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喻對秘境詩學的完成

席永君詩作《蜀籟》（二章）給讀者提供了一個重釋文化詩歌的契機。

《蜀籟》的詩題標識了巴蜀的地域特征，但其地方性文化隱喻像一個線頭，瞬間就虛化在關于生命的叩問之中。《蜀籟》（二章）中的《邛窯頌》，詩人襲用《詩經》中頌之文體，仿“人神交接之際的聲言”，開啟陰陽乾坤的言說，也暗含《水日》的詩題：“一陽漫步于群陰之間，指坤為水，指乾為日。”不過，這與題記1922年《邛崍縣志》對有著八百多年歷史的邛窯順便提及——孔明廟“附近多壇罐”——構成一種張力。詩人將“邛窯”這一事物從歷史與日常中懸置，垂直中斷它與具體現實的關聯，將其還原為創世神話中象征生命與文明開端的陶罐。從“捏土成坯，烤土成陶”到“乾居于南，坤居于北，陶車如歌旋轉”“乾居于南，坤居于北，陶胎已經成型”，重復而富有節奏的詩句一如占卜的歌謠，天地無言，大美于陶，陶罐成為邛窯，更成為文化的表征。詩人用雅馴的語言將陰陽五行、占卜打卦、禮儀典禮編織在跳脫的想象中，用陶罐開啟對東方文化與生命秘境的叩問與探尋。

“黃昏破卵而來，北斗之鞭抽出黑夜，月亮之杯盛滿狼嚎。”詩人用動感、魔幻、疼痛的意象形塑流動的時間與蠻荒年代。從蠻荒到文字發明，從戰爭到人類生存、死亡，歷史之維的陶罐是見證，更是承載。“大地之杯”的陶罐是象形的生命形態，是彩繪的人類文明，它承載著關于水、鐘聲、鯤鵬、天地的無邊想象。回到現實，陶罐的多重隱喻被編織進關乎季節與時間、故鄉的河流、女性的躁動、生命與輪回、痛苦的聲響、禁忌與戰爭、屈原與李白等繁復綿密的意象中，在語言的離合存沒之間，陶罐勾連起人類復雜立體的情感體驗，成為打開生命與文明的密鑰之一。最后，陶罐從民俗祭祀回到純樸的日常，與我的出生關聯。在對陶罐及其文化隱喻的頂禮膜拜中，詩人使陶罐掙脫歷史的表象和現實的引力，使之與生命本身律動共舞，成為人類追問生命之謎的路徑，直抵文化與生命的秘境。

意象的重復、句式的相似或呼應，使《水日》恍如《邛窯頌》的詩學副本。題記的陰陽五行學說，既在土克水中暗示其與《邛窯頌》中陶罐的隱秘關系，又使詩人因“水氣勝，故其色尚黑”之故，在“我”之外設置了“淺黑人”的形象。開篇即用“只有一種存在君臨于萬物之上”，神諭般本色詩語與《邛窯頌》的首句呼應，揭橥了宰制之主專制性存在，接著以“天空一被放牧就是羽毛”等陌生化表達，圍繞著水的種種隱喻鋪展開想象，通過占卜中女性對生命的孕育、“男人如水在土地上流浪”開啟詩歌關于“水”“土”“人”之間神秘關系的書寫。“淺黑人”貫穿起祭祀等儀軌民俗、季節轉圜中勞作與生存等事件，既呈現人類逐水而居、與自然和諧共生的自在，又充滿對生命與自然的敬畏與禮贊，傳達出對生命輪回、自然永恒的哲思。

席永君的《蜀籟》（二章）以奇幻開闊的想象、優雅精警的語言、層累式的隱喻對自然、生命、文化展開厚重而空靈的個人化言說。在某種程度上，他個人生命印記的文化隱喻，直抵詩學的秘境，給當下的文化詩歌別一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