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上明月
明月高懸。在牛家寨的山頂,我與月亮比肩,與它對視中的高度,是我從未有過的愜意和安靜。
寨上與寨下的月光一樣明潔,炊煙形成彎曲的線條向大山的背面延伸,然后不斷散開。母親還在雪地上撿拾木柴,她佝僂的身影像一個可以被塵世忽略的黑點;父親蹲在茅屋旁抽煙,一些小星星在煙斗上忽明忽暗,細小的煙霧隨著屋頂的煙柱向上,仿佛把壓抑多年的愿望寄托于虛無的天空。
我站在高處的目光,突然就沉落下來。時間在某個時刻擱淺,從生活的主線中剝離出來慢慢向大地推進,多么清晰又多么模糊的畫面。月光不斷在黑夜里撐起內心的時空,我所深愛的一切,遠不如此刻,從記憶深處抽離出活著的痛疼。
一片云在風中移動,暫時遮蔽的月光讓黑夜開始蘇醒。
我不斷游離在兩種空間里,愛與被愛,反復尋找著自己的本位,曾經一路奔跑中的歸途,若非月光的加持,我仍然會迷失在自己布設的秘境里偷生。
我愛寨上的明月,純粹,高古,又無所不能通達的屬地,照著我行走在人間的每一條山路上。
河流的扉頁
在思想里返青,一條河的影子就會重現出流水的模樣,而兩岸荒蕪,踩著青草上學的孩子把嬉笑聲鑲嵌在不規則的路上。
流水從未停歇,堤岸的青石愈發光潔,幾乎每天都有婦女在河邊洗衣服。這并不影響下游的清澈,那些衣物上的汗漬是有溫度的,從源頭流過的水也是溫和的。河水中央的幾塊石頭,鋪墊成的小橋是我必經之路,我不善言辭,就像一塊天生沉默的石頭,當石橋被人占據之后,在深冬,我蹚水渡河的影子讓深冬的季節驚顫不已。
我的內心也有一條河,三十年后始終不會改變,它帶著我的意識向遠方流動,清澈得可以看見心底的沙礫,以及沙礫上生出的春天。而現實的河水早就面目全非,村落、樹叢、老屋和窗欞上的剪紙還在,小時候用過的課本還在,它們都不說話。
我只是傻傻地站在三十年前河流的扉頁上,聽一襲河水從眼前流過,流過的,還有我撥開荒草就能聽到母親喊我乳名的回音。
落日如燈
落日靠近西山,我才感到時光的緊迫,追逐的腳步隨著余光進入黃昏,這高山之巔,萬物都在黑夜來臨前各得其所。
我慢慢讓內心安靜下來。
多么微妙的時刻,是我從來沒有過的觸動,往事如風拂過的心事,借助溫和的光線掏出來梳理,我試圖將落日分解成無數個細小的粒子,去回味和咀嚼一些流逝的光陰。曾經每一個刻在骨頭上的名字都是有重量的,我可以從聲線里取出銀針,在漸漸昏暗的光影里,將半生的碎片再次縫補起來。
——而這暮色唯一的光也終將會消失,但我并不悲傷,我有足夠的耐心等待漫長黑夜過后的下一個黎明。
事實證明,我的想法過于膚淺了,你看這落日后山頂,正有月光升起,凡事都有多面性的呈現,況且,我內心的光正被另一種光照亮,像每個落日懸掛在生活之上的燈籠,在迷失的瞬間以燈光對抗現實。
在黎明之前的深夜,它照著我和人間煙火里走失的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