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童的安慰

比病更痛的痛，是你親愛的人病了。這種痛苦，填滿了蒙克《病童》中那孤寂、無力、悲痛交織的畫面，直擊人心。

當年，二十幾歲的蒙克，用這幅畫記下自己生命中最深的創傷：目睹姐姐約翰娜·索菲在肺結核的折磨中逐漸凋零。畫中的少女虛弱地靠在厚厚的白枕上，臉色蒼白。陪伴她的女人，一襲黑衣，低垂著頭，似是無法直視這場離別。她緊緊握著少女的手，那雙手在畫面中央成為一個深刻的聯結，仿佛要抓住生命最后的溫度。

蒙克筆下的這一幕，是對姐姐索菲的哀悼，也是對童年無力感的追憶。畫面上粗獷的筆觸、厚重的顏料和反復涂抹、刮擦的痕跡，都流露出畫家作畫時的焦灼。如同他很多其他的畫作，這不是一幅要取悅觀眾的畫，它沒有豐富的細節，也沒有柔美的色彩，而是以真切且赤裸的方式，呈現出撕心裂肺的痛。

《病童》是蒙克對索菲的懷念，也是他對自身的回望。蒙克自述，童年時他也差點死于肺結核，那種在病榻上與死亡擦肩的恐懼，深深地刻在心底。更糟糕的是，索菲的病逝，讓他背負了幸存者的愧疚。正因為愧疚，蒙克不斷重復創作“病童”這個主題。在四十年間，蒙克先后完成了六幅油畫版本，以及多幅版畫和素描稿。或許，這就是他面對創傷、了解失落，并嘗試與死亡和解的方式。

大概每個人都會在生命中面對這樣的時刻：當我們最愛的人病倒時，無論怎樣用力握住他們的手，無論多么渴望為他們分擔痛楚，我們都始終無力阻止病魔的步伐。那是一種被迫見證卻無法干預的痛，應該是一種生命中最殘酷的無力感。

然而，《病童》又提醒我們，哪怕那一份痛再痛，我們還是要記得：我們曾經緊握彼此的手。有人說，畫中的孩子正在安慰那個垂首的長者。我愿意相信這樣的詮釋，甚至看見那個女孩的嘴角有一絲微笑。

（吶 喊摘自《大公報》2025年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