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語（四章）

低語

耶胡達·阿米亥在《人的一生》中低語：“人的一生沒有足夠的時間。當他失去了他就去尋找。當他找到了他就遺忘。當他遺忘了他就去愛。當他愛了他就開始遺忘。”

金宇澄在《繁花》中低語：“獨上閣樓，最好是夜里。”

我在《向月葵》中低語：“一生太短，而等待太漫長。”

每一種生活方式、對生命的態度與生命狀態相契合。

我們在書籍中尋求靈魂的慰藉、釋放與救贖，在現實的莽莽荒野中奔波、顛簸、輾轉、追逐、流徙……

下午，冬日的暖陽輕輕照在窗欞，情不自禁地走過去，趴在窗前向外望去。

無端的、紛繁蕪雜的事體傾覆了這段難得的靜謐時光。

窗口的大小決定了人的視野，也框定了一個人的思想。

有人一生都一直在一扇窗前徘徊與滯留。也許連看一下窗外的勇氣都沒有，也許是窗子根本不曾打開過。

也許，也曾將頭探向窗外。目光是空洞無神的、好奇探究的、深邃幽遠的、愉悅歡欣的、憂傷愁悒的……

一個念頭在我的腦中與我不期而遇，回到座位上，我敲擊鍵盤，如實記錄：“我們像極了彼此，但我們不是彼此。我想成為你，然后回到我自己。”

翻開《瓦爾登湖》，梭羅的低語緩緩而至：“時間只是我垂釣的溪。我喝溪水；喝水時候我看到它那沙底，它多么淺啊。它的汩汩的流水逝去了，可是永恒留了下來。”

我在日常生活的霧靄里，推開重重隔阻的巨木、巖石、藩籬，掀開層層幕簾、紛飛的假相，分開時間的河流、現實之外的虛妄，用文字低訴——

虛構一場聲勢浩大的儀式，將能邀請與不能邀請的人都請來見證。

制造一個浪漫的氛圍，編織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讓主人公“終成眷屬”。

設計一段舞蹈，讓它用華美的肢體語言在海邊講述故事的發生、過程和結局，讓悲喜交加的浪花抵達、擁抱、碰撞礁石，然后與之分離，完成各自的宗教。

制作一幅自然山水，讓我們深入其中，垂釣、嘗果、賞月、品茗、煮時光、論恩怨、解愁煩。

或者，什么都不做。任時間流逝，任大風吹，任人群匯聚、離散，任夢境在夜里葳蕤，任思緒稍作停留便消失無蹤，任最平凡的日常成為你我的必需。

空白文檔

一直試圖用文字去解釋、說明、申訴，或者是宣泄、傾訴。

醞釀多年的情愫，收集了成千上萬條證據，整合了無數人的私下證詞，我愿意將它們釘在一起，在我的墻上發布“公告”。

我不會像夜鶯那樣深情地歌唱，不會像春天的雨水，輕易地滲進泥土，抑或打濕花蕊，也不會像口水詩人那樣，將標點和文字隨著唾沫飛濺出去。我要像一陣風，像一陣秋風掃落葉，讓大地澄澈明凈。

我不喜歡冬天，我害怕徹骨的冷。

拉開夜幕下靈感的帷幕，它們深沉、冷寂、倦怠，有些不情愿，還有些不甘心。

寫下詩歌——空白——仿佛已無話可說了。

然而，要熬掉多少燈油，才會有精彩的一句；記憶的流水貫注了誰的一生，越來越淺淡；有人隱瞞了事件的真相，在樹蔭里躺平。

當暖氣片如約熱了起來，我們關在窗內，錯過了什么？

鋪開白紙。提筆，無語。

打開電腦，敲擊鍵盤，原來都是空格鍵。光標在屏幕上走動。空白、刺目的光暈。

一如生活，沒有一成不變的日子，也不會永遠活色生香。一個日子區別于另一個日子，一個日子與另一個日子的疊加，不是覆蓋。

仿佛是慣性，也會在某些時刻有卡頓，有反轉，有延展。生活，你永遠說不清，日子，你永遠看不透。

我們建一個新的空白文檔：寫下愛、溫暖、熱愛與明亮，也寫下恨、死亡、災難、挫折與黑暗，我們寫，一直在寫。讓自己的氣息充滿、融入文字、標點的每一絲縫隙。

多么滿啊！這文檔，不是空，不是無，不是零！

它是一，也是九。而“九”最終要歸“一”。

氣味

萬物都愿朝向光明。

家，也是一樣。有光、有溫度、有好聞的氣味。

走出家門的人，遠離故土的人，心中會有憂傷與迷茫。仿佛光明也轉了方向，仿佛有一種不一樣的氣味彌漫。

“向前走，莫回頭！”

是誰的聲音在督促？但總是忍不住，一步三回首。是不是有一種氣味跟在身后？

成長，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像流浪。

腳步是不會停止的，越走，離家越遠。

老房子遠離了你，它的氣味漸漸遺忘了你。也許是一塊磚，也許是一片瓦，也許是灶屋里的燒火棍，也許是屋前的那棵柚子樹，也許什么都不是，就只是一種純粹的氣味——親情。

融入。將自己的身影融入新的環境，將自己的聲音匯入聲音的海洋，將自己的氣味融入氣味的氤氳。

靠近。氣味尋找相同的氣味，所謂臭味相投，莫不如此。你靠近他，他靠近我，我靠近她，她靠近你。

靠近，探尋，判斷，相融。彼此深信不疑，成為相互的映照。

也許，一個新的家，以另一種方式建立，在遠離故土的地方。

好的氣味像光、像暖氣，永遠不會消散，即使相隔千里萬里。

漸行漸遠。而你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看不見的，都留存在氣味中了。

這氣味，是記憶的一部分。氣味，在時間的長河中漂泊，有的變得清淺，有的必將消散，而有的則會更濃郁。

補丁

時間有沒有漏洞？

萬物在時間的軌道上行進，穿越的不是虛妄。

當一滴墨水從筆尖墜落，在紙上洇染。它墜落的過程，有什么事情已經發生了改變或即將改變？

光陰張開巨口，等待吞噬，或已經吞噬掉許多事物，有的形成記憶，有的若塵，風一吹就消失無蹤。

在時間的背景上，人的一生，只是時間的一個小補丁。

無數的小補丁緊挨著，匯聚成一大片，將漏洞堵塞。

看得見與看不見的離別、擁有，無法擺脫的命運安排，數不清的紅塵軼事，分不明的聲音喧囂，光照不見的時間褶皺深處藏著無數的面孔。

肥胖寬大的面孔、精瘦涼薄的面孔、精美絕倫的面孔；自怨自艾的面孔、睥睨傲視的面孔、委曲求全的面孔。痛苦的、扭曲的、冷漠的、明艷的、歡愉的……仿佛所有的面孔都在沉默，沉默著，慢慢變為一個小補丁的組成部分。

我站在英雄山上，樹的影子覆蓋了我的影子。坐在樹下，斑駁的光影里正在流逝的一些美好讓人憂傷，那些隨風晃動著的，是誰的渴盼抑或戀戀不舍？

時間關閉了通道，補丁被拋售給另一個維度。

有人用文字記下：公元2022年10月20日，白色，他躺下，成為大地的一塊新補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