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學畢業后,我有幸進入教師行列。彼時,我還是意氣風發的新手老師,準備在任教的第一個班級里大展拳腳。
有位教師前輩善意地提醒我:班上那個靠著講臺坐的男孩兒,如果沒有嚴重影響教學秩序,沒必要管;如有問題可交由家長或者班主任處理。我沒有當回事,心想才10歲左右的小孩,也掀不起什么風浪,何必這么小心翼翼。
我注意到,坐在講臺邊的男孩兒上課的時候總愛低著頭晃來晃去,活脫脫一顆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小蘑菇。筆、紙、橡皮、課本……一切出現在課桌上的小玩意兒,都能被他當作打發時間的玩具。
初時,我以為他只是注意力不集中,于是上課前我會將他玩的東西都收走,課后再歸還。但這些“身外之物”沒了,上課時間就成了他的自主研究時間。他開啟了“好奇寶寶”模式:像個科學家一樣,用一整節課的時間觀察窗外的風吹草動;像個質檢師一樣,趴到地上察看瓷磚的質量是否合格;又像個哲學家一樣,把頭伸進桌洞里探索人類未知的奧義……他有時又是個行為藝術家,趁我不注意,拿出貼紙貼滿自己的整張臉……
作為新手老師,我恨不得每個孩子都端端正正地坐好,認真聽課,所以我對他的行為感到又生氣又無奈。一方面,出于教師授業的本能,我總想讓他更專心些;另一方面,課堂教學是公共活動,如果一個孩子一直搞小動作,而我作為老師卻不管,我擔心其他的孩子有樣學樣。
有時,一氣之下我會直接點名批評。有效果嗎?肯定是有的,但是只能鎮住他一分鐘——當其他學生紛紛看向他時,他會短暫地收斂一下。可過一會兒,他又開始嬉皮笑臉。
下課后,我耐著性子同他促膝長談,想讓他感受到老師對他的重視。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十分真誠地主動認錯。我自信地以為自己的“精神感化法”頗有成效,于是循循善誘,又問了一句:“那之后的語文課上,你還要繼續玩兒嗎?”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討厭上語文課嗎?”
“不討厭。”
“你討厭老師嗎?”
“不,老師你挺好的。”
“那別的同學上課時,可以安安靜靜地聽課、記筆記,跟老師一起學習,為什么你不行?”
回答我的只有令人尷尬的沉默。
后來,我嘗試聯系男孩兒的父母,希望我們能共同幫助孩子成長,然而電話打去都無人接聽。難得有次電話終于接通了,卻匆匆結束了。我還沒說幾句,家長留下一句“老師你隨便打,我們沒意見”便掛斷了電話。
我想,不論是助人情結也好,還是受內心教書育人的崇高目標驅使也罷,他越是顯示出對抗的姿態,我就越是希望能走近他,幫助他做出改變。
或許我應該更兇狠一些,這樣才能鎮住10歲的孩子。原本溫和輕松的課堂氛圍因為我的改變變得十分嚴肅。坐在講臺邊的男孩兒上課稍微走神一會兒,就會遭到我的嚴厲斥責。在我對男孩兒大聲說出“為什么別人可以做到,就你做不到”時,那一瞬間我感到頭皮發麻——我曾經接受的打壓式教育,我所厭惡的教育方式——我當了老師,居然當成了學生時代我最討厭的那種老師。
而他——那個坐在講臺邊的男孩兒,對批評早已“免疫”。
某個午間,我和同事用完餐,準備在辦公室里小憩一會兒,外面卻突然鬧哄哄的。正當我們想出去看看時,班上幾個孩子就沖進了辦公室,對著我大喊:“老師,有人抓了只小鳥!”
我趕到“案發現場”,先看到的不是那個男孩,而是紛紛圍上來聲討他的孩子們。無數的聲音朝我涌來,縱使我再有心管理,一時之間也有點兒慌亂得控制不住場面了。我只能緊急呼叫班主任前來解圍。
班主任頗有經驗,對此番情景早已見怪不怪,憑借雷霆手段三下五除二就讓孩子們乖乖回教室了。安排好班干部管理班級后,我和班主任一起把那個搗蛋的孩子提溜出來。他似乎意識到我們真的很生氣,因此靜悄悄地跟著我們來到辦公室。
面對班主任,坐在講臺邊的男孩兒老實多了。在班主任的詢問下,他如實道出了抓小鳥的緣由——上體育課時,他在跑道邊看到了一只受傷的喜鵲,就萌生了把喜鵲帶回教室偷偷照顧的想法。但是他沒想到這只鳥十分活潑好動,還喜歡叫喚,引來了班上其他孩子的注意。幾個孩子一起“探案”,聽聲辨位,很快就發現是他在桌洞里藏了只小鳥。
我與班主任都哭笑不得。
不得不說,這孩子雖淘氣,但很善良。
面對這樣的孩子,大家都會有一些刻板印象,比如“成績差”“品行差”,現實卻不盡然。小男孩思維敏捷,雖然上課時常常“身在曹營心在漢”,但是成績并不是最差的。
班上有孩子曾評價他:“挺聰明的,但總是在玩兒。”
我漸漸轉變策略:課堂上他成了我固定會提問的學生,在他感受到我對他的關注后,專注度確實提高了一點;如果他主動回答一些有難度的問題,我也會及時肯定,帶動其他學生一起給他鼓掌。
有時候我想,孩子是復雜的,不能簡單地一概而論,更不能粗暴地把他們分為“好孩子”和“壞孩子”。每個孩子都是一顆獨特的星星,要接納,更要引導。
(本刊原創稿件,橙子醬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