，他對“我”的稱呼是“迅哥兒”，稱呼中帶著嬌嗔，帶著孩童時代的真誠；但是中年后呢？只能用“晞噓”來形容！當“我”滿懷期待地準備迎接他的到來，更是滿心歡喜地稱呼他“閏土哥”時，他的一句稱呼讓“我”打了一個“寒噤”—這個稱呼居然是“我”始料未及的“老爺”。這個稱呼已經將兩個本來要好的人徹底分隔開來，就像作者所說的，他們之間有著一層“可悲的厚障壁”。閏土身上充滿封建等級觀念，這是魯迅一輩子都厭惡并且強烈批判的東西；后來，當家人處理不要的雜物時，閏土居然只要了香爐和燭臺，這是守舊的封建迷信在作祟。可見，失去了一切的農民，盲目拜起了神佛，將其視為生活的一切，卻沒有想過改變現狀。不過，受時代的局限，農民個人也完全沒有辦法去改變。所謂“時代的一粒灰，落在每個人頭上都是一座大山”，在中年閏土所處的時代，普通農民完全沒有個性的張揚，其實也不允許個性的張揚；奮斗似乎是難以實現的夢想，甚至都不允許個人奮斗。現實中每個人都不過是為了活著而茍且偷生，“積極”“奮進”“進步”“樂觀”等都已成為束之高閣的夢幻。于是《故鄉》中的楊二嫂才會抹黑閏土、捧殺“我”、討好“我”，不過是為了獲得更多的利益。因此，我們要站在《故鄉》整篇文章的視角來看《少年閏土》，才能體會其深遠內涵。

二、那年，那人，那社會

《少年閏土》，我們發現，少年閏土所處的世界是這樣的：

這是個淳樸的社會。“淳樸”指的是一個人或者事物的純真、樸素、不夸張、不世故的品質和態度。重點表現在“我”與閏土的初次見面：他“見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沒有旁人的時候，便和我說話，于是不到半日，我們便熟識了”。當人與人之間相互不熟悉時，隔著一點距離是正常的，正是如此，才更反映出這是自然的、不加修飾的態度和表現。孩童之間的關系隨著了解的深入，會一點一點變得和諧而純真，保留著最初的人性和自然。但年長后呢？不妨看楊二嫂，一見面就拉關系、湊近乎，讓人從無所適從到頓生厭惡！

《少年閏土》體現的是作者對美好理想、美好世界的追求。當然，我們看這個美好的世界時，要明白魯迅是站在童年的視角來回憶的一一其實當時少年的他也并不知道外面世界的狀態，因此，《少年閏土》是基于他自己的理解形成的記憶。閱讀完

這是個自由的社會。少年閏土能夠在外面的世界中享受著無拘無束的生活一一如閏土可以在雪地里面捕鳥，在海邊撿貝殼，還能看見許多跳魚兒；而自己和相識的小伙伴必須在圍蔽的墻邊讀著難懂、枯澀的書。相比于閏土，“我”就是井底之蛙，只看見頭頂的這片藍天。這是少年時代“我”對自由與被拘束的對比觀感。這里面或許有一定的偏差，但基于少年的局限，我們也應理解這種偏差。在“我”的視角里，“我”是被禁錮的，而閏土是自由的、無拘無束的。當“我”與閏土分別的時候，“我”的痛哭和不舍，其實就是“我”對失去自由世界的痛苦和不舍一一縱然“我”還是不能離開家門，但“我”可以通過閏土的視角了解外面的世界，現在就連這種奢望都變成了空想。

這是個和諧的社會。“和諧”指的是人與人之間相處融洽，沒有爭吵、沒有紛爭、沒有爾虞我詐。站在“我”的視角來看，閏土生活的社會是這樣的嗎？從一定意義上來講，是的！閏土夜晚守西瓜，“我”理所當然地認為是“管賊”，但閏土居然說，他實際上防的是“獵”而不是“賊”，而且“賊”是不存在的。因為路人“口渴了摘一個瓜吃”，不算“偷”。這是人人都默契遵守的約定，不得不讓人感嘆這個社會多么和諧啊！如果是中年閏土生活的社會呢？估計有可能引來一番爭吵，甚至械斗。《故鄉》中還有一個人物，就是前文談及的楊二嫂：少年閏土時代的她，穩重、漂亮、頗受關注，還被稱作“豆腐西施”，即使終日坐著，也能帶來豆腐店的火爆生意；但是，中年閏土時代的她，變得尖酸刻薄、自私自利，經常挑撥離間。

這是個美麗的社會。《少年閏土》的開篇就是一句美麗環境的描寫：“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天空是深邃的藍，渺遠而不見盡頭，更像是一個高深的境界；月亮是圓的，還是金黃色的，象征著中國人傳統思想中的團圓；月光之下，沙子也是金黃色的，與碧綠的西瓜形成了色彩鮮明的圖景，生機無限。但《故鄉》的開篇呢？是一幅蕭條與落后的景象：“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兩個故鄉的形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人感到深重的無奈與晞噓。

總的來講，在“我”的視角中，少年閏土生活的時代相比較而言是幸福的。它淳樸，讓人懷念；它自由，讓人神往；它美麗，讓人留戀。這是美好的社會形態，是經歷世事之后的“我”的頓悟，當然，這在當時是難以實現的理想，但它代表著作者對美好社會的追求。

三、結語 魯迅的偉大

魯迅有感于民國時代個體生命輕易飄逝，且自己的父親也因舊時代落后的醫療條件得不到有效治療而過早去世，這讓他產生了學醫的想法，希望借學醫為中國人延長壽命，減小乃至免除疾病的威脅，讓中國人健康起來，從而使個體體魄更加強健，真正實現國家的富強、民族的振興。但后來，他猛然發現，中國人落后的根本原因不在于身體，而在于思想—一在當時人人皆具奴性、人人皆顯落后、人人皆信封建迷信的情況下，中國的強大、民族的復興只會是遙不可及的夢。于是，魯迅選擇“橫眉冷對千夫指”，毅然決然“棄醫從文”，用自己的筆批判舊社會及其背后的人和事。僅就這一點而言，魯迅無疑具有偉大而高尚的人格魅力。魯迅的偉大，不僅在于他能夠超越時代的認識和追求，更在于他能直言不諱地批判時代的弊端，秉筆直書地揭露當時社會的黑暗，以此喚起中國人深藏內心的與人為善、積極奮進、恪守己責的精神。

誠然，《故鄉》往事已矣，魯迅也“斯人已逝”。但《少年閏土》背后的那年、那人、那社會，是深藏在我們心中的一朵花，它香飄四季，成為我們每個人的熱切向往和理想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