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理論視域下網絡脫口秀節目的青年文化價值建構

列斐伏爾的空間理論誕生于1974年。他在《空間的生產》中詳細闡述了空間概念的三元辯證法思想。其唯物主義空間觀的核心主張是：人類以其身體性與感覺性、感知與想象、思維與意識形態之間的活動，進入彼此的相互聯系之中。空間的生產可分為三個辯證聯系著的維度，這個三重的辯證關系又是被雙重規定著從而被雙重設計出來的。一方面，它們指社會生產空間實踐、空間的表象與表征性空間的三位一體；另一方面，則表現為感知的、構想的和直觀的空間。

《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與《脫口秀大會》兩檔節自擁有相似的青年觀眾群體，在播出期間產生了大量熱搜話題和高閱讀量，反映了青年群體的廣泛參與和高度互動的媒介實踐特征。筆者以這兩檔節目為對象，從列斐伏爾空間理論的空間實踐、空間的表象、表征性空間三重維度，分析脫口秀節目以及彈幕評論對受眾的感知、情感、行為方面的影響，進而探索在三重空間結構中的青年文化價值建構機制。

一、基于移動互聯網構建“新媒介”空間實踐

列斐伏爾的“空間實踐”是指空間性的生產，它與城市道路、網絡、工作場所、私人生活及休閑娛樂密切相連。這種具體化的、社會生產的、經驗的空間即“感知的”空間。它直接可感，并可以在一定范圍內被準確測量與描繪。

通過移動互聯網等新媒介技術，脫口秀節目透過一方小小的屏幕為青年群體創造了一個現實的可感知的空間，并通過塑造青年群體的“在場”，使節目與青年群體實現現實空間的聯結。圍繞這個場景，青年觀眾不再像傳統媒介時代充滿儀式感地聚集在電視機前全神貫注地觀看節目，而是在任意的現實場景里，實現脫口秀節目的沉浸式觀看，并通過彈幕、評論等形式隨時參與到節目中，體會脫口秀節目帶來的快感和即時娛樂，這是真實的物理空間實踐。

列斐伏爾的空間實踐不僅包括生產和再生產概念，也包含每種社會形態特有的空間集合。移動互聯網構筑的這種空間集合成為社會交往關系的場所，有著較強的聚合力。每個成員都會在這種聚合力的作用下，以一種生產方式為載體不斷生產自己的空間。青年群體通過指尖點擊屏幕，進入手機、平板等移動互聯網技術創設的新媒介空間。在觀看脫口秀節目的空間實踐活動中，青年群體的多重社會差異，包括身份、年齡、性別及教育背景等現實維度都會被顯著淡化，從而實現了跨越地理界限、社會階層以及民族差異的廣泛聚合。借助屏幕的物理交互功能，參與者通過發送實時彈幕、發表評論等方式，在脫口秀新媒介空間中實現即時的互動參與和自我表達。在脫口秀節目這樣的現實空間與新媒介空間中，青年群體也在創造自己的群體、文化認同，實現更深、更廣的社會關系觸及與交往。青年群體不再受主流或者父輩文化的規制和約束，建構起自我體驗與自我表達的空間，實現自我價值，從而生產出獨屬于青年群體的自由空間。

二、話語權力與情感價值共筑“構想的空間”

列斐伏爾的“空間的表象”指的是被概念化的空間，這是科學家、規劃家、城市學家等當作構想的空間，這一空間與生產關系以及設定的秩序相連，從而控制語言、話語、文本、邏輯，支配空間知識的生產。在脫口秀節目場景中，由節目導演團隊、脫口秀表演者及觀眾群體共同構建的想象性空間，實現了對現實物理空間的有效重塑與創新。在這一構想的空間中，青年群體從主流文化中獲取更為豐富的話語權，進而達成一種深刻的情感體驗。此情感體驗不僅構成了青年群體表達自我價值的重要渠道，還為他們提供了多樣化的表達方式與專屬的表達空間。

在脫口秀節自的獨特語境中，節自的彈幕與評論對于青年群體而言，不僅豐富了其文化資本的積累，還成為其在這個構想的空間中行使并彰顯話語權力的核心平臺。在這一精心設計的構想空間中，青年群體展現出了無可替代的活躍度和影響力。相較于主流文化社會，話語權力常被精英階層所壟斷，青年群體常處于邊緣化或被忽視的位置；而脫口秀節目則以其高度的開放性和互動性，為青年群體打造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公共網絡空間一一彈幕環境。青年觀眾通過即時發布的彈幕評論等互動形式，對節目中涉及的社會熱點進行剖析，對所涉人物的“權威感”進行解構，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式”表達快感。彈幕評論不僅使青年群體從被動接受者轉變為具有強大能動性的話語空間構建者，更彰顯了脫口秀節目在促進青年群體發聲、解構主流話語方面的獨特優勢。

網絡脫口秀節目創造的具有“冒犯”屬性的構想空間，點燃了青年群體情感的火花，緊貼社會熱點，打造身臨其境的臨場感和真實的情感體驗，精準契合了青年群體的認知需求與情緒價值需求。彈幕超越傳統評論區的束縛，以實時滾動的姿態躍然于視頻之上，將屏幕里的時間與真實空間的自然時間巧妙融合。這層空間賦予了彈幕文本前所未有的伴隨感與交互性，它仿佛與視內容共舞，交織出一幅幅生動的情感畫卷，從而滿足了用戶在這個構想的空間中對于社交與情感的雙重渴求。

筆者使用Python程序編寫代碼，為《脫口秀大會》第五季共計1668973條彈幕文本進行情感賦分。如圖1所示，“哈哈”“好笑”“喜歡”“脫口秀”“搞笑”等詞可以反映出青年群體對節目的關注焦點主要集中在段子內容、脫口秀選手以及對節目本身的態度。彈幕詞云圖中也有與脫口秀選手有關的詞匯，如“豆豆”“小鹿”“思文”“建國”“呼蘭”“雙胞胎”等。這說明青年群體通過彈幕對脫口秀選手表達情感支持，并通過分享與互動，在青年群體中形成一種更廣泛意義上的價值感知與自我認同。

圖2《脫口秀大會》第五季彈幕的情感傾向分布圖

圖2以直方圖的形式呈現了《脫口秀大會》第五季情感得分的區間分布，從圖中可以看出整體情感分布靠右，說明青年群體對于《脫口秀大會》第五季呈現較為積極的態度。列斐伏爾指出，空間的表象起到一種組織化的格式或者交流的參考框架，保證了一個空間的方向。在《脫口秀大會》第五季中，節目組通過選取的話題來搭建青年群體交流的參考框架，深刻洞察并直接回應在當代青年群體中廣泛存在的焦慮情緒，議題包括但不限于人生規劃、職場生態、婚姻與家庭，以及人際交往領域的熱點、焦點乃至痛點問題，保證脫口秀選手們朝著同一個方向“拋梗”“抖包袱”。在脫口秀創設的構想空間中，青年群體暫時放下煩惱，表達了對焦慮情緒的溫和抵抗，與節目中的選手、彈幕中的同輩群體實現了情感共振，并朝著社會議題的正向價值方向逐漸匯聚。

三、青年文化實踐促成對表征性空間的體驗

列斐伏爾空間生產的第三個維度是“表征性空間”，是人們對空間的直接體驗，是一個活生生的、親歷的空間。脫口秀節目借助新技術的應用與創新表達方式，實現了從單一語言、聲音與影像符號向多元化綜合符號體系的轉變，這一轉變使得節目的觀看體驗感更為逼真且生動。節目采用真實、唯美、另類或搞笑等多種情感手法，深深觸動觀眾的情感神經，有效傳達個性魅力、自由主張、反叛精神與文化創造力等多元價值，進而賦予青年群體建構獨特文化空間的權利。同時，以青年群體的話語方式和節目敘事方式為主導的脫口秀，在社交媒體平臺上極易引發廣泛的話題討論與參與熱度，促進了不同價值觀的碰撞與交流，激發了青年群體對多元文化的深入思考。

脫口秀節目為青年女性創造了一方話語表達與體驗的空間。脫口秀節目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女選手，以及與女性有關的話題，這使得青年女性在脫口秀場域中擁有了話語權和情感表達機會。她們走到舞臺的中心，從女性視角表達出對容貌焦慮、身材焦慮、性別刻板印象、婚戀、職場等議題的看法。參加過《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的脫口秀演員王梓涵，以切身體驗指出脫口秀節目為她們提供了另一種價值體系和生存“姿態”，以便于更好地接受甚至珍視自己的不完美，從而掙脫內心禁錮與思想封印。又如女性脫口秀演員張慧、鴨絨、菜菜等，讓我們看到新一代女性試圖沖破傳統觀念的束縛，拿起手中的“話筒”，積極踐行與建構新型的女性主義文化實踐。

青年群體在脫口秀節目彈幕或者評論中的“吐槽”“點贊”、分享等行為，不僅是其身體在場性的體現，亦是媒介環境對個體體驗與感知進行調節的生動例證。在此過程中，活生生的空間轉化為一個承載集體記憶、蘊含共同情感的媒介平臺，進而促進了情感實踐活動的展開與交往體驗的深化。在脫口秀節目中，青年群體不再遵循主流文化的規制和束縛，而是以最真實、最平常的姿態，重視對自己日常生活的發掘，也重視對同齡人共同生活意義的建構，用一種專業但輕松的態度去正視自己的內心需求。與此同時，脫口秀節目不斷號召與團結青年群體，并從私人的空間體驗積極介入公共領域的空間體驗，完成了表達自我與鏈接社會的現實實踐。青年群體透過脫口秀這面“鏡子”，看見別人的同時也照見自己，借助脫口秀節自所帶來的多重空間體驗，以更加積極與自洽的姿態介入真實的生活實踐之中。

四、結語

盡管脫口秀節自通過其建構的三重空間為青年群體帶來積極的意義，但在發展中也面臨著一系列復雜且亟待解決的問題。首要問題在于，部分脫口秀節目為追求收視率，過度追求娛樂效果，而未能對復雜的社會議題進行全面深入的探討與建設性反思。這種傾向導致觀眾在享受短暫的歡笑之后，仍會對社會問題產生困惑乃至誤解，從而削弱社會共識的形成。其次，脫口秀節目的圈層化趨勢日益顯著，它們往往過于聚焦于特定群體的興趣與需求，而忽視了更廣泛的社會群體。這種趨勢不僅加劇了不同群體間的信息隔閡，也限制了青年文化的廣泛傳播與價值引領作用的有效發揮。最后，脫口秀節目的表淺化問題不容忽視。它們往往追求快速、直接的“笑點”“爽點”，以及敘事上的“爆點”，而忽視了內容的深度與內涵。這種趨勢容易導致觀眾在長期的娛樂消費中逐漸喪失批判性思考與獨立判斷的能力。這些問題也制約著脫口秀節自的發展前景與文化合力。

在以數字化、智能化為表征的媒介新紀元中，青年群體被賦予了前所未有的文化參與及建構權力，這一變革極大地彰顯了青年亞文化的主體性和生命力。為深刻把握青年亞文化的本質精髓，我們需將焦點置于青年群體的主體性功能上，深入挖掘其蘊含的社會進步潛能，并據此重塑主流社會對青年群體的認知框架，使其認識到青年群體肩負著前所未有的時代使命與社會責任。在網絡脫口秀節目構筑的多維空間中，節目制作應該在密集的笑點中巧妙融入文化內涵、精神價值。針對當代青年面臨的現實挑戰與社會議題，網絡脫口秀應采用多元化的視角與話語表達方式，生動描繪青年人的“新世界”，不僅要在“秀”的過程中展現幽默與智慧，更要注重文化價值的傳遞，激發受眾的認同與情緒共鳴；同時，引導青年群體對社會問題進行正面解讀與理性分析，從而發揮網絡脫口秀在價值引領方面的積極作用，為社會文化的健康發展貢獻力量。

（作者系湖南女子學院專業教師，馬來西亞國立大學博士研究生）

本文系2021年度湖南省社科基金一般委托項目“網絡自制脫口秀節目價值引導研究”（項目編號：21WTC30）的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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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曲涌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