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熱奈特跨文本性理論的小說《活著》文本解讀

中圖分類號：106-5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4110(2025)08(b)-0001-04

Textual Interpretation of the Novel To Live Based on Genette's Theory of Transtextuality

YANG Yan，YU Rui (CollegeofLiterature，JiangxiScienceTechnologyNormal University，Nanchang Jiangxi，33oooo，China)

Abstract: Gerard Genete'stheoryoftranstextuality，proposedbytheFrenchnarrativetheorist，providesanewmethodological frameworkforanalyzingliteraryworks.IfthistheoryisapliedtoanalyeYuHua’sovelToLive，itcanbefoundthatalthoughthe workpresentslnaraatiesell，icallyplismultiplelaysofextogus.Eementssuchsfolkalesistol ories，andthetrasfomationofarrtiveperspecivesineoveljtlyforamultivicednarativeetworkByesoigtothe theoryofintereualitytheistexplainowtoelTLidepensthetmeexpressiontoughtheinteractioofirt textlevels and enhances the readers‘understanding of the novel's narrative structure.

Key Words: Text Theory; Gerard Genette; Theoryof Transtextuality; Postmodernism; To Live; Text analysis

法國敘事學家熱奈特（GerardGenette）在其1982年的著作《隱跡稿本：文學的二級性》(Palimpsestes:La litterature au second degre)中系統提出了跨文本性(transtextuality)理論[1]，并將其定義為“所有使一個文本與其他文本產生明顯或隱性關系的因素\"2。這一理論也是對克里斯蒂娃(JuliaKristeva)互文性概念的擴展和細化，旨在更全面地描述文本間的復雜關系。熱奈特將跨文本性分為以下五種類型：互文性、副文本性、元文本性、超文本性和廣文本性。當前熱奈特的這一敘事理論也為我們解讀具體文學作品的敘事結構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如果將這一理論透鏡對準余華所著小說《活著》時，會發現這部看似線性的作品實際上構成了一個復雜的敘事迷宮，其中交織著多種文本關系和層次。

1 互文性：歷史與文學的對話

“互文性”，也被譯作\"文本間性\"“文本互指性”或\"互文本性\"3。它指文本之間直接的引用、借用或對話關系。熱奈特將其細分為以下幾種形式：一為直接引用（Quotation），明確標注來源的文本片段；二為剽竊(Plagiarism)，未標注的文本復制；三為典故（Allusion)，即隱晦的指涉，需讀者依靠文化知識解碼，等。可以明確的是，互文性強調文本的“共存性”(Co-presence），是跨文本性中最直接的表現形式。

《活著》與20世紀中國歷史的互文關系形成了作品最深層的意義結構。熱奈特定義的互文性指“一個文本在另一個文本中的實際存在”，表現為引用、暗示和抄襲等形式。余華在《活著》中有意識地將中國現代的諸多歷史文本直接植入小說敘事。要注意的是，這種歷史文本的植入不是背景式的點綴，而是深度參與人物命運安排。福貴一家的悲劇在某種程度上正是這些歷史文本邏輯推演的必然結果。小說中“牛被充公\"這一情節則為互文關系的最佳注解。這一細節直接指涉了合作化運動的歷史文本，而某些歷史研究者也曾詳細記載過這一時期農村耕畜集體化的真實情況。余華通過展現福貴對牛的感情與集體化要求的對立，完成了文學文本與歷史文本的對話。中國研究者張清華在《境外談文》中分析了《活著》的敘事模式，認為福貴的人生軌跡符合傳統的\"禍福相依\"敘事模式，這與《淮南子》\"塞翁失馬\"的寓言構成了隱性互文。此外，《活著》與歷史文本的互文關系還體現在其對具體歷史話語的化用。熱奈特提出的“剽竊\"在小說中表現為對特定歷史語境下政治口號的隱匿借用。例如，“每個包子都包進了一頭羊，全是肉\"等荒誕談話情節，重現了歷史文本的集體狂熱。這種隱性挪用使文學敘事成為歷史話語的批判性鏡像，而福貴兒子有慶因公社煉鋼熬夜猝死的悲劇，正是對這種話語邏輯的無聲控訴。從典故維度看，《活著》與傳統文學的互文性則更為隱蔽。小說中反復出現的“皮影戲\"不僅是敘事道具，更構成對《莊子·齊物論》\"方生方死\"哲理的指涉。福貴以皮影謀生的經歷，“皮影人偶被燒毀又重塑”，暗合了道家\"生死相續\"的循環觀，而這一文化密碼需讀者具備傳統哲學知識方能解碼。值得深人討論的是《活著》與魯迅文學的跨時代互文。余華對《阿Q正傳》“精神勝利法”的戲謔性繼承，在福貴身上表現為另一種生存智慧。當福貴念叨“雞養大了變成鵝，鵝養大了變成羊\"時，其語言結構幾乎復刻了阿Q“我們先前比你闊得多啦\"的自我安慰式精神勝利的模式8。但這種互文并非簡單復制—魯迅筆下的阿Q最終被槍決，而余華的福貴卻在苦難中“活著”，二者的差異性結局形成對國民性批判主題的演進式回應。上述分析表明，《活著》的互文性絕非單向援引，而是構建了多層級意義的立體互文結構，其在橫軸上與社會歷史文本對話，在縱軸上與傳統文學、哲學文本呼應，在斜向維度上又與現當代藝術文本交織。

2 副文本性：沉默的敘述者與文本邊緣的對話

熱奈特的副文本性理論關注“構成文本的附屬要素”，如標題、副標題、序言、注釋、封面等“門檻\"元素。《活著》的副文本配置極具研究價值。1993年初版《活著》的封面設計采用了簡約風格，僅有題名與作者名，這種刻意的“空白\"構成了一種意味深長的副文本沉默。另外，序言作為重要副文本，在《活著》不同版本中呈現出有趣的變化。余華在1993年韓文版序言中寫道：“我希望讀者看到的不是福貴，是他身后像大海一樣的歷史。\"這一表述明確揭示了作者對文本歷史維度的強調，構成了對正文敘事的元評論。熱奈特認為副文本是“文本與讀者之間的調節空間”，《活著》的副文本群恰恰調節著讀者對苦難敘事的接受程度。不過，中文版長期缺乏作者序言，這種副文本缺席本身也成了一種無聲的敘述。小說正文里的“采訪者框架\"同樣屬于熱奈特定義的“內向副文本”。小說開篇和結尾的田野調查者視角構成了一種敘事框架，使正文故事成為“被講述的文本”。余華通過福貴“講述自己故事\"的框架，將殘酷的歷史苦難轉化為一種被“倫理化\"的敘事，這種敘事智慧使讀者得以在“安全距離\"之外審視悲劇。這一框架實際上減輕了歷史苦難對讀者的直接沖擊，體現了余華的敘事智慧。

3元文本性：批評聲音的對話層次

元文本性指一個文本對另一文本的評論或批評關系，表現為理論分析、書評或學術研究。例如，羅蘭·巴特的《S/Z》對巴爾扎克《薩拉金》的符號學解讀即屬此類。這種關系強調文本間的解釋性對話，而非直接引用。小說《活著》自身就包含著豐富的元文本層次，呈現出如熱奈特所說的“文本自我反射\"之特性。最明顯的元文本表現就在福貴對自己人生的回顧式評論：“我是有時候想想傷心，有時候想想又很踏實。\"這類陳述構成了敘述者對自己故事的持續評論，形成了敘述與元敘述的對話結構。

熱奈特在《隱跡稿本》中指出，元文本性的核心在于“時間的重寫性”，而《活著》中老牛與福貴共同出現的開篇場景，恰是通過動物的沉默視角構成了對人生故事的元評價：農耕文明的生命循環論在此成為解讀苦難的超驗注腳。《活著》的元文本性在敘爭時間的處工衣現付兒為休刻。小說通過倒叔紹構建立的多重時間維度，為元文本評論提供了復雜的時空載體。當老年福貴在田間向采風者講述往事時，其敘述語調的平靜與故事本身的劇烈痛苦形成強烈反差，這種反差本質上是一種隱性的元文本批判，即敘述者通過現在的“平靜\"消解了過去的“暴烈”，形成對苦難的二次詮釋。這種元文本機制在人物關系網中同樣具有輻射效應。家珍、鳳霞等女性角色的命運軌跡，始終被包裹在福貴的敘述視角之中，這種單向度的呈現方式本身便構成元文本層面的倫理拷問。這種文本內部的評論失衡，反而促使讀者在文本外構建新的批判性解讀，形成了熱奈特所說的“元文本的逆反效應”。從敘事視角看，小說《活著》中還存在雙重元文本結構：一是老年福貴對年輕福貴的評價，二是隱含著小說作者對于整個人物命運的評價。《活著》的敘事張力部分來自“親歷者的即時感受與回顧者的后見之明\"之間的差距，而這恰恰形成了熱奈特所強調的元文本評價空間，亦即人物在不同時期對于同一事件的不同評斷。值得注意的還有，《活著》與余華創作之間也構成元文本關系。余華在多篇訪談中提到該小說是他從先鋒寫作轉向民間敘事的一個轉折點，這種作者自評在某種意義上也為我們理解文本提供了權威參考。熱奈特尤其重視元文本關系中的“評論者的地位”，《活著》的特殊性在于作者、隱含作者和敘述者的評論形成了微妙的“三角對話\"關系。當代批評界對《活著》的接受史本身也構成了擴大的元文本場域。從20世紀90年代“零度寫作\"的爭論，到新世紀以來“苦難倫理學”的探討，不同時期的批評話語不斷重塑著小說的意義光譜。這種動態的闡釋過程印證了熱奈特的觀點：元文本性本質上是\"無限生成的評論鏈”。《活著》的特殊價值正在于它既提供了自我解釋的元敘述層，同時又保持足夠的文本孔隙，容納歷代讀者進行新的元評價。當青年讀者在社交媒體用“福貴精神\"解構當代內卷現象時，他們事實上延續了熱奈特理論中最為活躍的元文本實踐——讓經典文本在新的歷史語境中持續發出回聲。

4超文本性：從史實到文學的蛻變

“通過直接改造早前文本而衍生的”文本關系，正是熱奈特所謂的超文本性，即文本通過改造從另一文本中衍生而來的關系。熱奈特列舉了多種形式：戲仿（Parody）、仿作（Pastiche）、嚴肅改寫（Serioustransformation)。實際上，小說《活著》與歷史現實之間的超文本關系也是極具研究價值意義的。根據余華的自述，福貴原型來自他聽說的多個真實故事，這意味著小說文本是對現實文本的“超文本轉化”。不過，熱奈特又將超文本轉化分為模仿(Imitation)和改造(Transformation)兩大類，小說《活著》顯然是屬于后者—通過對素材的藝術改造從而達到普遍化效果。在具體考察文本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發現小說《活著》對于歷史素材的處理方式呈現出三種超文本策略：強化、刪減和重組。余華在小說中強化了人畜關系的象征性，例如福貴與老牛的關系；刪減了具體歷史背景的細節描述，如在小說中并未明確指出某些特定時期的背景原因;重組了時間結構，比如將幾十年人生濃縮為典型事件等。這些策略也正好符合熱奈特所分析的超文本操作技巧。這種處理呼應了熱奈特的觀點：超文本不是簡單復制，而是“重新創造\"源文本。《活著》最終實現的不是歷史記錄功能，而是熱奈特所說的“改變功能”，將個人命運轉化為普遍生存寓言。另外，小說《活著》與張藝謀同名電影(1994)的文本互動尤為典型[o]。這種媒介轉換使得文學文本中潛藏的歷史創傷獲得了具象傳播，而小說原著中“福貴講故事\"的元敘事框架被電影以畫外音形式保留，通過畫外音保留元敘事框架，并在視聽媒介中重構歷史創傷，形成了熱奈特所言“超文本性\"的典型實踐。

5廣文本性：敘述規約的隱性網絡

熱奈特提出的廣文本性指向“文本所屬的總體文學類型體系”，即廣文本性涉及文本與抽象文類、主題或敘事模式的關系。例如，讀者將《百年孤獨》識別為“魔幻現實主義\"即依賴于廣文本性。它通過如體裁、修辭等分類系統建立文本的隱性關聯，需要讀者具備文化規約知識。《活著》的廣文本關系顯示出復雜的多層次特征。表層上，它符合小說這一基本文類規約；深入分析，它又交織著口述史、傳記、寓言等多種文類元素。熱奈特認為廣文本性是“最抽象、最隱性的跨文本形式”，《活著》的特殊性即在于它挑戰了傳統文類的邊界預設。

在文學傳統的廣文本網絡中，《活著》的敘事模式明顯受到中國民間故事的深層影響，尤其是“命運循環”與“苦中作樂\"的敘事規約。民間故事中常見的“天命難違\"主題在《活著》中被轉化為福貴面對生死時的麻木與接受，但他的敘述又帶有一種悖論性的堅韌——盡管不斷失去，卻仍要繼續“活著”，該小說剝離了道德審判的確定性，使得敘事更具普遍意義上的命運無常感，實現了民間故事模式在現代文學中的重構。熱奈特曾認為文類的生命力在于其可變異性，《活著》正是通過雜糅中國民間敘事的宿命論與現代小說的荒誕性，創造了全新的文類混合體。從敘述學角度看，《活著》的廣文本特征體現在：使用民間說書人的敘述節奏、混合回憶錄的時序結構、吸收悲劇文學的命運感等。熱奈特強調廣文本關系常通過\"讀者期待\"顯現，而《活著》正是通過滿足且又超越讀者對家族敘事、歷史小說的期待，成就了其文學價值。從地域文類傳統看，《活著》還隱含著對“傷痕文學\"框架的突破。雖然涉及相似歷史題材，但其寓言特質卻是超越了特定時期的政治批判，形成了更具普遍性的生存哲學。這正好驗證了熱奈特的觀察：真實的文類創新往往發生在原有文類的\"模糊地帶\"]。此外，該小說的廣文本性還體現在其對西方存在主義文學的隱性回應。雖然它在形式上根植于中國鄉土敘事，但福貴面對荒誕命運的反應一—既不反抗也不崩潰，僅以麻木的生存意志應對，恰與加繆《西西弗神話》中的“荒謬英雄\"形成跨文化映射。兩者的區別在于，福貴的宿命感并非源于形而上的思辨，而是根植于中國土地上的生存經驗，這使得《活著》既具備了存在主義文學對生命本質的叩問，又超越了西方哲學的抽象性，賦予其更強烈的本土文類特性。其廣文本性還表現在讀者接受層面。真正的廣文本網絡并非凝固的分類體系，而是動態的、不斷被讀者實踐重構的意義場。由于《活著》的敘事兼具通俗性與哲理性，不同文化背景的讀者能夠從各自的文類認知系統進入文本。中國讀者可能更關注其歷史背景與民間敘事風格，而西方讀者則更容易將其歸類為存在主義悲劇或成長小說，這種開放性的文類定位，使《活著》成為跨越文化規約的經典范例。

6 結束語

熱奈特的跨文本性理論為分析文本提供了新視角和理論工具，對后現代文學研究的影響尤為深遠然而，亦有學者認為其分類存在重疊情況，且忽視了權力、意識形態等社會語境。盡管如此，該理論仍是敘事學與比較文學的重要框架。通過運用熱奈特跨文本性理論來分析《活著》，我們發現這部“看似簡單\"的作品實際上是一個復雜的文本網絡。它與中國現代歷史的互文對話、精心設計的副文本元素、多層次的元文本評論、對歷史素材的超文本轉化，以及隱性的廣文本創新，共同構成了這部作品豐富的內涵。這種跨文本分析在一定程度上也揭示了小說《活著》長久魅力的奧妙所在：它既深深扎根于特定的歷史土壤，又通過文學性的文本獲得了超越時代的普遍意義。當福貴平淡地講述自己不斷失去的一生時，各種文本層次在他身后悄然交織，既有宏大的歷史敘事，亦有鄉土的民間智慧，還有文學的永恒追問。熱拉爾·熱奈特的跨文本性理論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為什么這樣一個普通農民的故事能夠引起如此廣泛而持久的讀者共鳴一—因為小說《活著》講述的不僅是福貴的故事，也是一切生命在歷史長河中求索生存意義的基本敘事。

參考文獻

[1]GENETTE，G.Palimpsestes:La littérature au second degré[M].Paris:Seuil，1982.

[2]熱拉爾·熱奈特.熱奈特論文選[M].史忠義，譯.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8：56.

[3]向瓊，鄭慶君.西方互文性理論的建構與發展探析[J].湖南社會科學，2014(2)：217-220.

[4]聶家偉.國內副文本理論引介與批評綜論[J].浙江海洋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24，41(2)：73-78.

[5]孫心怡，劉艷.我們如何回憶過去？：余華《活著》中的時間建構與記憶講述[J].人文雜志，2023(12)：67-78.

[6]張清華.境外談文[M].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2003：63.

[7]余華.活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93.

[8]李穎.《活著》與《阿Q正傳》中主人公形象比較[J].大觀（論壇)，2019(1):244-245.

[9]項靜.《活著》的讀者接受與當代中國的情感結構[J].小說評論，2023(6):93-101.

[10]蘭繼洲.從文學文本到電影藝術：電影《活著》圖像敘事分析[J].電影文學，2020(10)：77-79.

[11]余冰.救贖路上的靈魂游弋：論余華小說的內在精神力量[J].文藝評論，2014(7):92-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