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F81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994(2025)18-0112-6
一、引言
黨的二十大報告深刻闡釋了中國式現代化的中國特色、本質要求、重大原則等必須全面把握的理論問題和實踐問題,既是對既往經驗的系統總結和準確把握,也是黨和國家推進各項事業(yè)的根本遵循、前進方向。2023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首次提出“必須把推進中國式現代化作為最大的政治”,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更是把推進中國式現代化作為會議的主題。稅收事業(yè)作為黨和國家事業(yè)的重要組成部分(張斌,2022),其走向現代化需嚴格遵循中國式現代化的中國特色、本質要求、重大原則,錨定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使命任務,按照黨的二十大、二十屆三中全會作出的重大戰(zhàn)略部署,堅定信心、深化改革、銳意進取,不斷取得中國式稅收現代化的新勝利。
近年來,圍繞中國式現代化與稅收現代化這一主題,學界開展了諸多相關研究,逐漸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條學術路徑。從縱向看,現代化是近代以來中國人民不懈的追求和夢想,歷經為現代化奠基、為現代化尋路、從現代化到中國式現代化,再到中國式現代化內涵的豐富和發(fā)展的轉變(劉景泉和楊麗雯,2023);在這些光榮歷程中,稅收實現了從革命稅收、建設稅收、改革稅收、治理稅收到稅收現代化的治理變遷(楊志勇,2021)。從橫向看,在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指引下,稅收率先為經濟體制改革“殺出一條血路\"(樓繼偉,2019),打破“資\"“社\"的道路之爭,逐步確立起稅收法定(胡怡建,2022)、人民稅收(鄧力平,2022)、國家治理稅收(谷成和張家楠,2022)、稅收現代化(王偉域,2022)的“四梁八柱”。此外,中國式現代化和稅收現代化都是具有復雜場域的學理概念,它們必然會在人口規(guī)模巨大、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協調發(fā)展、人與自然和諧共生、走和平發(fā)展道路等領域產生交集(馬海濤和姚東旻,2022)。
在中國式現代化與稅收現代化的學理探討中,一個容易忽略的問題是:中國式現代化與稅收現代化之間的關系是什么?回答這一問題,要遵循歷史邏輯,厘清中國式現代化動態(tài)變遷的脈絡,并在此基礎上明晰稅收現代化躍遷的路徑(劉曄,2021)。但更為關鍵的是,稅收現代化的“中國式”不是被動等待,而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的主動擔當。從理論邏輯上看,這種主動擔當使稅收逐步實現從服務計劃經濟、服務改革開放,到在國家治理中發(fā)揮基礎性、支柱性、保障性作用的躍遷。從實踐邏輯上看,這種主動擔當讓稅收從隱藏在國家命運背后的“隱形密碼”,逐步發(fā)展為探索中國式現代化的“先頭兵”。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先是以分稅制改革為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搭建底層邏輯框架(樓繼偉,2022),再是以統一內外資企業(yè)所得稅為內外資企業(yè)搭建公平競爭平臺(馮輝,2012)。黨的十八大以來,更是以全面實施“營改增\"來為市場主體營造更加友好的營商環(huán)境(張強,2017)。這一系列階段性中國式稅收現代化成果,從稅收實踐角度充分回應了“中國共產黨為什么能”“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為什么好”,歸根到底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馬克思主義行\(zhòng)"這一理論問題。
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為:一是從百年黨史層面追根溯源,探尋了中國式現代化引領稅收現代化的歷史邏輯,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提出稅收現代化演進的邏輯鏈條,這是對中國式現代化和稅收現代化理論研究的有益補充;二是前瞻性地提出了“新百年\"征程中稅收現代化建設的可能性建議,為開創(chuàng)有活力、有動力、有合力、有效力的稅收治理新格局提供了重要支撐。
二、從百年黨史中審視中國式現代化在稅收現代化中的引領作用
從歷史維度來看,中國式現代化與稅收現代化始終有著緊密的聯系。在中國式現代化的引領下,稅收現代化經歷了從“紅色\"稅收到\"治理\"稅收的功能演變、從“計劃稅收\"到“市場稅收\"的定位演變、從“集權稅收”到“分權稅收”的制度演變。這些演變過程非常重要的內在原理是,中國式現代化根據不同時期的中心任務變化趨勢適時引領稅制改革和轉型。
1.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 (1921~1949 年):中國式現代化的歷史自信與稅收現代化的道路選擇。近代以來,飽受苦難的中華民族苦苦探索救國圖存的現代化之路,為了拯救民族危亡,太平天國運動、洋務運動、戊戌變法、義和團運動等各種救國方案輪番出臺,但都以失敗告終。俄國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中國共產黨應運而生。自誕生之日起,中國共產黨就肩負著挽救\"民族危亡\"的歷史使命,并將民族獨立與解放作為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式現代化的中心任務(馬金華等,2021)。
圍繞這一時期的中心任務,稅收現代化主要從保障戰(zhàn)爭的需要展開。一是土地革命時期,中華蘇維埃政府相繼頒布了《井岡山土地法》《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土地法》等多項法規(guī),確立農業(yè)稅、商業(yè)稅、工業(yè)稅等為主體稅種,并按照“損富益貧”的原則開展征收工作,所征收入主要用于保障戰(zhàn)時需要。二是抗日戰(zhàn)爭時期,改良農業(yè)稅,重構工商稅制體系,確立全民納稅義務,并按照合理負擔原則廣泛團結各民族、各階級來開展征收工作以保障抗戰(zhàn)需要。三是解放戰(zhàn)爭時期,在繼續(xù)完善農業(yè)稅、工商稅的基礎上拓展新稅種,如屠宰稅、娛樂稅、筵席稅等;同時,提升生產力和恢復解放區(qū)生產等一系列拓展稅源行動的開展,有力保障了解放戰(zhàn)爭的需要。
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稅收現代化建構圍繞挽救“民族危亡\"這一歷史使命展開,取得了以下兩點主要成效:一是有力保障了革命戰(zhàn)爭的需要;二是實行合理負擔。這兩點成效也成為《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中關于稅收現代化描繪的重點內容,即“國家的稅收政策,應以保障革命戰(zhàn)爭的供給、照顧生產恢復和發(fā)展及國家建設需要為原則,簡化稅制,實行合理負擔”。
2.社會主義革命和推進社會主義建設時期(1949~1978年):中國式現代化的實踐自信與稅收現代化體系初步搭建。新中國成立后,伴隨著經濟恢復和社會主義改造的完成,黨的現代化道路選擇面臨著“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依附式發(fā)展還是獨立式發(fā)展兩大難題。在一窮二白的經濟形勢下,中國雖選擇蘇聯道路、接受蘇聯援助,但始終堅持公平合約、獨立雙邊貿易的發(fā)展原則,并最終走向獨立發(fā)展的現代化道路。在這一時期,黨提出了“四個現代化”的中心任務,并不斷地豐富其內涵(張亞光和畢悅,2023)。
圍繞“四個現代化”的中心任務,稅收現代化經歷了從“公私一律平等納稅\"到稅制極端簡化的轉變。1950年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頒布《關于統一全國稅政的決定》《全國稅政實施要則》等制度文件,實現全國稅制統一,初步建構了公私一律照章納稅的制度。但這一稅制是建立在舊稅制基礎上的,難以完全消除舊稅制的弊端。1952年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根據“保證稅收、簡化稅制”的原則對稅制進行了修正。1953年隨著蘇聯模式社會主義道路的選擇,中央在全國財經工作會議上確定了過渡時期的稅收政策,按照“區(qū)別對待、簡繁不同”的原則,在稅收上支持社會主義經濟,實施“三大改造”。隨著“三大改造”的完成,稅收征納關系發(fā)生了根本性變化,主要征稅對象由資本主義工商業(yè)轉向國有企業(yè)和集體企業(yè)。為了適應這些新形勢,1958年國務院頒布《工商統一稅條例(草案)》。這次稅改秉承“基本上在原有稅負基礎上簡化稅制\"的思想,主要包括合并稅種、穩(wěn)定稅負、簡化征收、獎勵協作生產等內容。此后,受蘇聯“稅收無用論”的影響,中國繼續(xù)對稅制進行簡并,使稅制走向極端簡化,到1973年對國營企業(yè)只征收工商稅,對集體企業(yè)只征收工商稅和工商所得稅。
上述一系列稅制改革,搭建了社會主義革命和推進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稅收現代化的基本稅制框架,工商稅成為當時稅收體系中的主體稅種。此后,稅制的極簡化雖使得稅收的治理功能徹底弱化,但是這一時期稅收現代化探索的深遠意義是不可否定的,尤其是“簡稅制”的思想內核深嵌于中國式稅收現代化道路,并累積了切實的思想精髓和實踐經驗。
3.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時期 (1978~2012 年):中國式現代化的話語自信與稅收現代化的市場探索。改革開放以后,經濟建設成為黨的中心任務。圍繞這一中心任務,黨創(chuàng)造性地將社會主義和市場經濟、小康社會和社會主義現代化結合起來,開辟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現代化道路,并初步建構了中國式現代化的話語自覺(張亞光和畢悅,2023)。此后,陸續(xù)提出“三步走”“兩個一百年\"來描繪中國式現代化的路徑和目標,提出“四位一體\"\"五位一體\"來豐富中國式現代化的話語體系。
圍繞這一時期的中心任務和不斷豐富的中國式現代化話語體系,黨突破“所有制稅收\"的桎梏,著力構建權利平等、競爭公平的“公共型\"稅收體系,以稅收的公共性來適配經濟的市場性。為此,黨有計劃、分步驟地推進“公共型\"稅收體系建設。 1979~1992 年,按照擴大企業(yè)財權的導向,采取“包干制”“利改稅\"等稅收管理制度,理順國家和企業(yè)之間的關系,激發(fā)企業(yè)內生動力。 1993~2004 年,將“包干制\"改革為“分稅制”,將稅種劃分為中央稅、地方稅、中央地方共享稅三類,建立起規(guī)范的稅收返還和轉移支付制度。這次稅制改革初步實現了稅制的統一、簡化和規(guī)范,形成了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相匹配、以流轉稅和所得稅為支撐的“雙支柱”稅制體系。 2005~ 2012年,通過統一內外資企業(yè)所得稅、改生產型增值稅為消費型增值稅,初步構建起有利于社會公平、市場統一的稅制體系(王喬和吳宗福,2021)。
自改革開放至黨的十八大召開,我國稅收現代化建設經歷了嘗試探索、步入正軌到自主建構等不同階段,并以統一稅制、適配市場經濟為核心原則,逐步構建起以流轉稅和所得稅為核心的現代稅收體系。這一階段的稅制改革不僅為發(fā)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而且建立了符合我國國情、極具特色的稅收體制機制,為新時代稅收更好地發(fā)揮在國家治理中的基礎性、支柱性、保障性作用奠定了制度基礎。
4.新時代(2012年以后):中國式現代化道路自信與稅收現代化的治理擔當。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中國式現代化也邁入全新的發(fā)展階段。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首次提出了創(chuàng)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新發(fā)展理念。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發(fā)展之間的矛盾成為當下的主要矛盾。自此,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成為黨的中心任務。為此,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指出我們要乘勢而上向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進軍,黨的二十大正式提出了中國式現代化施政方略。
圍繞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這一中心任務,稅收制度完善的方向和定位發(fā)生了根本性變化。由“匹配市場經濟\"轉向“匹配國家治理\"是這一變化的基本主線(高培勇,2015)。圍繞這一基本主線,稅收主要取得四個方面的成效:一是稅收法定不斷加速,截至2024年底,18個稅種已有14個完成立法;二是稅收的人民性不斷凸顯,主要表現在稅收支持擴大內需、脫貧攻堅、疫情防控以及建立綜合與分類相結合的個人所得稅制度等方面;三是稅制改革不斷深入,主要表現在全面實施“營改增”、調低增值稅稅率、實施留抵退稅制度等方面,此外,在消費稅、車輛購置稅、環(huán)境保護費改稅、資源稅等方面也推出了系列改革;四是稅收征管改革持續(xù)深化,主要包括國地稅機構合并、征收范圍調整、稅務執(zhí)法方式優(yōu)化等方面。
黨的十八大以后,中國式現代化理論隨著時代需求和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不斷革新和豐富,賦予稅收工作更深層次的治理內涵;尤其是關于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探索,更是重新定義了稅收在國家治理體系中的地位和作用(胡怡建,2019)。在這一過程中,稅收治理現代化不僅是國家治理現代化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推動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動力軸(許正中,2022)。
三、從百年黨史看中國式現代化引領稅收現代化的邏輯主線
稅收現代化的演變歷程遵循中國式現代化的政治邏輯、人民邏輯、法治邏輯、時代邏輯和全球邏輯循序前進。也正是遵循這些邏輯主線,稅收現代化才得以攻堅克難,圓滿完成各階段的歷史使命。
1.深刻把握中國式現代化的政治邏輯,夯實稅收現代化的政治定力。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這揭示了中國式現代化的首要政治內涵(陸靜,2024;石仲泉,2024),同時也深刻闡明了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之所以能夠扭轉近代以來的歷史命運、取得今天的偉大成就,最根本的原因在于黨的堅強領導。把推進中國式現代化作為最大的政治,就要切實把黨的領導落實到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各領域各方面各環(huán)節(jié)。黨的領導決定中國式現代化的根本性質。稅收現代化作為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尤其需要深刻領悟黨的領導這一中國式現代化的首要政治內涵。
縱觀百年黨史,黨對稅收工作的全面領導主要表現為黨在各時期重要會議中旗幟鮮明地指明了稅收運行基本方略。黨的一大綱領中雖沒有具體稅收內容,但為紅色稅收制度的建立指明了“共有”方向,即建立統一的中央稅收制度。黨的二大到七大主要提出了公平稅負、廢除苛捐雜稅、實行累進稅制等治稅思想(楊志勇,2021)。黨的八大開始探索符合社會主義建設需要的稅收制度,指明了稅收要服務于國民經濟恢復和發(fā)展及國家工業(yè)化需要。這一時期的主要治稅思想是簡化稅制。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我國開始進行符合社會市場經濟體制的稅制探索,分稅制和統一稅制是這一時期治稅思想的主要特征。黨的十八大開啟新時代治稅探索,要求這一時期稅收發(fā)揮好基礎性、支柱性和保障性作用,于是“營改增”、減稅降費、稅收法定等成為這一時期稅制改革的主旋律。黨的二十大開創(chuàng)了中國式現代化稅收治理新時期,要求稅收與時代同頻共振,直面時代發(fā)展中的風險與挑戰(zhàn),為時代發(fā)展貢獻稅收智慧、稅收力量。
2.深刻把握中國式現代化的人民邏輯,確保稅收現代化的立場堅定。中國式現代化始終堅持為人民謀幸福、為民族謀復興的目標追求與價值導向。建黨百年來,黨領導人民實現民族獨立、人民解放,完成廣泛而深刻的社會變革,創(chuàng)建充滿活力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實現黨的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正向著黨的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邁進。這一次又一次的跨越,充分彰顯了中國式現代化的人民邏輯,也為中國式現代化道路走深走實提供了完善的制度保證、堅實的物質基礎、主動的精神力量(燕連福和王亞麗,2021)。
伴隨著中國式現代化的不斷躍遷,稅收現代化經歷了“革命稅收——建設稅收——公共稅收——以人為本、以民生為本的現代稅收”的階段性轉化。之所以發(fā)生這些轉變,直觀來看是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經濟、社會、體制演化的需要,但實際上是中國式現代化引領稅收現代化實現成功轉型,其著眼于解決國家發(fā)展和人民需要的各種實際問題,歸根結底是滿足人民的需要(劉曄,2024)。這也是稅收制度不斷發(fā)展變革、不斷適應性調整的結果。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稅收是革命稅收,兼顧減輕人民的負擔。社會主義革命和推進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稅收是建設稅收,即稅收計劃和稅收制度都是圍繞經濟建設做文章。對稅收人民性的貫徹主要表現為減輕人民負擔,重點是減輕農民負擔。20世紀90年代之后,稅收逐步走向公共稅收,其目標和制度安排均指向各類“市場失靈\"及各類公共性問題,旨在以稅收的公共性彰顯稅收的人民性。黨的十八大以后,稅收逐步走向現代稅收,圍繞人民美好生活需要形成人民稅收的治稅思想,旨在解決各類發(fā)展不均衡、機會不平等問題,以實現基本消費的均等化。
3.深刻把握中國式現代化的法治邏輯,強化稅收現代化的制度支撐。法治是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依托和保障,中國式現代化國家必然是法治國家??v觀世界各國歷史,凡是順利邁入現代化的國家,沒有一個不是較好地解決了法治和人治關系問題的(陳柏峰,2022)。由此可見,順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需在法治軌道上深化改革,做到改革和法治相統一(李哲,2024),需及時將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和重大決策部署通過國家治理上升為國家意志,并落實到具體實踐中。這是全黨全社會一項系統而偉大的工程,自然離不開稅收法治的貢獻(曹陽和黎遠松,2021)。
縱觀建黨百年來的稅收法治史,其本質就是一個不斷認可稅收法定、落實稅收法治的過程。無可否認,在我國落實稅收法定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1949年9月,具有臨時憲法性質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通過,其中規(guī)定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均有繳納稅賦的義務。1954年《憲法》和1982年《憲法》進一步明確了這一規(guī)定,成為稅收法定的憲法依據。但在1954年前,可以稱之為稅種法的只有1部,即《新解放區(qū)農業(yè)稅暫行條例》,其余稅種法均為稅收行政法規(guī)(劉佐,2014)。1954~1978年,由國家立法機關通過的稅種法只有3部,分別是《文化娛樂稅條例》(1956年)、《農業(yè)稅條例》(1958年)、《工商統一稅條例(草案)》(1958年)。1978年改革開放以后,稅收立法的進程顯著加快,先后通過了4部稅種法即《個人所得稅法》(1980年)、《中外合資經營企業(yè)所得稅法》(1980年)、《外國企業(yè)所得稅法》(1981年)、《外商投資企業(yè)和外國企業(yè)所得稅法》(1991年)和一部稅收程序基本法律即《稅收征收管理法》(1992年)。2007年通過《企業(yè)所得稅法》,實現內外資企業(yè)所得稅制度的統一。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落實稅收法定原則”后,稅收立法進程顯著加快,先后完成了車船稅、環(huán)境保護稅、煙葉稅、船舶噸稅、車輛購置稅、耕地占用稅、資源稅、城市維護建設稅、契稅、印花稅、增值稅、關稅等稅種的立法工作。截至2024年底,現行18個稅種已有14個稅種完成立法。這標志著落實稅收法定原則取得了重大進展,表明高質量推進新時代稅收現代化建設取得了重要的階段性成果。
4.深刻把握中國式現代化的時代邏輯,筑牢稅收現代化的思想根基。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主題和使命,中國式現代化直面時代主題和使命,奏出時代最強音。尤其是改革開放以后,面對姓“資”還是姓“社”的時代主題,鄧小平創(chuàng)造性地提出“計劃經濟不等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不等于資本主義\"的偉大論斷,走出了社會主義與市場體制相結合的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從而調適資本和勞動的雙重邏輯并貫徹整個社會再生產的過程。
稅收作為政府打入社會再生產過程的楔子,與各個經濟主體的利益休戚相關,能夠根據時代需要調整財富在不同經濟主體間的分配格局。因而,稅收能夠在實踐中較好地幫助貫徹和落實中國式現代化的時代任務。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稅收積極響應中國式現代化的時代任務。比如,新中國成立后,為了適應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稅收在面臨“利”“稅”平衡問題時主動讓位,走向極端簡化稅制。20世紀90年代,面臨如何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時代問題,稅收率先垂范以分稅制為市場經濟“殺出一條血路”,繼而推出統一內外資企業(yè)所得稅、取消農業(yè)稅、改生產型增值稅為消費型增值稅等一系列有利于市場建構的稅收制度。進人新時代,稅收充分發(fā)揮治理職能,推進“營改增”、減稅降費、留抵退稅,實施綜合與分類相結合的個人所得稅制度等有利于人民實現美好生活的稅收制度。
5.深刻把握中國式現代化的全球邏輯,找準稅收現代化的國際定位。中國式現代化堅持合作共贏,黨在領導探索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歷史進程中,不僅致力于實現中國自身發(fā)展,而且注重加強與世界各國合作共贏,為世界和平發(fā)展貢獻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秦龍和肖喚元,2018)。尤其是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在多個重要場合強調\"擴大開放”,開放已成為新時代中國的鮮明旗幟。
隨著開放的大門越開越大,我國稅務部門始終踐行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稅收治理觀,積極推動全球稅收治理體系朝著更加科學公正合理的方向前進,用更寬闊的國際視野主動服務國家對外開放戰(zhàn)略,分別與智利、厄瓜多爾、柬埔寨、阿根廷、意大利、巴基斯坦、新西蘭、羅馬尼亞等34個國家(地區(qū))新簽或修訂了稅收協定或議定書。截至2025年7月底,稅收協定或議定書已覆蓋114個國家(地區(qū))。我國稅務部門主動服務“一帶一路\"建設,分期分批發(fā)布國別投資稅收指南,截至2025年7月底,已公開發(fā)布110份稅收指南。在稅基侵蝕和利潤轉移(BEPS)項目中,我國與其他G20成員一同提出了“利潤應在經濟活動發(fā)生地和價值創(chuàng)造地征稅”的國際稅收管理新原則,參加相關會議和談判百余次,提交立場聲明和意見千余條,為該項目的順利完成做出實質性貢獻。經過改革開放四十年來,尤其是黨的十八大十多年來的不懈努力,我國逐步成長為國際稅收規(guī)則制定的重要參與者和貢獻者。
四、“新百年”征程中中國式現代化對稅收現代化提出的新要求
進入“新百年”,中國式現代化有了新的話語體系,即“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guī)模巨大的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是走和平發(fā)展道路的現代化”。圍繞這一新的話語體系,稅收現代化建設既要從百年黨史中“悟原理”,又要從演變歷程中“悟邏輯”,最終要以黨的二十大精神為指引,回歸二十大報告繪就的中國式現代化藍圖。遵循這一藍圖,稅收現代化的實現路徑與核心內容可分為以下幾個層面:
1.加強黨的領導,在中國式現代化新征程中勇毅前行。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這一重要論斷充分揭示了稅務機關的性質定位,深刻闡明了稅務機關加強政治建設的重要性。各級稅務機關要牢固樹立“稅務機關首先是政治機關,稅務工作首先是政治工作”的重要理念,扛牢扛實管黨治黨政治責任,如此才能確保稅收現代化建設始終沿著正確的政治方向前進。
一是要深刻認識黨對稅收工作全面領導的重要性,心懷“國之大者”,矢志“國之重器”,厚植稅收“報國”情懷。善于從政治上看問題,善于把握政治大局,不斷提高政治判斷力、政治領悟力、政治執(zhí)行力;適應新形勢,勇挑稅制改革的政治擔當,堅定不移地走好中國特色稅收現代化道路。
二是要毫不動搖地堅持黨的全面領導,把黨的領導融入稅收治理的各個環(huán)節(jié),充分發(fā)揮好黨委的政治核心作用、黨支部的戰(zhàn)斗堡壘作用,真正把黨的領導這一政治優(yōu)勢做深做實,轉化為稅收發(fā)展的動能和稅收治理的效能。
三是要促進黨建工作與稅收業(yè)務的深度融合,同頻共振、相融互促,自覺圍繞黨的中心工作和中國式現代化的中心任務大膽開展稅收工作,在黨建引領中筑牢稅收發(fā)展之基。
2.堅持人民至上,在中國式現代化新軌道上彰顯初心。面對新時代、新征程,稅收要始終堅持“以人民為中心”,要聚焦兩個顯著特征:一是在主體規(guī)模上,稅收現代化是人口規(guī)模巨大的現代化;二是在價值定位上,稅收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
在主體規(guī)模上,“人口規(guī)模巨大”是中國式現代化區(qū)別于其他國家現代化的首要特征。這意味著我們推進現代化的艱巨性無與倫比,復雜性前所未有。為此,稅收現代化應致力于滿足規(guī)模巨大納稅人和繳費人的合理訴求。納稅人和繳費人既是稅收的調整對象,又是稅收的建設者和稅收文明發(fā)展成果的享有者。因此,稅制改革一方面要聚焦民生福祉,保障民生底線,如:加大稅收政策對實體經濟的支持力度,鼓勵高質量充分就業(yè);加強對困難群體就業(yè)的幫扶;提高對老齡化問題、幼兒托育問題的頂層統籌能力和系統集成能力。另一方面,應始終聚焦稅收營商環(huán)境建設,從制度落實、環(huán)境建設、流程優(yōu)化等方面出發(fā),持續(xù)提升征管質效,不斷提升納稅人和繳費人的滿意度與獲得感。
在價值定位上,中國式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意味著稅收現代化建設的終極目的是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防止兩極分化,實現共同富裕。為此,稅收政策應主要從四個方面發(fā)力:一是充分發(fā)揮組合式減稅降費的政策優(yōu)勢,讓全體人民普惠享受減稅降費的政策紅利;二是充分發(fā)揮企業(yè)所得稅優(yōu)惠政策效能,調節(jié)城鄉(xiāng)、區(qū)域、產業(yè)間的收入分配差距;三是通過個人所得稅改革和財產稅改革,縮小勞動所得與資本所得的稅負差距,切實增加居民可支配收人,進而拉動內需消費;四是積極推動稅收精準引導三次分配,在促進共同富裕上發(fā)揮更大效能,承擔更大責任。
3.強化稅收法治,在中國式現代化新篇章下一往無前。全面依法治國是國家治理的一場深刻革命,關系到國家長治久安、人民幸福。財政是國家治理的基礎和重要支柱,而稅收作為財政的最主要收人端,對經濟、社會、政治、文化等領域具有深遠的影響。因此,稅收法治完善對于國家治理現代化尤為重要。在全面建設中國式現代化新征程上,要充分發(fā)揮稅收法治穩(wěn)預期、調結構、利長遠等治理職能。
進入“新百年”,在中國式現代化新篇章下完善稅收法治要從稅收法定、人民性、綠色稅制、國際稅收話語權著手。具體來說:一是深入落實稅收法定原則,要在保障立法質量的基礎上,盡快完成消費稅、土地增值稅、房產稅、城鎮(zhèn)土地使用稅4個稅種的立法工作。二是面對“人口規(guī)模巨大\"和“共同富?!眱蓚€中國式現代化的獨特特征,稅收法治建設要切實“以人民為中心”優(yōu)化分配制度,并將其作為促進共同富裕的基礎性制度。三是面對“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兩個中國式現代化的發(fā)展特征,稅收法治建設應堅持發(fā)展原則,充分保障各類納稅人、繳費人的物質發(fā)展權和精神發(fā)展權;要貫徹創(chuàng)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新發(fā)展理念。四是面對“走和平發(fā)展道路\"這一戰(zhàn)略選擇,要積極參與國際制度規(guī)則修訂,提升國際稅收話語權;適時調整國內制度規(guī)則,實現國內與國際接軌。
4.堅守時代使命,在中國式現代化新形勢中創(chuàng)新發(fā)展。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和“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兩項\"新百年\"征程中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使命。它們?yōu)槎愂宅F代化建設指明了發(fā)展路徑、方向,為高標準、高起點推進稅收現代化提供了行動指南。
面對這兩項重要使命,本文認為稅收現代化要聚焦以下方面:一是聚焦實體經濟和關鍵領域,充分發(fā)揮稅收優(yōu)惠政策的效力,為保障經濟高質量發(fā)展注入強勁動能,進而為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提供更好的物質保障。二是聚焦文化、教育事業(yè)發(fā)展,促進教育事業(yè)高質量發(fā)展,辦好人民滿意的教育(樊麗明,2023),為促進文化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貢獻稅收力量。三是從稅制結構優(yōu)化著手,致力于打造綠色稅收體系、綠色發(fā)展稅制,破解資源稀缺、生態(tài)破壞、環(huán)境污染等一系列現實問題;進一步探索“雙碳”稅制,更好地服務綠色中國、美麗中國建設。
5.樹立國際視野,在中國式現代化新機遇中率先垂范。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走和平發(fā)展道路的現代化。這一重要論斷根植于歷史與現實,順應時代潮流,彰顯了中國共產黨致力于世界大同、人類和平的偉大使命和初心本色。這意味著稅收現代化需樹立國際視野,立足暢通國內國際雙循環(huán),深度參與國際稅收合作,不斷提升我國在世界舞臺上的稅收話語權和影響力,并為之貢獻中國稅務方案、中國稅務智慧。具體來說:
一是把握稅收規(guī)則主動權。當前數據已成為重要的生產要素,數字經濟已成為重塑全球分配格局、改變全球競爭格局的關鍵力量。隨之出現了諸多挑戰(zhàn),尤其是對現行國際稅收規(guī)則造成沖擊。我國作為數字經濟大國和\"雙支柱\"方案的簽署國,要前瞻謀劃、積極參與國際稅收規(guī)則重構,從而提升我國在國際稅收規(guī)則上的話語權和影響力。
二是堅持多邊主義框架。積極維護廣大發(fā)展中國家的稅收權益,積極參與國際稅收新規(guī)的制定,主張根據經濟發(fā)展水平和數字經濟成熟度來建構公正合理的數字經濟稅收制度。引入“實質性存在\"“顯著性經濟存在\"認定標準,并以“用戶參與”為核心,重構稅收征管體制。
三是積極做好應對準備。密切關注“雙支柱”方案的最新動態(tài),及時修正國內稅法使之與國際規(guī)則相銜接,引導企業(yè)做好規(guī)劃,協調好國際規(guī)則與國內稅制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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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校對:黃艷晶劉鈺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