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電影民族敘事的價值意蘊與實踐策略

紅色電影作為中國電影史中的獨特存在，不僅記錄了革命年代的烽火硝煙，更通過影像化的敘事策略構建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文化記憶。然而，現有研究多聚焦于紅色電影民族敘事的政治功能或美學特征，較少從文化記憶理論的角度展開研究。為此，筆者以文化記憶理論為研究視角，深入分析紅色電影民族敘事，以期為我國紅色電影民族敘事的創新發展提供理論參考。

一、紅色電影民族敘事與文化記憶理論的關聯

紅色電影民族敘事是一個復合性概念，集合了紅色電影與民族敘事的雙重內涵。前者是指以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革命歷史、英雄事跡、社會主義建設等為題材，弘揚愛國主義、民族精神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電影類型。后者是指創作者通過敘事文本塑造民族身份認同、凝聚集體記憶的實踐過程。它強調以“民族”為敘事主體，通過歷史重構、文化符號激活與情感動員，強化“我們是誰”的共同體意識。因此，紅色電影民族敘事以紅色電影為載體，通過藝術化的敘事策略，將中國革命、建設等歷史經驗塑造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紅色文化記憶。

盡管紅色電影是紅色文化記憶與文化認同的重要載體，但部分紅色電影民族敘事仍面臨著敘述模式固化與記憶重構需求的沖突、代際傳承與記憶媒介的斷裂等問題。文化記憶理論為解決上述問題提供了理論基礎，其關聯源于對長時段記憶傳承的深刻闡釋。20世紀90年代，德國阿斯曼夫婦在批判性繼承莫里斯·哈布瓦赫集體記憶理論的基礎上，提出文化記憶理論。其中，揚·阿斯曼將集體記憶細分為交往記憶和文化記憶。交往記憶是個體或群體在共同生活中通過日常互動形成的鮮活記憶，通常依賴親歷者或同時代人的口述傳承。其時間跨度較短，一般不超過80～100年（約3～4代人），具有流動性和非正式性。文化記憶則是社會通過符號、儀式、文本等媒介固化的長時記憶，以神話、節日、紀念碑等形式代代相傳，時間跨度可達數千年，具有超越個體生命的穩定性。由此可見，將集體記憶分為交往記憶和文化記憶，旨在闡明集體記憶內部存在的兩種根本性形態差異，并著重揭示文化記憶在跨越長時段、通過制度化媒介傳承并構建穩固文化認同方面的核心機制，彌補了莫里斯·哈布瓦赫在集體記憶研究中對文化現象探討的缺失。

在此視域下，紅色文化記憶是文化記憶的特殊類型。它以中國共產黨人精神譜系為核心，依托電影等制度化媒介，將黨領導的革命、建設等實踐固化為長時記憶體系。制度化媒介，并非泛指所有傳播載體，而是特指那些被社會制度賦予權威、規范與重復傳播功能的媒介形式。紅色電影作為制度化媒介，正是推動交往記憶向紅色文化記憶轉化的關鍵機制。例如，《我和我的祖國》通過多個短片展現了不同歷史時期的人物故事，強化了民族認同感。這種轉化不僅保存了紅色文化記憶，還使其在新時代煥發出新的活力。

二、紅色電影民族敘事的價值意蘊

在文化記憶理論視域下，紅色電影民族敘事通過錨定“記憶之場”凝聚文化認同，貫通“記憶之橋”激活代際傳承，內化“意義系統”賦能時代精神，為傳承紅色文化記憶、凝聚共同體意識與引領時代發展提供核心價值支撐。

1.錨定“記憶之場”，凝聚文化認同。揚·阿斯曼借鑒法國歷史學家皮埃爾·諾拉的“記憶之場”理論，將其物質性載體（如紀念空間、符號器物等）整合為文化記憶理論中的“凝聚性結構”，即通過儀式操演、符號重復與制度化實踐，使抽象價值固化為可感知、可傳承的集體記憶框架。在此框架下，紅色電影通過民族敘事建構的銀幕符號系統，形成一種媒介化的“記憶之場”而非諾拉原義的物質性場域，將革命歷史轉化為可被大眾感知的次生記憶載體。這也說明，紅色電影通過民族敘事建構的符號系統，超越了物理空間限制，成為承載紅色文化記憶的凝聚性符號，標識出以中國共產黨為領導核心的革命起源、奮斗歷程與精神價值。當觀眾在《開國大典》等影片中反復感知天安門宣告等核心符號時，一種基于共享紅色文化記憶的歸屬感被強烈激發出來，從而將原子化的個體凝聚為具有共同紅色文化基因的情感共同體，為維系和建設中華民族共同體提供了穩固的文化認同根基。

2.貫通“記憶之橋”，激活代際傳承。文化記憶傳承的本質是要求跨越代際鴻溝，實現歷史與現實的深度對話。文化記憶理論深刻揭示了長時段記憶傳承面臨的挑戰：隨著親歷者的逝去，依賴于鮮活個體經驗的交往記憶必然衰減，若無法成功轉化為依托制度化媒介的文化記憶，關鍵的歷史經驗與精神價值將面臨斷裂與消逝的風險。在此背景下，紅色電影通過民族敘事的持續革新與創新，構建起連接過去與現在、溝通前輩與后輩的“記憶之橋”。這座“橋”的存在本身，在于激活紅色文化記憶的代際傳承，抵抗斷裂危機。代際更迭帶來的認知差異、生活語境變遷以及媒介習慣變化，天然構成紅色文化記憶傳承的屏障。年輕一代缺乏對革命歲月的直接體驗，容易對宏大歷史敘事產生疏離感。紅色電影通過民族敘事構建的“記憶之橋”，創造性地彌合了這一時空距離與經驗鴻溝。它并非簡單復述歷史，而是通過契合當代審美與認知習慣的敘事轉化，將塵封的史實與抽象的精神，轉化為青年一代可理解、可共鳴的表達。這使得蘊含于紅色文化記憶中的寶貴經驗、奮斗歷程與核心價值，得以跨越時間的阻隔，持續流入新生代的精神世界，有效抵御了因代際更替導致的紅色文化記憶斷層危機，保障了革命精神譜系的完整性與連續性。

3．內化“意義系統”，賦能時代精神。文化記憶理論的核心在于集體記憶并非沉湎于過去，其根本價值在于為當下社會提供意義參照與行動指南。揚·阿斯曼強調，文化記憶通過其固化的“意義系統”即共享的價值觀念、倫理準則與精神信仰，持續地為共同體成員解釋世界、理解自身處境、確立行為規范提供參考。紅色電影民族敘事，正是通過對中國共產黨人精神譜系進行藝術提煉與具象化的表達，促成“意義系統”在當代社會成員中的內化，為時代發展提供精神動力。它為個體和社會應對發展路徑、社會公平、國際競爭等復雜時代課題提供了價值坐標一一這些坐標源自紅色文化記憶中的精神結晶，如為人民服務、獨立自主、團結奮斗等。觀眾通過理解焦裕祿的奉獻精神或錢學森的歸國壯舉，能夠以紅色智慧為指引，觀照現實、辨識方向，從而破解現代性價值困境。此外，“意義系統”內化還塑造了驅動集體行動的精神引擎。如《攀登者》中的團隊協作、《我和我的祖國》中普通人的奉獻等，將集體優先、家國同構的紅色價值轉化為群體認同，激發凝聚力與驅動力，引導個人奮斗融入國家發展宏圖。紅色電影民族敘事內化的“意義系統”，既致敬歷史亦期許未來，為中華民族的時代發展提供不竭的精神動能與價值指引，以促進紅色文化記憶賦能時代精神。

三、紅色電影民族敘事的實踐策略

在文化記憶理論視域下，紅色電影作為紅色文化記憶傳承的物質性載體與意義生產場域，通過媒介符號、時空敘事和情感機制三個維度，構建民族敘事體系，實現紅色文化記憶的建構、傳承與內化。

1.媒介符號維度：構建“記憶之場”的視覺象征體系。文化記憶理論強調，文化記憶需通過符號、儀式等媒介實現抽象價值的具象化與制度化傳承。紅色電影通過媒介符號構建“記憶之場”的視覺象征體系，正是對文化記憶理論中媒介符號核心作用的深刻體現。

一是視覺符號的制度化編碼。紅色電影通過標志性符號的意象化設計，將革命歷史與精神內核轉化為可感知的視覺符號。如紅旗、紅船、五角星等元素，在電影中通過特定的色彩、構圖和場景設計，被賦予深刻的象征意義。這些符號經藝術加工與敘事構建，在多部紅色電影中反復出現，不斷強化其象征意義，逐步形成具有高度辨識度和穩定性的“記憶符號”，促進了文化記憶理論所提及的符號制度化過程，使觀眾能夠通過這些視覺符號快速喚起對革命歷史與革命精神的記憶與認同。

二是儀式場景的神圣化敘事。紅色電影通過儀式化場景的沉浸式建構，將歷史事件轉化為具有儀式感的視覺場景。比如，《建國大業》中開國大典的宏大鏡頭、莊嚴配樂、經典畫面，將歷史事件轉化為具有神圣性的視覺呈現。這種儀式化的敘事不僅還原了歷史事件，更通過視覺語言賦予其神圣性，使觀眾在觀影過程中仿佛置身于歷史現場，感受到民族新生的偉大時刻。反復出現的儀式化場景，如同不斷重復的文化儀式，強化了紅色文化記憶的神圣性與權威性，使其成為集體記憶中不可磨滅的重要組成部分。

三是媒介符號的跨媒介延伸與傳播。在數字時代，紅色電影通過跨媒介符號的協同化傳播，突破傳統銀幕的限制，實現記憶的更廣泛傳播。電影中的經典符號和場景被制作成短視頻、文創產品等，在社交媒體、線下展覽等多個平臺傳播。短視頻平臺上對劇中精彩片段的二次創作和傳播，使紅色文化記憶從影院這一制度化媒介，延伸到日常生活和網絡空間等交往記憶場域。這種跨媒介傳播策略，擴大了“記憶之場”的影響力，增強了紅色文化記憶的傳播力和生命力。

2.時空敘事維度：架設代際“記憶之橋”的敘事創新機制。文化記憶理論強調，社會群體通過共享的過去即在代際建立共享的歷史意義框架，來塑造當下認同。紅色電影深刻踐行這一理念，通過創新的時空敘事策略，致力于彌合代際鴻溝，在歷史與當下、祖輩與子孫之間架設溝通的“記憶之橋”。

一是非線性時間敘事的情感化重構。傳統線性歷史敘述易造成年輕觀眾的疏離感。新主流紅色電影如《革命者》《1921》等，普遍采用非線性敘事結構，將不同時空的事件并置對比。這種重構并非顛覆歷史事實，而是以情感邏輯替代編年邏輯，聚焦個體在歷史洪流中的抉擇、掙扎、犧牲與信念。通過強烈的戲劇沖突和細膩的情感刻畫，使歷史變得可感可親，激發年輕觀眾的情感共鳴與代入感，實現歷史經驗的情感化傳遞。

二是空間符號的隱喻性聯動。空間在紅色電影中不僅是故事發生的背景，更是承載歷史記憶與民族精神的隱喻性容器。革命圣地、關鍵戰役等地點常被影像賦予神圣光環，化為精神紀念碑。鏡頭對特定地理標志的強調，以及空間對比手法的運用，構建起空間符號與歷史記憶、民族情感的深層隱喻關聯。這種聯動將抽象精神具象化于特定的“記憶空間”，引導觀眾循著空間符號的指引回瀕歷史、感悟精神。

三是數字化時空的沉浸式體驗。CGI技術逼真還原歷史場景，如《建軍大業》的南昌城、《長津湖》的冰天雪地，極大增強了歷史現場的沉浸感與可信度；VR、AR技術的探索性應用，如在主題展覽、體驗館中，使觀眾得以身臨其境地感受歷史場景；特效鏡頭則以更具視覺沖擊力的方式展現戰爭的殘酷與英雄的壯舉。這些技術手段共同創造了沉浸式、互動性的“數字記憶場”，極大地拉近了年輕觀眾與歷史事件的心理距離，其傳遞方式高度契合當代媒介習慣，有效提升了代際溝通效能，強化了時空敘事構筑的“凝聚性結構”。

3.情感機制維度：推動“意義系統”內化的共鳴建構策略。文化記憶理論指出，“意義系統”的深度內化與傳承需超越認知層面，關鍵依賴于集體儀式等實踐所激發的情感共鳴和實現價值觀念的身體化傳承。紅色電影通過精心設計的情感機制，有效激發觀眾深層的情感共鳴，驅動其主動接受和內化影片所承載的民族精神與核心價值。

一是人物敘事的去神性化表達。新主流電影摒棄了高度理想化的英雄塑造范式，轉而強調英雄作為普通人的真實面向。《革命者》展現了李大釗作為丈夫、父親的溫情與對生命的眷戀；《長津湖》刻畫了伍千里、伍萬里兄弟作為普通戰士的恐懼、失誤與成長歷程。這種聚焦于人物人性光輝、成長歷程、內心掙扎與平凡情感的敘事策略，使英雄形象更加真實、豐滿、可親可近，極大促進了觀眾的情感投射與身份認同，從而更自然地理解其信仰力量與犧牲價值，實現了精神價值“潤物細無聲”式內化。

二是情感符號的多感官編碼。紅色電影通過音樂、色彩、聲音設計及特寫鏡頭捕捉微表情，將抽象情感轉化為多感官情感符號。這種多感官協同的情感編碼，營造出強烈的情感氛圍，使觀眾在視聽體驗中不由自主地沉浸于影片的情感洪流中，實現深度共鳴與記憶強化。

三是線上線下的“互動儀式”鏈。紅色電影積極營造“互動儀式”，促進紅色文化記憶共享與價值內化。影院觀影本身即構成一種集體儀式，其沉浸式環境與群體情緒可以強化情感共振與歸屬感。映后互動及社交媒體話題則為觀眾提供了表達、交流與再創造的平臺。這條互動鏈不僅放大影響力，更使紅色文化記憶與核心價值在觀眾的主動參與和集體討論中被不斷回顧、闡釋與更新，實現動態的“意義再生產”與有效的代際價值傳遞，促進共享“意義系統”的深度內化。

（作者系廣西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博士研究生）

參考文獻

[1]馮亞琳，[德]阿斯特莉特·埃爾．文化記憶理論讀本[M]．余傳玲，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2][德]揚·阿斯曼．文化記憶：早期高級文化中的文字、回憶和政治身份[M]．金壽福，黃曉晨，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

[3]金壽福．揚·阿斯曼的文化記憶理論．外國語文，2017（02）.

[4]潘麗文．短視頻中的文化記憶建構：符號象征、敘事策略與主體互動[．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4（05）.

[5]朱璇．淺析《長津湖》敘事策略與藝術表現手法[J]．傳媒，2022（24）.

[6]菅曉旭．新主流電影意識形態表達的新時代影像書寫[]．傳媒，2024（20）.

【編輯：陳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