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F83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994(2025)18-0118-6
一、問題的提出
在數字技術快速迭代的背景下,基于數據處理的智能技術提高了社會各領域的效能,同時對治理提出了新的挑戰。基于時代需求,中央中央(2019)提出“建設數據要素市場”,中共中央和國務院(2020)從頂層設計角度指明了數據要素市場的培育方向,中共中央和國務院于2022年出臺《關于構建數據基礎制度更好發揮數據要素作用的意見》(簡稱“數據二十條”等系列政策文件。《個人信息保護法》《數據安全法》等相關法律的出臺,初步回應了數據保護與利用的實踐需求。法學界關于數據要素市場構建的研究已相當豐富。從競爭法視角來看,對數據非法獲取、訪問限制、平臺封禁、隱私損害等不正當競爭行為的規制研究已有較多成果(劉維,2024;孫晉,2023)。從數據權屬與保護基礎視角來看,在“數據二十條\"確立的“三權分置\"框架下,關于數據來源者權、數據資源持有權、數據加工使用權等權利類型(王利明,2023;周漢華,2023),數據添附、產權登記、收益共享等利益實現形式(譚佐財,2024;汪君和魏琳,2024),以及企業數據、公共數據、金融數據、生物識別數據等數據類型的研究已趨于系統化并形成一定共識(丁曉東,2024;鄭文陽,2024)。
然而,數據價值具有場景依賴性,需在特定場景中才能得到充分展現,而關于特定場景下數據要素市場化分配機制的基礎性研究相對匱乏。數據交易場所是國家重點建設領域,我國已在深圳、上海、北京等地成立50余家數據交易場所①。本文以數據交易為特定場景,分析其基礎性與系統性問題,探究數據要素市場化分配機制的形成與構建路徑,以期推進數據要素市場化建設、釋放數據要素乘數效應。
二、數據作為生產要素的屬性明確
數據與人類社會的生產、生活密不可分,人類對社會的生產、生活進行記錄催生了廣義\"數據”②,但數據所具有的降低個別生產者的生產成本或提高其生產效率的作用并未被視為常態。下面從理論基礎、技術條件和實踐經驗三方面展開分析。
(一)理論基礎:構成生產要素的前提
生產要素是人類社會生產活動的基本組成部分,其形態和地位隨時代的演變而變化。數據作為生產要素具有雙重屬性,其自然屬性體現為對客觀世界的信息反映,其社會屬性則凝結了特定社會生產關系下的人類數字勞動,由此決定了數據要素區別于傳統生產要素的獨特價值創造機制。數據要素具有大規??傻眯?,能促進全要素生產率提升。數據通過優化資源配置、提高決策精準度實現微觀效能提升,推動產業鏈協同發展,全方位優化產業生態,重塑傳統生產要素市場結構,推動宏觀經濟增長方式轉變。數據資源積累成為現代資本積累的重要方式,數據資本化過程中的壟斷優勢進一步強化了數據的剩余價值攫取能力。
(二)技術條件:算法迭代與算力發展
數據成為生產要素的技術基礎體現在現代信息技術基礎設施構成的完整技術生態系統中。該系統包含基礎設施層、算法層和應用層三個相互關聯的層次。在基礎設施層,分布式存儲、云計算、邊緣計算等技術實現了數據資源的規?;?,使數據從分散信息單元轉變為可聚合的數字資源。在算法層,機器學習、深度學習等算法模型的迭代升級,使數據分析從簡單的統計分析跨越到預測性模型分析,算法與數據要素結合產生了復合生產力。在應用層,算力網絡的發展實現了數據處理能力的社會化配置,使數據價值在更廣泛的社會范圍內得以實現。算法發展和算力提升共同推動了數據生產要素價值的實現。算法技術的快速發展使數據突破了傳統財產權客體的空間限制,使得不同主體可以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對相同數據進行利用,并通過不同算法對同一數據進行多元化解析,服務于農業、制造業、服務業等不同產業。算力的發展則保障了數據開發和利用的高效性與穩定性,大幅降低了數據處理成本,提升了數據處理能力。技術進步特別是云計算算力的提升,使數據處理能力呈指數級增長態勢,成本大幅降低,為數據作為基礎性生產資料的廣泛應用奠定了堅實基礎。
(三)實踐經驗:數據的流動性
數據交易是數據要素流動的重要形式。數據要素作為市場資源,應當通過優化配置實現利用效率最大化,進而轉變為經濟價值(徐玖玖,2022)。流動性是數據要素的外在要求,是把握數據要素交易及其規制的關鍵。數據流動性具有技術、制度、價值三個維度。技術維度取決于數據標準化程度和互操作性;制度維度受制于產權界定和交易規則的完善程度;價值維度關系到數據價值確認和定價機制。數據要素的流動是價值轉化的過程,涉及數據清洗、標準化、融合等環節。而數據要素的流動性受制于數據資源的虛擬性和數據技術的發展程度。在數據技術相對穩定的前提下,數據資源的利用方式影響著數據要素的流動狀況(田杰棠和劉露瑤,2020)。實踐中存在非法獲取、販賣數據等問題。數據流動障礙源于三重結構性矛盾:一是數據產權結構的模糊性與數據交易確定性需求之間的矛盾;二是數據價值實現的場景依賴性與標準化交易機制之間的矛盾;三是數據開放共享的公共價值與數據壟斷的私人收益之間的矛盾。這三重結構性矛盾制約著數據要素的微觀配置效率和宏觀經濟增長貢獻潛力。
三、數據交易語境下數據要素市場化分配的難題
作為新型生產要素,數據具有流動性、可交易性等特性,與價值、權屬和監管三個維度存在內在對應關系。數據要素的流動性特征是可交易性與交易行為的基礎,因此,數據要素市場培育的目標應當是在確保數據流動的前提下,實現數據要素的有效交易和價值最大化。從政治經濟學視角看,數據流動影響其參與分配的量比結構;
從產權理論視角看,數據可交易性的前提是權屬確認;從制度經濟學視角看,數據交易行為規范化需構建嵌入式治理結構。據此,數據要素的市場培育面臨三重難題:一是確定數據要素的可交易性,涉及數據價值評估與確認機制;二是調整數據要素交易行為,特別是數據交易主體及其權利的明晰化;三是構建數據要素市場的制度保障體系。因此,數據要素市場化分配的難題可通過價值、權屬和監管三個維度進行系統考察。
(一)分配的量比確定:數據要素交易價值不明
確定數據要素的可交易性就是準確評估數據要素的經濟價值,從而明確數據要素分配過程中不同個體所享有的比重或份額。從價值形態的本質看,數據價值評估難點在于其特殊的存在形式和實現機制。數據的價值具有雙重性,其“使用價值”體現在其對特定場景的應用效用上,其“交換價值”則難以用傳統勞動價值論進行完全解釋。
明確數據要素可交易性的關鍵在于準確衡量其經濟價值以及合理定價,具體表現為數據交易場所建設、數據產品分類標準和定價標準等規則的構建與細化。但當前數據要素交易并未形成統一規則,場內交易規則不完善、場外交易不受規制(楊顯濱,2024)。以數據交易平臺為主的市場機制存在以下問題:一是數據產品的分類標準不統一,數據交易市場處于割裂狀態;二是數據產品定價標準缺失,產品的生產成本被視為決定其市場價格的根本因素(熊巧琴和湯珂,2021),然而各數據交易所采納的數據產品分類標準缺乏統一性,導致數據產品定價混亂和不透明;三是各數據交易所的定位不夠準確,其產品定位重疊度過高,容易造成惡性的同質化競爭(陳舟等,2022)。
(二)分配的主體劃分:數據要素權屬界定困難
調整數據要素交易行為的目標在于明確交易主體的平等地位、確保交易對價的公平,從而保障數據交易的順利進行。數據交易涉及交易主體、交易客體和交易結果三個要素:交易主體的內涵與外延還有待進一步明確;交易客體為數據要素(或數據產品);交易結果是可交易性的直觀反映,依賴于數據要素價格制度的完善程度。從法律角度看,數據權屬界定主要關注交易主體享有的權利和承擔的義務,即各個主體在數據交易過程中形成的權利義務關系。數據權屬界定困難的根本原因在于數據生成、加工和應用過程中的多主體協作性與價值創造的累積性。傳統財產權通常建立在物理排他性和占有的基礎上,而數據的非競爭性使得多主體同時使用同一數據成為可能,打破了傳統財產權制度的理論前提。隨著數據的流轉和使用,數據價值鏈條不斷延伸,每個環節都有不同主體對數據價值做出貢獻,導致權力邊界模糊。
1.數據要素權屬界定存在爭議。從經濟學的產權理論出發,產權界定是將產品或服務進行市場交易的首要前提?!皵祿畻l\"確立了數據權屬問題,建立了數據資源持有權、數據加工使用權、數據產品經營權\"三權分置”的數據產權制度框架。但是,將政策話語轉化為法學話語仍需要一定時間來銜接與轉譯。目前,法學體系沒有沿用產權這一概念,但與之相對的所有權概念涵蓋了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等各項權利。由于數據本身不具有明顯的排他性特征,涉及數據的權力邊界較為模糊,最終導致無法有效針對數據建立精確的產權制度。
學界嘗試以財產權路徑來明確數據背后的權利義務關系,從而進一步細化“三權分置\"中的各項權利。例如,《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條承認了數據的民事權益地位?;诖?,有學者認為,需要賦予數據處理者以有限排他為內涵的使用權,賦予數據來源者以訪問、攜帶為要義的使用權,賦予數據使用者以對價許可為特點的使用權(吳漢東,2024)。也有學者認為,需要確認數據來源者對其生成的數據享有數據所有權,包括數據訪問權、數據使用權、數據收益權(申衛星,2024)。還有學者認為,在數據處理者與數據來源者沒有特別約定的情形下,數據來源者應當享有公平訪問權、合理利用權、可攜帶權和自然人個人數據大規模處理拒絕權等權利(王利明,2023)。
2.數據要素權屬界定缺乏法律依據。法律層面數據權屬難以達成一致的關鍵原因在于,數據提供者與數據處理者之間往往存在嚴重的利益沖突。在數據要素流動過程中,不同環節不同主體的權利義務存在銜接不當或疊加沖突的問題。因此,數據權屬具有的過程性和多元主體性最終導致權屬確定困難。根據主體的不同,可將數據權屬難題劃分為關涉個人和非關涉個人的數據權屬。
在關涉個人的數據權屬確定方面,關注的重點在于數據價值的產生邏輯。作為生產要素的數據應當具有規模性,少量、個體、偶發的數據無法歸屬于生產要素意義上的數據,即數據處理者作為賦予數據經濟價值的主體,當然享有基于處理數據所產生的各項產權收益(張素華和王年,2024)。但也有觀點認為,數據的原始生產者或提供者作為數據產生的邏輯起點,也應享有數據產權。從經濟公平角度考慮,若忽略數據的原始生產者或提供者的產權主體地位,則勢必強化數據處理者的優勢地位,加劇數字公平失衡問題。
在非關涉個人的數據權屬確定方面,難點主要是商業數據、已公開數據部分。這些數據雖不涉及個人的人格權利,但因其具有非排他性和易復制性等特點,從而具有一定的公共流通屬性。若法律未能對數據主體的權益進行明確界定,那么在數據的非法傳播和濫用中,理應享有數據收益的主體很可能遭受權益損害。從微觀層面看,企業內部的數據權屬問題也是一個亟待細化的領域。由于非公開數據歸屬于商業秘密的范疇,其可通過《反不正當競爭法》中的規定得到相對完善的保護。公開數據的情況則更為復雜,這些數據往往更容易成為爭議的焦點。企業在利用這些數據時獲得的財產權益究竟應如何界定?這是亟待探討和明確的法律問題。
(三)分配的公平保障:數據要素市場監管失靈
要使數據交易順利進行,促進數據要素的流通與公平有效分配,除了關注數據交易,還應當關注數據要素市場的外部監管問題。數據可交易性、數據交易行為,尤其是數據主體權屬的確定,都面臨法律難題,這屬于“前端問題”。從數據市場監管角度出發,數據要素市場同樣存在著市場失靈的“后端問題”,該問題主要涉及數據壟斷和數據不正當競爭行為。
數據壟斷行為構成法律規制的重點難題。當供需雙方的信息不對稱時,數據交易平臺的數據壟斷行為便會出現,從而制約數字經濟的健康發展以及數據要素價值的充分釋放(黃南,2022)。數據具有非競爭性,消費者的非隱私信息在平臺企業之間進行充分互通互享、公平利用是建立數據開放市場的應有之義(季三希等,2023)。由于數字經濟具有顯著的網絡外部性特征,擁有越多的網絡用戶,企業掌握的數據資源就越多。通過“算法壟斷”等技術手段,平臺企業能夠更為準確地向用戶投放自助服務,同時實現對競爭對手的潛在打壓和對自身壟斷地位的維護。盡管我國現行《反壟斷法》對經營者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進行了規制,但由于數據交易平臺企業的經營具有非地域性的特征,流動性較強,也就難以對數據壟斷行為做出準確界定。
數據不正當競爭行為是我國當下數據要素市場面臨的突出法律問題,主要表現為非法獲取數據和非法阻礙對數據的獲取。非法獲取數據有流量劫持、數據爬取等表現形式。非法阻礙對數據的獲取主要源于行為人自身的技術水平或市場份額優勢,行為人利用不正當的技術手段惡意阻止他人正當獲取數據。
四、數據交易語境下數據要素市場化分配機制的構建
數字經濟本質上是數據要素市場化分配和利用的過程,數據流通是數據經濟的核心,構筑數據流通秩序就是構筑數據經濟的基礎制度。當前我國數據要素市場仍處于培育初期,市場機制不完善、交易規則不統一、權屬界定模糊、監管體系不健全等問題制約著數據要素價值的有效釋放?;诖?,本文構建了涵蓋數據要素交易準入機制、權屬界定機制和市場監管機制的系統性方案。數據要素交易準人機制通過統一分類標準、構建定價規則和完善平臺服務,解決數據要素價值確定問題;數據要素權屬界定機制通過基礎權屬確認、權利限制保障和法律制度完善,解決數據主體權益界定問題;數據要素市場監管機制通過將事前預防與事后規制相結合以及提高競爭法律體系的適用性,解決市場公平與效率問題。
(一)數據要素交易準入機制
數據要素交易準入機制是數據要素市場培育的基礎性框架,直接影響市場活躍度和交易效率。完善的交易準入機制包括統一的數據分類與標準化體系、科學合理的定價規則與價格監管機制,以及高效的數據交易平臺服務規則體系,三個層面相互支撐,構成數據要素市場準入的制度保障。
1.統一的數據分類與標準化體系。數據要素市場培育的首要環節是建立科學合理的統一數據分類標準,促進數據的標準化交易、降低交易成本。目前數據分類方法多樣,如從主體角度可分為政府數據、企業數據、個人數據,從行業角度可分為交通數據、醫療數據、金融數據等。但為了推動數據自由流通并發揮其最大價值,應依據技術開發與應用的標準來進行系統分類。數據要素的流通需要經過開發過程以實現數據價值的有效利用。從企業的數據生成機制來看,數據產品實際上是算法技術的具體應用產物,其價值的生成與算法技術的深度嵌入密不可分(汪君和魏琳,2024)。以算法技術為標準將數據類型化,能夠更準確地識別和區分不同形態的數據中蘊含的技術含量和智力勞動投入,有助于精確理解和評估不同形態的數據中包含的財產價值。
據此,應建立以技術含量為標準的數據分類體系,將數據要素明確分為三類:原始數據(未經處理的基礎數據)、衍生數據(經初步加工處理的數據)和數據產品(經過算法深度處理的高價值數據)。數據產品又可細分為單一數據和數據集合、單方數據和多元交互數據。在此分類體系的基礎上,數據交易平臺應根據不同技術程度的數據產品劃定不同的交易板塊,如設立原始數據交易板塊、衍生數據交易板塊和數據產品交易板塊,以區分不同的交易主體和交易需求。為減少因各數據交易平臺對數據產品“包裝”要求的異質性而產生的阻礙交易等負面影響,有必要構建全國統一的數據“包裝\"標準體系,包括統一數據要素產品的格式規范與規格要求、數據主體標識規則、數據維度描述標準以及數據使用約束描述規則等(田杰棠和劉露瑤,2020)。
為促進數據交易的規范化,應當將適用的統一分類和\"包裝\"標準確定為數據交易平臺與主體的法定義務,構建數據交易規范化強制機制。非標準化的數據交易應被認定為非法數據交易,交易各方需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同時,應設置數據交易合規審核環節,確保交易過程的合法合規性,保障交易各方的合法權益,通過剛性約束機制引導市場主體遵循統一的交易規則,促進數據要素市場的規范化發展。
2.科學合理的定價規則與價格監管機制。價值是價格的基礎,價格是價值的貨幣表現。數據要素的價值只能通過價格來反映,因而需要合理的定價機制凸顯數據要素的價值,促進數據要素流通。目前無形資產價值評估常采用重置成本法、收益現值法和市場比較法,但在將這些方法應用于數據資產時卻難以精準地衡量其價值(熊巧琴和湯珂,2021)。數據資產具有獨特的行業特性、特征、應用環境及商業模式,導致其價值維度尤為復雜。為更精確地評估數據資產的價值,應當構建綜合多因素的數據價值評估模型。該模型需考量數據采集成本、處理成本、清洗成本、潛在應用價值等多維度因素,針對不同行業和數據屬性構建專屬評估模型,并提取相關量化指標,形成科學的數據資產評價指標體系。
數據匹配不足與定價困難主要歸因于當前機制設計不足、信息不對稱問題突出。為此,應建立數據交易所信息披露機制,要求企業在數據交易所披露其數據資源信息,包括數據的類別、規模、更新周期、采集方式、技術含量等關鍵要素,并建立信息披露真實性責任制。為解決主觀估價差異過大的問題,應建立強制交易與價格公示制度。該制度要求企業須公開其數據資產的轉讓估價,并與任何接受公示價格的對象完成交易,同時對公示價格設置合理的有效期限制。從法律視角來看,法律機制的重心應放在增加企業的法律義務而不僅僅是法律權益上,強調企業在數據資產交易中的責任約束,構建權責平衡的法律框架。
在市場主體享有自主定價權的同時,應構建數據要素價格動態監管體系,由數據交易所與價格監管部門共建價格監測系統,設立價格異常波動監測指標與預警閾值,并賦予價格監管部門必要的價格干預權限。當數據要素市場的價格出現異常波動且可能產生重大影響時,價格監管部門可采取行政措施調整數據要素的價格,以保障數據市場的穩定性和健康發展。
3.高效的數據交易平臺服務規則體系。數據交易平臺在數字生態系統中發揮核心作用,其運營策略需突破傳統“撮合交易”模式的局限,實施運營模式轉型,構建“撮合交易 + 數據增值服務”的服務體系,提供數據清洗、分析及安全咨詢等專業服務,重點加強對中小企業的數據服務支持。通過先進的數據挖掘和分析技術,數據交易平臺能協助客戶從海量數據中提煉核心價值信息。就技術能力弱的中小企業而言,數據交易平臺的專業服務可有效節約成本,提升數據資源利用效率和市場競爭力。
在創新服務模式的同時,安全體系建設也是數據交易正常開展的基礎保障。數據交易平臺應構建多層次交易安全體系,包括:建立交易賬戶唯一性確認制度,保障交易主體身份的真實性;建立數據產品價格實時更新機制,維護交易的公平性和透明度,運用區塊鏈技術記錄交易全過程,增強數據的可追溯性和防篡改能力;建立交易糾紛快速處理機制,及時化解爭議。在此基礎上,“全國一體化數據交易體系\"的核心在于,在統一數據分類、定價和服務規則的基礎上實現全國數據自由流通。
(二)數據要素權屬界定機制
數據權屬界定是數據要素市場化分配的關鍵環節,直接關系到數據資源的流通效率和交易安全??茖W合理的權屬界定機制能夠厘清數據權益歸屬,保障數據主體權益,促進數據資源的有序流通和價值創造。本部分從基礎權屬確認、權利限制與保障以及全程法律保障三個維度構建數據要素權屬界定機制。
1.基礎權屬確認機制。雖然“數據二十條\"確立了“三權分置”的數據產權制度框架,但實踐中對數據權屬的探索仍保持開放態勢。個人或非個人數據權屬無法從既有財產權法律邏輯籠統地推演出結論,但傳統財產權屬的勞動報酬理論能夠成為基本原則(申衛星,2024)。傳統財產權屬的勞動報酬理論意味著資源產品創造者自然獲得資源所有權,使信息資源價值提升被視為勞動者增值活動,勞動者應享有財產權益并受到法律保護。數據處理者在采集和加工數據的過程中需投人資金、技術等,明確其數據權益是激發市場活力的重要方式。據此,應構建以“勞動價值”為基礎的權屬確認機制,確認數據創造者對原始數據的基礎權益,明確數據處理者通過投入獲得的相應數據權益,建立權益分配比例計算公式,通過明確量化標準細化各方主體的權益范圍(封海波,2024)。
將價值鏈從生產階段延長到數據交易乃至數據產品使用階段,價值鏈上各主體因對數據要素的開發利用而聯結,最終形成的數據產品是各環節數據開發利用行為疊加的產物。應建立數據價值鏈多主體利益協調機制,明確價值鏈各環節主體權益邊界,構建權益沖突調和規則,形成數據授權使用基本規則體系。一方面,數據權利意味著數據所有者可基于授權原理賦予其他主體數據使用權,允許其基于數據要素進行產品開發,獲得商業收益(王利明,2023);另一方面,應建立權益共享機制,確保數據價值鏈上各主體公平獲取數據并加以開發利用而創造價值,根據其在價值創造中的貢獻度獲得相應權益回報,形成價值共創、利益共享的良性生態。
2.權利限制與保障機制。在數據權屬確認的基礎上,必須建立科學的權利限制與保障機制,既保障數據主體的正當權益,又不過度限制數據流通與創新利用。對于在先權利與“數據權\"的關系而言,隱私權等人格權作為在先權利對相應“數據權\"產生限制。據此,應確立在先權利保障機制,將隱私權等人格權確立為在先權利,建立這些權利對數據開發利用行為的限制規則,設計數據處理者責任與義務監督機制。同時,明確數據處理者的責任和義務,加大對其行為的監管和處罰力度,形成安全、可信、公正的數據處理環境。
為減少數字經濟時代的數據不公平現象,應構建動態化數據權屬體系,實現對市場主體在數據全生命周期的權利追蹤,建立權利動態認定與調整機制,形成數據評估機制與交易規則的配套體系。借助數字化技術,實現市場主體在數據采集、存儲、管理、分析和應用等各環節的追蹤,對數據要素市場主體權利義務做出明確界定,有效保障數據交易過程中各主體的權益。此外,通過應用數字技術,建立數據權屬動態監測與評估機制,根據數據使用情況、價值變化等因素調整權益分配,確保權益分配的公平性和合理性。
3.全程法律保障機制。從數據交易前、中、后三個階段出發,通過法治方式進行數據流通全程管理,有選擇地對數據交易主體進行賦權或施加義務,形成全面的數據流通法律保障機制。
在數據交易前,應構建交易前法律規制體系。數據的采集、提取和分析可能涉及個人隱私與數據安全,企業在處理數據時應遵循兩個核心原則:一是在數據采集過程中必須嚴格遵循法律法規,確保以合法手段獲取數據,杜絕任何形式的侵權行為;二是建立數據控制者監控責任制度,明確企業作為數據控制者有責任監控數據流向。盡管現有法律體系未明確數據控制者的具體權利,但也未禁止其從合法合規數據使用中獲益??山梃b發達國家的成功經驗,將“來源合法的非個人數據”作為可交易對象,為市場提供充足、合法和可交易的數據源。
在數據交易中,應構建交易中法律規制體系。就非個人數據之上的財產性權利而言,可構建專利、商業秘密等多重法律協作體系,為不同類型數據確立差異化保護標準。專利的優勢在于能夠享有排他性權利,但必須滿足登記和向外公開披露信息等條件,專利權所轄客體范疇較為有限(賈麗萍,2024)。對于無法滿足知識產權保護標準的數據集合,如果構成商業秘密,可通過《反不正當競爭法》中的商業秘密條款進行保護,形成多層次、多維度的法律保護網絡。
在數據交易后,應構建交易后法律規制體系。目前數據權屬問題在法律上仍無定論,數據交易后若出現爭議,仍依賴于合同等具有法律效力的協議進行解決。為了更好地保障數據在先權利,彌補現有法律規定的不足,應以“融通數據交易行為”為理念,建立系統全面的數據流通法律制度,制定“數據流通利用管理辦法”。該辦法需明確三個要點:一是建立可交易數據的分級分類制度,對不同類型數據制定不同嚴格程度的交易規范;二是建立數據權屬與交易行為的法律聯結機制,梳理既有法律規范中的諸多在先權利,明確這些權利與基于“事實控制\"形成的數據財產性權益之間的沖突;三是建立“責任可追溯、過程可控制、風險可防范\"的交易責任體系,允許交易各方通過達成合意設置靈活性交易條件,明確數據交易各參與方的權利、責任和義務,構建有效的數據權益保障機制。
(三)數據要素市場監管機制
數據要素市場的健康發展離不開科學有效的監管機制。當前市場面臨反競爭數據獲取難、信息不對稱加劇以及獨占性數據積累較多等問題,損害了市場公平性且不利于數據交易的合理開展。數據的無形性、易復制性和跨境流動性等特征加劇了反壟斷監管的復雜性,傳統監管手段難以全面規制不正當競爭行為,應建立事前預防與事后規制相結合的監管機制和競爭法律體系適用機制。
1.事前預防與事后規制相結合的監管機制。傳統事后規制手段已無法滿足數據要素市場的發展需求,需構建事前預防與事后規制相結合的監管機制。為此,應構建數字平臺分級分類監管框架,依據平臺規模與影響力劃分監管等級,對大型數字平臺施加“守門人”義務。歐盟《數字市場法案》、日本《數字平臺交易透明化法案》均要求大型數字平臺履行特定義務,防止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我國《個人信息保護法》第五十八條規定了重要互聯網平臺服務的“守門人”義務,標志著監管方式從事后向事前、從一般向特定規制轉變。應設計前置責任義務設計體系,要求數字經營者提前評估并防止反競爭行為,建立數據壟斷風險評估制度和重大數據交易審查制度,從源頭防范數據壟斷和不正當競爭行為。
2.競爭法律體系適用機制。在培育健全的數據要素市場的過程中,應強化競爭法律體系的適用性。我國于2022年修正的《反壟斷法》明確規定,經營者不得采取市場排斥或競爭限制的數據濫用行為,不得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而采用不正當數據和算法策略來構建競爭壁壘。據此,應構建數據濫用行為認定標準體系,明確市場排斥型和競爭限制型數據濫用行為認定標準,建立不正當數據和算法策略判斷機制。國務院反壟斷委員會印發的《關于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等規范性文件為《反壟斷法》在數據要素市場中的應用提供了指導。應完善《反不正當競爭法》的配套規范體系,建立數據壟斷行為處罰機制,以《反壟斷法》為基礎,結合數據要素市場特點制定針對性反壟斷指南。
五、結語
目前我國數據要素市場化分配機制仍處在探索之中,尚無可推及全國的有效實踐方案。各國雖有不同解決路徑,但同樣處于研究創新階段。立足我國現有法律框架,如何構建合理的數據要素市場化分配機制是當前的重要課題。從要素分配的主客體關系及結果公平保障出發,需要對數據要素市場化分配機制進行系統化考量,引導數據要素市場健康發展。從價值、權屬與監管維度出發,數據可交易與價值明確、數據權屬清晰、市場監管完善是理想的市場化分配機制形態。本文提出了三個維度的構建方案:一是對于數據可交易性與價值明確,通過統一數據分類、制定定價規則、完善服務規則等方式形成數據交易市場化運作基礎;二是對于數據權屬界定,遵循傳統財產權屬的勞動報酬理論,考量數據要素特殊性,將數據價值鏈從生產環節延伸到交易環節,分階段對數據交易主體進行賦權或施加義務;三是對于數據市場監管,防范數據壟斷和不正當競爭行為,完善競爭法律制度,促進數據公平交易。
【注釋】
① 該數據截至2024年3月底,全國共計25個省份設立了名字后綴為“數據交易中心”“數據交易所”“數據交易平臺\"等的數據交易場所,數據來源參見:《【盤點】全國數據交易場所一覽(50家)》,來源于微信公眾號\"數據者也”,https://mp.weixin.qq.com/s/DsYuk3Zasx2YH3iR66g69g,2025年5月30日訪問。
② 廣義上的數據包括紙質媒介與電子媒介對信息的記錄,而當前對于大數據、數據要素的探討多是從其狹義上的定義出發,即認為數據是以電子方式對信息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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