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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正紅

2025-09-11 00:00:00祝小惠
參花(上) 2025年9期

十一

第二天一大早,王欣瑞簡單收拾了衣物,就離開了養老院。她坐上第一班公交車,輾轉數小時,回到闊別兩個月的家。

家里還是她走時的樣子,兩居室的房間彌漫著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兒,舊式家具依然擺放在原先的位置,只是上面并沒有她想象得那樣落滿灰塵,而是都被精心擦拭過,廚房內的鍋碗瓢盆也都很整齊地擺放著,甚至比她在家時還要干凈。她長長舒了口氣,很是欣慰。她拿出手機,給兒子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已到家。岳凱非常高興,說:“太好啦!媽,等我下班回去,咱們一起去飯店吃飯。”王欣瑞說:“我在家做就好了,何必出去吃,浪費錢。”

掛斷電話,王欣瑞找到曾經買菜用的一個帆布手袋,拎著它走出家門。她先去了一趟銀行,取了退休金,又往菜市場去了。賣菜的攤主看到她,就打招呼說:“大嬸,好久沒見啦。”王欣瑞說:“我這段時間出門了,才回來。”她挑選了豆角、茄子、黃瓜、柿子等蔬菜,又到賣肉的攤床,買了兩斤豬肉。想起孫女愛吃魚,她又到賣水產品的攤位,買了一條鮮活的鯉魚。出了菜市場,她在街角鋪子買了一個饅頭和一杯豆漿,這才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到家。

她又累又餓,把豆漿倒進一個小碗里,拿起饅頭吃起來。還沒吃兩口,桌上的手機就響了。她俯身看去,來電號碼是劉德軒的,猶豫了一下,沒有接。不一會兒,又響起微信震動的聲音,她一看,是劉德軒發來的:“欣瑞,生氣了嗎?為什么不接我電話?你在哪里?”

王欣瑞已無心吃飯,坐在桌邊發呆。不一會兒,手機鈴又響起,還是劉德軒打來的。那急促的鈴聲仿佛在一遍遍地訴說著他的焦急和擔憂,她想了又想,最終還是拿起手機接了起來,耳邊傳來劉德軒急迫的聲音:“欣瑞,你去哪兒了?你在哪兒?”

“我回家了。”王欣瑞淡淡地說。

“怎么說走就走?也不告訴我一聲,”劉德軒有些埋怨,“我找了你一早晨,問誰都說不知道。”

“我出來得早,沒碰見別人。”

“你知道我多擔心嗎?唉,”劉德軒嘆氣,同時也松了口氣,“回家就好,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王欣瑞沉默不語。

“還生我的氣?”

王欣瑞咬著嘴唇,半天才說道:“老哥,我們分手吧。”

劉德軒一聽,急道:“什么?欣瑞,不要因為一點兒誤會而影響我們的感情。等你回來,我們好好談談。”劉德軒接著說:“到時候,我去接你。”

“不用了。”

“聽老哥的,你現在什么都不要想,既然回家了,就先和孩子好好團聚,開心些。我明天再跟你聯系。”

掛了電話,王欣瑞的情緒緩和了一些,也冷靜了很多。她開始思考因為這么一點兒小事兒就賭氣分手,是不是反應過激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般吃醋,分明是因為太在乎他。她相信劉德軒不會跟別的女人有什么瓜葛,他也是愛著自己的。都這么大年紀了,真的沒必要因為一點兒小事兒鬧得不歡而散。她勸解著自己,漸漸消了氣。

她掐算著兒子下班的時間,提前一小時開始做飯。在逼仄的廚房里,她先是洗菜切肉,然后打開煤氣灶,開始烹炒。五花肉下到油鍋里“滋滋”響,而她的動作明顯比從前遲緩了,轉身去取洗好的豆角時,油鍋已經冒煙,她慌忙把豆角和土豆塊倒進鍋里,蓋上蓋子。正忙活著,聽到外面的門響了。

“媽,我回來了。”

王欣瑞迎出去,見岳凱拎著布兜,后面還跟著一個漂亮的姑娘,正是小娜。“呦,孩子來啦,快進屋!”她招呼道。

小娜說著“阿姨好”,便換了拖鞋,走進屋來。

岳凱聞到燒菜的味道,就說:“媽,跟你說了去外面吃,到底還是在家做了。”

“好像有點煳了的味道。”小娜快步走進廚房。

王欣瑞這才想起什么似的,趕緊跟了進去,說:“我忘添水了。”

“阿姨,我來。”小娜掀起鍋蓋,麻利地用鏟子翻動著鍋里的食材,把有些燒焦的土豆和肉翻到上面,左手已經接了一小盆水,倒入鍋里。

“人老不中用了,這記性真是不好。”王欣瑞自責道。

“沒事兒的,阿姨。你進屋歇歇,我來弄。”小娜溫柔地說。

岳凱也擠進了廚房,說道:“媽,讓小娜來做吧,她做的菜很好吃。”

小娜笑道:“阿姨,一會兒嘗嘗我的廚藝。”

岳凱把老媽推出了廚房,王欣瑞只好回到屋里。

不一會兒,岳凱在他的房間里支起了一張折疊的圓桌,陸續把飯菜擺到桌子上。除了豬肉燉豆角、紅燒鯉魚,還有青椒炒雞蛋、醬豬手。

岳凱指著桌上的菜肴,說:“這豬手是小娜前兩天醬的,你嘗嘗。”

王欣瑞贊道:“看著就很好。”她又招呼在廚房忙碌的小娜道:“快別忙活了,進屋吃飯吧。”

小娜應聲,不一會兒,手里拿著一個空盤子進來了。她把每樣菜都撥出去一些,還夾了幾塊魚肉放在盤中。

“這是給楚楚留的,她放學晚。我先把它放在鍋里,免得涼了。”小娜說。

王欣瑞看著小娜忙前忙后,心里非常感動。仨人圍坐在圓桌旁,小娜給王欣瑞夾了一塊魚肉,說:“阿姨,嘗嘗怎么樣。”

王欣瑞嘗了一口,由衷贊道:“好吃,味道不錯!”

岳凱說:“媽,你就在家住吧,不要去養老院了。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啊。”

王欣瑞看著他倆,說:“不了,我住一晚,明天就回養老院。”

“阿姨,你在家多待幾天,別著急回去。”小娜說。

王欣瑞笑道:“我回去,和你媽是個伴兒,很好。”

吃完飯,小娜收拾碗筷,又把廚房整理干凈,然后對王欣瑞說:“阿姨,我回家了。”

王欣瑞說:“好的,明天下班就過來。”

岳凱去送小娜。待他回屋后,王欣瑞把他叫到跟前,說:“我看小娜這孩子不錯,你倆若處得來,就早點結婚吧。”

“媽,我和小娜商量過了,我們要先有自己的事業,然后再結婚。”

“事業?”

“嗯,小娜說我有才華,不應該給別人打工。她要幫我創立自己的事業,她說我是無線電專業畢業,屬于高才生,在這個時代不創業就可惜了。她想幫我開個店,就是做電器售后一類的……”

王欣瑞說道:“別說,小娜這個主意真不錯啊。你上大學的時候學習那么好,真的應該撿起自己的專業,發揮特長。”她沒想到小娜是個有頭腦有見解的人,心下更是喜歡。

娘兒倆聊了一會兒。到了晚上八點多,楚楚回來了。她見到奶奶,高興地上前擁抱:“奶奶,你可回來了,我好想你!”

王欣瑞撫摸著孩子的頭發,說道:“今晚奶奶又能和我孫女兒睡一張床了。”

岳凱說:“媽,你既然回來,就在家多住些日子吧。”

王欣瑞說:“我就是回來看看,知道你們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這一晚,祖孫三代在一起非常熱鬧,王欣瑞的心情也好轉了,不再那么消沉。他們聊到很晚才睡下。

第二天早晨,岳凱起床熱飯吃飯,把楚楚送到學校后,就直接上班去了。王欣瑞收拾干凈廚房,回到屋里。她打開衣柜,拿出了冬天的衣服,準備帶走。她還從床底下掏出鞋盒子,找出冬天的棉鞋。她又收拾了抽屜里的一些物件,那些留了好幾年的票據、筆頭等都被扔進了垃圾桶。有一本影集,她翻看了一遍,是自己及家人的合集,想了想,也放到了要帶走的包裹里。等她收拾完,看到家里騰出了一部分空間,這才恍然大悟:人老了,其實很多東西都是沒用的,甚至是負擔,所以不用的東西該處理就處理吧。真正能帶走的、實用的東西,不過就是幾件遮風擋雨的衣物。

劉德軒打來電話,問她在家住得怎么樣。她說,還好。他又追問還要在家待幾天,什么時候回養老院。

王欣瑞輕聲說:“這就準備回去了。”

“真的?太好了,我去接你。”

王欣瑞說道:“大老遠的,你上哪兒接我,就在養老院等著好了。”

“那我去公交站等你吧。”

王欣瑞說:“也好。我這就出發,大約兩個半小時能到。”

放下電話,王欣瑞環顧了一下房間,覺得可以放心地走了。忽然她又想起什么,便從兜里掏出一千二百元錢,放在桌子上,草草寫了張紙條:

兒子,這是給楚楚上課外班的錢。媽回養老院了,勿念。

然后,王欣瑞把紙條放在那沓錢的上面。

王欣瑞再次確認一切都已安排妥當,這才背上背包,走出家門。此次離開,她是徹底把家托付給了兒子,打算和這個家告別了。

王欣瑞下車之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邊的劉德軒。他穿著夾克衫,身形消瘦,面容有些疲倦,讓她心中有幾分不忍。他一看到她,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上前接過她的包裹,和她并肩向村莊的小路走去。

路上,劉德軒關切地詢問她在家住得怎么樣,孩子們好不好。王欣瑞都一一回應。劉德軒又問:“欣瑞,消氣了嗎?”

王欣瑞睨了他一眼,沒說話。

劉德軒說:“我這兩天也反省了。那天確實是我不對,沒把話說清楚,和同事出去吃飯,也沒告訴你一聲,害得你著急和誤會。現在你聽我慢慢解釋好嗎?”他看著王欣瑞,繼續說道:“我那同事原先是我的會計,姓陳,為人善良,心眼兒好,就是性格有些軟弱。她丈夫也是我們一個系統的,出軌了,她也管不了。去年丈夫跟她提出離婚,她因此大病一場。她女兒在南方工作,也很少回來。現在她也退休了,此次來看我,是因我曾是她的領導,想讓我幫她介紹一份工作,她想出去打工。”

王欣瑞這下聽明白了,原來那女人如此不易,立刻對她充滿同情,追問道:“那你幫她找到工作了嗎?”劉德軒說他聯系了一位戰友,他兒子是一家私企的領導,想把她介紹過去。王欣瑞這才點頭稱好。

劉德軒又說:“欣瑞,你那天生氣是對的,說明你愛我,你若不生氣,才是沒有道理的……”

王欣瑞本來聽劉德軒解釋清楚就已經消氣了,現在聽他這樣說,反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她感到劉德軒特別懂她的心思,他的成熟和包容融化了她的心,當下便釋然了。她看他穿得單薄,關心地說道:“老哥,你多穿點兒衣服呀,天這么涼。”

劉德軒笑道:“我還年輕,火力旺。”

一句話把王欣瑞逗樂了,劉德軒順勢用沒拿包裹的手牽過她的手說:“欣瑞,我不能沒有你。答應我,永遠不要再提分手,永遠不要離開我。”

王欣瑞默默點頭,劉德軒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這次插曲過后,兩個人的感情更深,心貼得更近了。

回到養老院,他倆上樓,跟下樓的小趙走了個對面。小趙看到王欣瑞就大聲嚷嚷:“欣瑞,你去哪兒了?也不告訴大家一聲。你看把老劉急得,一天一宿沒睡覺。”

王欣瑞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趙又說:“我們三缺一,沒有你,麻將局都黃了。”

王欣瑞說道:“哪有那么嚴重。”

劉德軒對小趙說:“咱們下午玩兒吧。”

中午在食堂吃完飯,幾人坐在了麻將桌旁。胡大姐問王欣瑞昨天去哪兒了,王欣瑞說回家了,因走得匆忙,沒有和大家打招呼。她本想告訴胡大姐,她的女兒和自己兒子相處得很好,但是礙于大家都在場,沒好意思說。

大家正玩兒著,云妹過來看熱鬧。她安靜地站在旁邊,也不說話。幾把牌下來,胡大姐幾乎包和。大家都說她手氣好,胡大姐也眉開眼笑,說打牌不只是靠技術,真的也靠運氣呢。

不一會兒,大伙兒聽見外面大門的響聲,接著,一陣高跟鞋的聲音由遠而近,云妹探出身去,看到一個穿著寬松大衣的女人走到老張婆子的門口。那女人敲了門,老張婆子把門打開,驚詫道:“閨女,你咋來了?”

“媽,我來接你回家。”

“我才不回去。”老張婆子說道。

女人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云妹回過頭告訴大家:“是老張婆子的女兒來了。”

大家一邊說笑,一邊打麻將,忽聽隔壁老張婆子大聲嚷嚷起來,還伴隨著哭聲。

“我憑什么回去受他的氣?他不來接我,我就不回去!”

“媽,我爸那么大歲數了,派我來接你,不是一樣的嗎?”

“我就不回去,死到這兒,也不回去!”

…… ……

幾人聽明白了大概意思,原來是女兒替父親來接老張婆子回家,但是老張婆子不愿意回去。大家又繼續打牌,時不時被傳來的吵嚷聲打擾。忽又聽見門響,老張婆子和她的女兒一前一后走出來。老張婆子說:“告訴你爹,我在這兒很好。”

“行了,不管你們的閑事兒,我走啦。”女兒說著,向大門外走去。

老張婆子也不相送,折回屋里去了。

幾人繼續打牌,一直到吃晚飯的時間才散去。

第二天吃過早飯,王欣瑞和劉德軒商量,說是想去看看范春香夫婦,劉德軒自是贊同。

王欣瑞先給范春香打了電話,詢問老李的病情,并告知要和劉德軒過去看望。范春香非常高興,說老李頭兒這兩天好多了,人也很精神。她還告訴了他們所住的醫院及房間號。

王欣瑞和劉德軒轉乘兩輛公交車,來到市內一家三甲醫院。他們找到老李的病房,發現范春香早已在門口等候。一進屋,倆人一驚。沒想到才幾天沒見,老李竟消瘦得如同小孩子一般,無力地蜷縮在病床上。他微瞇著雙眸,見有人進來,艱難地露出一絲微笑。

劉德軒上前握住老李的手,問他感覺怎么樣。老李點點頭,表示自己很好。

范春香在一旁道:“這兩天好多了,剛入院時,大夫都給下了病危通知書。”

王欣瑞吃驚道:“這么嚴重?”

范春香說:“是呀,做了透析,現在還比較穩定,你們放心好了。”

老李揚起一只手,指著床邊,示意他倆坐下。

劉德軒坐在了老李旁邊,范春香和王欣瑞坐在鄰床上。這個病房是雙人間,好在只安排了老李一個病人,也方便了范春香忙前忙后地照顧。

王欣瑞看著范春香,心疼地說:“范姐,你也瘦了。”

范春香說:“嗯,其實也不用我做什么,每天女兒來送飯,忙前忙后。我就是上火。”

“等李大哥身體康復,出院就好了。”王欣瑞道。

這時,老李動了動身子,吃力地對劉德軒說:“你和欣瑞要好好相處。”

劉德軒說道:“我會的。”

老李又說:“以后幫我照顧你們范姐。”

劉德軒使勁兒點頭,說:“放心吧,李大哥。你也好好治病,別想太多,會好起來的。”

“我知道。”老李虛弱地說完,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范春香見狀,說道:“他累了,讓他休息一會兒吧。”

劉德軒和王欣瑞起身告辭。范春香把他倆送到樓梯口,倆人又安慰了她一番,才下樓。

走出醫院,王欣瑞長長地嘆了口氣,對劉德軒說:“看這樣,姐夫的病真是太重了。”

“他就是耽誤了,不太容易好轉了。好在他一直心態很好,早把生死看淡。”劉德軒說。

倆人沉默了一會兒。劉德軒看著手表,說道:“對了,欣瑞,你不是想去民政局嗎?我看時間還來得及,莫不如現在就去一趟?”

“好啊,我一直惦記幫石子找份工作,咱們這就去吧。”王欣瑞說。

他們一路打聽,來到了市民政局辦公大樓。上了三樓,找到社會福利管理處,說明情況。工作人員拿出本子,記錄了石子的自然情況及所在養老院的聯系方式,登記得十分詳細。然后說,回去吧,等有消息會及時通知的。兩位老人這才攜手離去。

劉德軒和王欣瑞回到養老院,恢復了平靜的日常生活。倆人有時在村莊附近散步,有時和老人們一起打麻將、聊天,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迎來一個個朝陽,送走一次次日落。

這天下午,劉德軒的女兒劉麗梅來到養老院。她從一個精美的紙盒里拿出一件灰色精紡羊毛衫,說:“爸,天冷了,我給你買了一件羊毛衫。”

她以為老爸會說她浪費錢,不知節儉什么的。但是他一反常態,迫不及待地拿起衣服試穿。他又到衛生間照了鏡子,出來問她怎么樣。劉麗梅端詳后,說道:“非常合身。”

劉德軒道:“這里面要是再套一件淺灰色襯衫就更好了。”

劉麗梅“撲哧”一聲笑了,說道:“好的,等我買好了,給你送來。”她發現老爸居然愛美了,他的眼睛閃爍著快樂的光芒,看上去比以前精神多了,這讓她覺得不可思議。她又問道:“老爸,你在這里到底怎么樣啊?如果不行,就回家吧。天氣越來越冷,這地方條件又差,根本不可能過冬。”

劉德軒說:“這里真的很好,我這身體在哪兒都能扛得住。”

不說身體還好,這一說,反倒提醒了女兒。劉麗梅問:“爸,你的痛風怎么樣?”

“最近一直都沒犯。”

“那還好,可千萬注意呀。”

“知道了。”

劉麗梅又囑咐了幾句,才離開養老院。

送走女兒,劉德軒來到王欣瑞的房間,給她看新衣服。

王欣瑞欣賞著,笑道:“太帥啦,老哥。這毛衫的款式和顏色都非常適合你。”

劉德軒說:“姑娘剛給拿來的,我想穿給你看。”

“很好看,姑娘有眼光。”王欣瑞嘖嘖贊道。

倆人正說著話,王欣瑞的手機響了。她順手接起,聽到范春香沙啞哽咽的聲音:“欣瑞,你姐夫走了……”

“什么?”王欣瑞沒聽清。

“老李去世了。”

“啊,什么時候?”王欣瑞大吃一驚,她和劉德軒從醫院回來沒過多長時間,怎么也不會想到人這么快就走了。

“昨天半夜,沒有搶救過來……”范春香泣不成聲。

“范姐節哀,別把自己的身體搞垮了。”王欣瑞安慰著,又問道:“哪天出殯?”

劉德軒已聽出了大概意思,怔怔地望著她。

“后天,女兒在安排后事。”

“我和老哥過去。”王欣瑞看著劉德軒說道。

劉德軒用力地點頭。

電話那端,范春香說:“你們別過來了,都那么大歲數了,大老遠地折騰……”

“沒事兒,范姐你要注意身體,后天我們過去陪你……”

放下電話,倆人都說不出的難過。劉德軒說:“李大哥人很好,可惜了。”王欣瑞說,就是啊。他倆都陷入悲痛之中,傷感不已。

出殯那天早晨,天氣異常陰冷。劉德軒、王欣瑞和小趙三個人,坐上了宗院長的“微面”,按照范春香給的地址,來到了市內的一個小區。幾人下車,進了范春香家門,屋子里早已擠滿了人,范春香的眼睛又紅又腫,見到宗院長和養老院的人來了,趕緊迎上去,眼淚又簌簌地落下來。王欣瑞攙扶著范春香,勸慰她不要難過,自己卻紅了眼圈兒。宗院長詢問了老李的一些情況,又安撫了范春香一番。這時,范春香的女婿進來,告訴大家可以出發了。一屋子人陸續往外走。女兒李思對范春香說:“媽,你就不要去了,在家吧。”

范春香哭著說:“我要去,我要看你爸最后一眼。”

孩子也只好依從。

大家分別坐上了小區門前停放的大客車和轎車,這些車的車窗上都掛著白花,車尾白紙黑字貼著數字“78”,那是逝者的年齡。范春香和家屬被安排坐在車隊的前車上。王欣瑞他們依然坐在宗院長的車上,一路隨行。

在殯儀館的告別廳,他們見到了老李,他身穿壽衣,神色安詳地躺在花叢中。范春香早已不能自已,悲痛大哭道:“老頭子,你為什么走得這么早呀?你留下我一個人怎么辦啊?”女兒一邊攙扶母親,一邊哭道:“媽,你不要這樣啊,不讓你來,非要來,說好了不激動的,你得注意身體啊!”前來送別的親朋好友也都神色哀戚,默默掩泣。王欣瑞看到老李的遺體,又見范春香這樣,早已淚流不止。

現場有司儀主持,讓大家站在遺體前,伴隨著哀樂鞠躬,向老李的遺體告別。劉德軒、小趙等都肅穆默哀,憶起老李平素對他們的關愛,無不動容。王欣瑞雖然和老李相處時間短,但她的腦海里也都是他的音容笑貌,這讓她忍不住一再落淚。儀式結束后,遺體被推進了一個門,自此將永遠消失。范春香頓時又大哭起來:“老頭子,你要去哪兒,等等我……”眾人趕緊攔下,又是勸解,又是安慰,范春香幾度昏厥,好半天才緩過來。

范春香的女婿說:“把媽扶到車上去吧。”

宗院長說道:“還是讓老太太坐我們車吧,你們去忙,我們陪著她。”

女婿說:“也好,我們去等骨灰。”

就這樣,宗院長等人把范春香攙扶到“微面”上,讓她靠在椅背上休息。范春香淚眼迷離,不停地追問:“我老頭子呢?老李頭兒哪兒去啦?他還回不回來?”

王欣瑞跟著哭道:“范姐,你不要哭啦,對身體不好。”

劉德軒也勸解:“范姐,人死不能復生,你要節哀順變。”

宗院長和小趙也不停地勸慰,范春香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糊涂,脆弱的神經好像受到了刺激,讓她此后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處于這種狀態。

從殯儀館出來,大伙兒就去了飯店,白事的酒席總是彌漫著悲傷的味道,讓人難以下咽,大家匆匆吃了飯,然后就此作別。王欣瑞幾人臨走時,囑咐范春香注意身體。范春香的女兒女婿一直把他們送到飯店門口,感謝他們來陪伴媽媽。宗院長再三叮囑,過后要把老太太送回養老院。

幾人回到養老院已是下午,大家又冷又累,加上情緒低落,都各自回屋了。劉德軒換了衣服,又不放心王欣瑞,便過去看她。王欣瑞已經洗了臉,眼睛卻依然紅腫。見劉德軒過來,忍不住又落下淚來。劉德軒勸道:“別難過了,李大哥身體不好,遲早要走的。”王欣瑞哽咽道:“可是這也太快了,讓我們接受不了。我還心疼范姐,他們夫妻感情特別好,她怎么能受得了這個打擊。”

“是啊,等她回養老院,有我們大家陪她,慢慢會好些。”劉德軒說。

王欣瑞默默點頭,又嘆氣道:“人老了,真的不好過,早晚都會化成一縷青煙,想想都讓人灰心。”

“所以,活著就珍惜每一天吧,感恩每一天,讓自己過得更充實,別浪費時間。”劉德軒說。

“怎么算不浪費?”

“李大哥生前曾對我說過一個詞,那就是‘向死而生’。當你把死亡的事情考慮好,你就可以從容面對活著的每一天。趁著還有時間,去實現心中的愿望,別留下遺憾。我的心愿就是,能和你共度余生,我們每天在一起,做我們喜歡的事兒,如果能往遠處走走,就去旅游,當我們不能動了,我們還能夠相依為命……”

劉德軒說著,輕輕把王欣瑞攬在懷中。王欣瑞瞬間感到了溫暖和安慰,她不再像剛才那么悲觀。有劉德軒在身邊,她有了更多勇氣,更多力量,讓她可以不懼未來的歲月。

晚飯的時候,大家都打聽老李病逝的情況。劉德軒和小趙給大伙兒簡單講了經過,告訴他們李大哥的病因。大家一邊惋惜,一邊對尿毒癥有了更深的認識。這時,云妹對大伙兒說:“薛老知道老李去世了,還特意讓我轉達對他家人的慰問,并奉勸大伙兒要好好地、堅強地活著。”

賈老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活著的,就好好熱愛生活吧。死了時,‘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眾人哄堂大笑,卻又無比心酸,默默吃完飯,四下散去。

沒過幾天,賈老先生來到隔壁房間,約蘇青瑤看電影。蘇青瑤高興得像個孩子,說道:“看電影要去市內,那么老遠的路,我可不想去倒公交車。”賈老先生說:“好,我們打車去。”

蘇青瑤這才點頭應允:“那我梳洗一下,再換套衣服。”

賈老先生說:“行,我這就去找小葉,讓她幫我們叫個出租車。”說著,賈老先生出去了。

這邊蘇青瑤在衛生間洗臉化妝,對著模糊不清的鏡子描了又長又細的眉毛,拍了厚厚的粉底,涂了鮮艷的口紅,挽起高高的發髻。然后她穿上了絳紅色羊毛衫,闊腿九分褲,外面套了一件玫瑰粉混紡大衣。這還不夠,蘇青瑤想了想,又找出一頂紅色薄呢帽扣在了頭上。

賈老先生回來,看到蘇青瑤的打扮,搖搖頭說:“你這真的有些招搖。”

“嫌我不好看,給你丟臉是不?”蘇青瑤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有些不高興。

賈老先生笑道:“跟你鬧著玩兒呢,你怎么打扮都好看。真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蘇青瑤抱著肩膀,不理他。

賈老先生過來攙扶,說:“我的娘子,你是咱養老院最漂亮的女人,誰都比不上你。”

蘇青瑤這才站起來,嗔道:“誰是你的娘子?人家捯飭了半天,還不是為了和你在一起有個儀式感,你這都不懂,虧你還是個詩人!”

“好,好,我懂!那咱們趕緊走吧,車都到了。”

說著,倆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間。在走廊里正巧遇到周大成下樓,他看著賈老先生從蘇青瑤的房間出來,又見蘇青瑤打扮得如此時髦,猜想倆人是要出去。他也不說話,站在一旁,看著他倆走下樓去。

倆人到了院外,果然一輛出租車已經停在那里。賈老先生非常紳士地扶蘇青瑤上了后座,然后坐在她的旁邊。出租車直奔市內,倆人在車內有說有笑。

大約四十分鐘后,出租車終于停在了市中心一條繁華的街道上。賈老先生掏出一張百元鈔票,遞給司機,司機只找回了幾塊零錢。

下車后,蘇青瑤仰頭望著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說道:“你知道電影院在哪兒嗎?”

“問唄。”賈老先生說著,看到旁邊走過一對年輕情侶,就上前問道:“孩子,這附近可有電影院?”

年輕人指著眼前的一座大樓,說:“蔚藍廣場,十二樓。”

賈老先生道了謝,對蘇青瑤說:“走吧,就在前面那個廣場。”

蘇青瑤跟著賈老先生向前走去,進了商場正門。只見里面裝修豪華,一樓是一些奢侈品牌。倆人許久不逛商場,對這種新建的摩登大樓還真有些打怵。蘇青瑤說:“這不就是一個大商場嗎,還叫什么廣場,叫操場得了唄。”

賈老先生說:“你這就不懂了,這‘廣場’是集購物、休閑于一體的,意思就是既可以買東西,又可以吃喝玩樂。”

賈老先生說著,向導購臺的工作人員詢問電梯在哪兒。在工作人員的告知下,倆人繞到一個門后,找到電梯,按了樓層電鈕,直接上了十二樓。走出電梯,倆人立刻被眼前五顏六色的燈光晃得睜不開眼睛,稍微鎮定了一下,才看到好多電子游戲機,發出各種光線和聲音。他們瞇著眼睛,搜尋賣電影票的窗口,卻只看到一個黑色的小吧臺,里面擺放著一些飲品和食物。他們走過去,詢問在哪兒買電影票。服務員說就在這里,接著問:“看什么電影?”賈老先生說:“有什么電影?”服務員指著吧臺上方的屏幕說:“看這兒吧,這上面寫著吶。”

賈老先生和蘇青瑤抬起頭,發現屏幕上的字又小又亮,根本就看不清。賈老先生只好對服務員說:“孩子,有哪個電影要開演了,我們就看哪個。”

服務員說:“大爺,所有影廳都已經演上了。”

賈老先生瞅了瞅蘇青瑤,蘇青瑤摟過賈老先生的胳膊說:“干脆別看了,都開演半天了,也看不著頭兒。”

賈老先生說:“來都來了,就看一會兒吧。”他又轉身問服務員:“哪個是剛開演的?”

服務員說了一個片名,賈老先生又問多少錢。

服務員報價四十元一張。

蘇青瑤在旁一聽,驚訝道:“這也太貴了。”

賈老先生也沒想到,他年輕時看電影才兩毛錢,現在一場電影要這么多錢,翻了多少倍呀。正猶豫著,蘇青瑤又拽他,說:“走吧,我們去逛商場。”

賈老先生借坡下驢,說:“也行,不看了,反正也看不著頭兒。”

說著,跟蘇青瑤折回電梯口,倆人下了樓。

倆人在一樓的奢侈品店逛了一圈兒。那些衣物都價格不菲,令賈老先生難以置信,就是跟衣服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蘇青瑤,都感到驚訝萬分。她說:“品質好的衣服可以貴,但不至于這么離譜吧?”賈老先生說:“要不怎么能叫奢侈品呢。”他有心想給蘇青瑤買點什么,可囊中羞澀。他沒有帶那么多錢出來,就算帶了,也不可能買這么貴的衣服啊,這不在他的預算之內。好在蘇青瑤并沒有對這些貴重的衣物表現出購買的欲望。賈老先生最后說:“蘇青瑤,干脆我帶你去下館子吧。”

蘇青瑤笑道:“你就知道吃。”

倆人走出商場,舉目四望,這條鋼鐵水泥鑄就的商業街早已不再是他們那個年代的商業街了。賈老先生帶著蘇青瑤沿著街道走了半天,除了看見一兩個超豪華的大酒店外,并沒有遇到他想象的那種中檔老式菜館。蘇青瑤在一家掛著“比薩”招牌的門前停下,她對賈老先生說:“我想吃這個。”

賈老先生知道這是一家西餐廳,他年輕的時候偶爾也會和朋友去西餐廳喝紅酒,但是他特別不喜歡那里的菜品,每次去都是為了應酬而已。現在蘇青瑤說了,也只好帶她進去。

坐在格調雅致的餐廳里,服務生送來菜單,賈老先生讓蘇青瑤點菜,蘇青瑤仔細看了菜單,說道:“我只要一個六英寸的比薩餅。剩下的還是你點吧。”

賈老先生接過菜單,翻開來看,里面的牛排價格昂貴,可他還是詢問了蘇青瑤的口味,點了兩份七分熟牛排、蔬菜沙拉、烤雞翅、牛肉柿子湯、意大利面,還要了一瓶價格稍微便宜一些的紅酒。

菜品一一上來,倆人邊吃邊聊,有了一種曖昧的小情調。蘇青瑤舉起高腳杯,有些動情地說:“如今我七十來歲,還能坐在這樣的餐廳里,美美地吃上一頓西餐,真是很難得啊。”

賈老先生笑道:“誰說不是呢,還有這樣的紳士作陪,更是難上加難。這是你修來的福氣呀。”

蘇青瑤嗔道:“你有我這樣的貴婦作陪,那才是修來的福氣。”

賈老先生哈哈大笑,和蘇青瑤碰了杯,喝了一大口紅酒。

蘇青瑤問賈老先生,過去一定交往過許多異性朋友吧。賈老先生伸出一個巴掌,說道:“至少這些。”他又問蘇青瑤,蘇青瑤笑道:“無可奉告。”

這頓西餐花費了賈老先生八百多元。對他來說,自從離開社交圈子,進入養老院,已經有許多年沒有這么浪漫過,當然也沒有這么破費過了。他在年輕時攢下過一些錢,自己揮霍了很多,再加上離婚時分給第一任妻子一些家產,二婚媳婦也不會過日子,每天花天酒地,得病、去世又花去了不少錢。賈老先生奮斗一生,老了也不過如此。現在他早已把金錢看淡,可是讓他這樣破費,他還是覺得有些心疼。

倆人吃好喝好,離開西餐廳。賈老先生問蘇青瑤還想去哪兒。蘇青瑤說,哪兒也不去了,有些累了,回去吧。于是,賈老先生在路邊招手,一輛出租車開過來,停在他們面前。倆人都坐在了后排座位,車子開始向養老院的方向駛去。賈老先生悄悄地握了一下蘇青瑤的手,然后又松開,指著窗外,說:“呦,下雪了。”

是的,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天空飄起了雪花。這是進入十一月以來的第一場雪,雪花漫天飛舞,模糊了他們的視線。兩位老人坐著出租車一路向西,駛至養老院。

十二

大雪一連下了幾天,漫長的冬天正式開始了。整個鄉村好像都被冰雪封印,陷入了天寒地凍之中。養老院的屋子因為年久失修,并不暖和,翠屏為了省煤,也不好好供暖,室內溫度始終低于17℃。老人們凍得瑟瑟發抖,白天穿了棉衣、棉褲、棉鞋,在屋里來回走動,晚上則在被子上壓了所有的棉服,即便這樣,也無法阻擋寒意。老人們實在受不了,都來找宗院長訴苦,抱怨快要凍死了。宗院長也很無奈,他說:“這個小樓是自家供暖,煤炭越來越貴了,還沒有進入隆冬就使勁兒燒煤,那數九寒天怎么辦?真的燒不起。”他嘴上雖是這么說,但還是讓后廚給小鍋爐加了火。

由于大雪封村,老人們都不出院子了。一樓大廳成了老人們常聚集的地方,他們有的在大廳里看電視,有的在走廊里散步,有的站在門前,看著大門外的雪花,不知雪何時能停止……一樓的活動室也成了老人們去得較多的地方,因為這間屋子聚集了人氣,比別的屋子要暖和一些。

王欣瑞的屋子把山,又是北面房間,照不進來陽光不說,窗戶還透風。即使翠屏給窗戶糊了窗縫,她的房間溫度也還是比別的房間低。她本來就怕冷,覺得每天都像生活在冰窖里一樣。劉德軒每次到她的房間來,都感覺到寒氣逼人。一天吃過早飯,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塊大塑料布,對王欣瑞說:“把這個釘到窗戶上,會暖和一些。”他先用卷尺量了窗戶的尺寸,又裁剪了塑料布,然后站在凳子上用釘子固定。王欣瑞怕劉德軒有什么閃失,就用雙手扶著椅子,仰頭看他錘釘子,直到他弄好,從椅子上跳下來。她剛要松手,就聽他“哎喲”一聲。王欣瑞急忙問道:“老哥怎么啦?小心點兒。”

劉德軒用一只手摸了一下后腰,說道:“沒事兒。”他又挺了挺腰板,打量著窗戶,見四框都已封嚴實,不再漏風。

王欣瑞非常滿意,說道:“謝謝老哥,看來這個冬天我不會挨凍了。”

劉德軒說:“這才哪兒到哪兒,等到三九天的時候,看看什么樣子吧。”

因為眼前的溫暖,兩個人都很開心。王欣瑞泡了紅棗茶,他們在溫馨的小屋里對飲、聊天,尋得一絲清歡。

在老人們的企盼中,大雪終于停歇了,天空晴朗起來。鄉村的大地被藍天、白雪映襯,顯得格外干凈、肅穆,然而天氣也更加寒冷了。養老院的前后院子都已被積雪覆蓋,宗院長帶領服務員清掃出來一條小路,老人們可以在有限的場地活動。這天,從外面來了一男一女,他們在大廳里見到宗院長,說明來意,原來是要向老人們推銷一種祖傳的膏藥。宗院長正想拒絕,老人們已圍上去,紛紛打聽其功效。兩位中年人介紹道,這膏藥用的是他們家的祖傳秘方,已經申請了國家專利,能治愈跌打損傷、關節炎、風濕等一切疼痛病癥。他們還拿出一張彩色宣傳紙,上面印有獲獎證書,以及一些中老年人現場貼膏藥的圖片。

大家看了,都覺得這膏藥很不錯,就詢問價格。那男人說道:“一百八十元一貼。”

“這么貴!”老人們驚嘆。

那男人道:“因為這用的是我家的祖傳秘方,你們到哪里都買不到。我們今天能走進養老院,真的是各位叔叔阿姨的福氣,也是我們的緣分。這樣吧,如果一次性購買十貼,我們還贈送兩貼。也就是一千八百元十二貼,真的很劃算的。”

胡大姐上前問道:“我這雙手有多年的風濕,能貼好嗎?”

那女子說:“大娘,當然能,我們這個治療風濕的效果特別好。你可以把一貼膏藥剪成小塊,把每個手指纏上,貼幾次就好了。”

“真的?可不可以先給我貼下試試?”

“可以呀。”

女子從包里拿出一個剪刀,將一片膏藥剪下一小塊,貼在胡大姐的右手食指上。“這一塊至少六十元呢,看看感覺怎么樣?”

老人們也都追問胡大姐,胡大姐看著手指,感受了片刻,道:“說句實話,就是火辣辣的熱。”

“這就對了,說明膏藥在起效。”那女子說。

“能不能便宜點兒?我想買幾貼。”胡大姐動心了。

那男人說:“我剛才都講了,貴有貴的道理,買到就是賺到。”

“說句實話,我沒那么多錢,那我少買幾貼吧。”胡大姐說。

“大娘,你要買幾貼?”

“五貼,你再送我一貼。”

“不行,五貼不送。要不你看誰買,一起湊十貼。”

胡大姐犯愁,就問誰能和她湊單。大家都在觀望。這時,在一旁的大徐子說:“胡大姐,我跟你湊吧,我這身上總是這兒疼那兒疼的,貼貼試試。”

那女子說:“好,現金還是微信轉賬?”

“現金吧,你等我上樓去取。”大徐子說。

胡大姐也說去取錢,倆人上樓去了。

樓下這邊,那女人和男人又動員老人們購買。王欣瑞的心也活了,對劉德軒說:“老哥,要不我也買幾貼?”

劉德軒上前管那女子要來剛才剪剩的膏藥,看了看,問道:“這膏藥有什么成分?”

那女子說:“膏藥成分都是純植物提取物。”

劉德軒聞了聞味道,對王欣瑞搖了搖頭,說:“這膏藥不知是真是假,要我看還是別買了……”

那女子打斷道:“這能有什么假?你不買還不讓別人買?”

王欣瑞說:“老哥,少買點兒試試嘛,就買五貼,留著以后用用啥的。”說著要從兜里拿錢。

劉德軒見狀,說:“那我來付錢好了,就買十貼吧。”說著,一手攔住王欣瑞,一手從自己兜里掏出一沓錢。

在一旁看熱鬧的蘇青瑤和老張婆子對望了一下,小聲嘀咕著:“看他倆儼然是一家了呢。”

老張婆子說:“可不咋的。你那賈老先生哪兒去啦?”

蘇青瑤小聲說:“去你的。”她用眼睛搜尋了四周,剛才還在這里看熱鬧的賈老先生已不見了蹤影。

王欣瑞因為沒有那么多錢一下買十貼,也就不再搶著交錢。

那女子從她的大包里拿出了十二貼膏藥,遞給劉德軒,又問大家:“還有想留膏藥的嗎?過了這村就沒這個店了……”

大家都不吱聲。等大徐子和胡大姐下來,交了款,收了膏藥,那男人和女人這才疊起宣傳單,背著大包,離開養老院……

老人們也都散去了。

劉德軒拿著膏藥,跟著王欣瑞上樓,來到她的房間。他把膏藥放在桌子上,說:“欣瑞,這些膏藥都由你保管。”

王欣瑞說:“別的呀,老哥。本來就是要給你貼的,你前幾天給窗戶釘塑料布,不是有點閃著腰了嗎?”

“早就好了。等有需要我再上你這兒取。以后咱倆的東西都由你保管。”

王欣瑞說道:“老哥,我記性不好,還是你保管吧。”

劉德軒哈哈大笑,“咱倆誰保管不是都一樣嘛。”

王欣瑞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上了他的套,嗔道:“不理你了。”

劉德軒又是開懷大笑,和王欣瑞說笑了一會兒,才回屋去。

沒過幾天,賈老先生的后背受了風寒,又疼又僵。說給蘇青瑤聽,蘇青瑤提醒他去管胡大姐借膏藥。賈老先想起那天賣膏藥的兩個人都是巧舌如簧,以為是江湖騙子,所以看了一會兒就離開了,沒想到自己還真需要這東西。可是現在讓他去借,他還真有點兒難開口,更何況胡大姐經濟條件一般,風濕又比較嚴重,那些膏藥用完就無處可買了。思忖半天,他決定去找劉德軒。

劉德軒帶他去了王欣瑞的房間,取了膏藥。賈老先生從兜里掏出一百八十元錢,欲放在小桌上,被王欣瑞和劉德軒攔住。他只好道謝,回屋自己貼了膏藥。那膏藥在背后火辣辣的,晚上躺在床上尤甚,那種無法形容的燒灼感仿佛要穿透后背,侵入心臟似的。他有些害怕了,終于忍著刺痛,把膏藥撕下來。這么貴的膏藥,貼了僅一會兒就扔掉,確實有些可惜了。他獨自嘆息,真不知劉德軒和胡大姐他們是怎么受用的。他睡不著覺,坐起來在手機上搜索,這一搜不要緊,竟把他嚇了一跳,原來網上曝光了很多假膏藥,配方居然都有辣椒精。這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真不知自己貼的膏藥是不是同款,劉德軒和胡大姐他們買的膏藥是不是假的。

第二天,賈老先生和劉德軒在走廊里相遇,劉德軒關心地問他,感覺好點兒沒?他笑道:“還可以。老劉,你貼膏藥有什么反應嗎?”

劉德軒說:“我還沒用過吶。”

賈老先生遲疑了一下,終究什么話也沒說。

又過了一段時間,王欣瑞肩部受風,想起囤的膏藥,就找出貼了一貼,這一貼不要緊,肩膀頭竟感染化膿了,令她疼痛難忍,只得跟劉德軒說了。劉德軒立刻帶她去醫院。醫生詢問了情況,查看了患處,又看了膏藥,說道:“你這是貼了假膏藥引起的皮膚過敏。這種假膏藥的成分一般都有辣椒精,制作時也不講究衛生,所以免疫力差的老人貼上就容易皮膚過敏、感染,嚴重的皮膚會大面積潰爛……”

王欣瑞沒想到會這么嚴重,后悔那天沒聽老哥的,害他花錢買了假膏藥,自己也活受罪。在醫院處理好患處,他們回到了養老院。

在走廊里正趕上胡大姐從水房出來,問他倆去哪兒了,玩兒麻將沒找到人。王欣瑞說了經過,胡大姐頓足道:“哎呀,說句實話,我就覺得這膏藥有問題,當時貼了不覺咋樣,過后發癢起皮,貼了兩次就不貼了,沒想到真是假膏藥。”

劉德軒說:“這幫江湖騙子,賣膏藥專挑咱這種養老院的老人來騙,以后得千萬注意,提高警惕……”

賈老先生從房間走出,聽他們正議論膏藥的事兒,這才把自己那天貼膏藥的事兒說了出來,他說早就懷疑上當受騙了。胡大姐說:“這幫人太可恨了!等他們再來賣膏藥,非得叫他們賠償不可!”

賈老先生說:“他們打一槍換一炮,不會再來了。”

劉德軒說:“不一定,這種人嘗到甜頭,知道老人們好騙,還會再來的。到時一定不放過他們。”

果然,沒過多久,那兩個賣膏藥的中年男女又來了。老人們圍上去質問,中年男女申辯說他們賣的不是假膏藥,因為藥力強,才會引起不同的反應。劉德軒說:“若不是我們去醫院得到證實,還會上你們的當……”

宗院長趁大家爭論之時,拿出手機報了警。不一會兒,門外響起警笛聲,進來兩位警察,問明情況后將兩個騙子帶走了……

這是一個難得的晴朗天氣,院子里的積雪都被掃起來,堆成一座座小山。吃過早飯,胡大姐張羅打麻將,劉德軒和王欣瑞都響應,沒想到小趙卻說不玩兒了。胡大姐急道:“你要干嗎,不玩兒不是攪局嗎?”

小趙神秘地說:“有點事兒,等下午回來再玩兒。”

幾個人也不好再強求,小趙走后,胡大姐說:“小趙不玩兒,咱們找老張婆子玩兒吧。”

于是,幾人下樓來,胡大姐讓王欣瑞去喊老張婆子,她和劉德軒走進活動室。

王欣瑞去敲隔壁的門,老張婆子開門,見是王欣瑞,沒好氣地說:“干啥?”

“張姐,有時間嗎?一起玩兒麻將呀?”王欣瑞說。

老張婆子一聽說是找她打麻將,語氣馬上緩和下來,但很快又繃起臉,說:“你們不是人手夠嗎?咋想起找我?”

“小趙出去了。”

老張婆子冷笑道:“哦,原來是三缺一才想起我來。不玩兒!”說著,“啪”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王欣瑞很是尷尬,只好回到活動室,對胡大姐和劉德軒搖搖頭,說道:“張姐不玩兒。”

胡大姐說:“平時想玩兒,玩兒不上。帶她,她又拿把。我去找她!”

劉德軒說:“胡大姐,我去吧。”

胡大姐說:“我去,看她還端著嗎?”

說著,胡大姐從座位上站起來,去隔壁房間敲門了。

老張婆子很快開了門,見是胡大姐,還沒等她說話,胡大姐就說:“老張婆子,你捏什么褶?沒事兒趕緊過來玩兒麻將!”

老張婆子平時手就癢癢,奈何小趙不跟她玩兒。現在可算有機會了,她還端起架子來,正自后悔,卻不想胡大姐找她。她立刻有了臺階,說:“好,胡大姐,給你個面子,要是換作別人找我,我都不去!”

“行啦,快過來吧。”

胡大姐先一步回到活動室,說:“老張婆子馬上過來。”

劉德軒笑道:“還是胡大姐有面子,我和欣瑞找她都白扯。”

胡大姐說:“說句實話,老張婆子比誰都愛玩兒。”

說著話,老張婆子已走進來。

蘇青瑤下樓來找老張婆子,見她在活動室打麻將,就揶揄道:“你今天怎么有興致玩兒起麻將來了?”

老張婆子正在興頭上,頭也不抬地說:“她們求著我玩兒的”

蘇青瑤冷笑道:“人家三缺一才找你,沒骨氣!”說著,轉身出去了。

老張婆子顧不得她,因為她自摸八萬,又和了。

這時,云妹也過來看熱鬧。她站在王欣瑞和老張婆子旁邊,默默觀瞧。云妹就是這點好,她無論看大家玩兒什么,從來不多言,真正做到了“觀棋不語真君子”。但是今天,她看了幾把牌,就說:“快吃午飯了,你們還玩兒呀?”

王欣瑞說:“幾點啦?這么快就到吃飯時間啦?”

劉德軒看看手表說:“還早呢,還能玩兒一會兒。”

大家繼續打牌,云妹對王欣瑞使了一個眼色,王欣瑞也沒看懂。這時,走廊傳來薛老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云妹趕緊離開活動室,回屋去照顧薛老了。

這邊幾人一直玩兒到中午,直到宗院長進來催他們吃飯才散場。

說著話,大家都進了食堂,分頭找座位坐下,開始吃飯。

這時,云妹已經吃完,她往外走的時候,特意拐到王欣瑞這桌,小聲說道:“你們別跟老張婆子玩兒了,她打麻將耍賴。”

“咋耍賴?”胡大姐問。

“她碼牌的時候,把一樣的都放在一起,還偷牌。”說著,云妹往老張婆子那邊看了一眼,四目相對,她沒再說什么,匆匆走了。

胡大姐狐疑地看著劉德軒和王欣瑞,說道:“怪不得今天她包和了,你們發現老張婆子玩兒賴了嗎?”

“沒太注意。”王欣瑞說。

“我也沒發現啊。”劉德軒說。

“咱們還是等小趙回來,和他玩兒吧。”胡大姐說。

于是幾人吃完飯,各自回屋休息。

下午一點多時,劉德軒來到王欣瑞房間門口招呼她。王欣瑞以為找她打麻將,卻見劉德軒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棉帽子,問道:“怎么,要出去?”

劉德軒說:“小趙出事兒了,我去市里一趟。”

王欣瑞一驚:“出什么事兒了?”

“等回來再說。”劉德軒說著,匆匆走了。

王欣瑞急忙跟出來,囑咐道:“路滑,注意安全。”

“放心吧。”劉德軒已經走到樓梯口,向她揮了揮手。

劉德軒頂著寒風,沿著鄉間的小道,向公路走去。道路兩邊堆著厚厚的積雪,往遠處看,鄉間的房頂上、大地里,都是白花花的。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公交站臺,等待236路公交車。一眼望不到頭的公路上,積雪被公交車軋實,在陽光的反射下,像鏡子一樣晃眼。公路上,偶爾有車駛過,都開得很慢。也許是路況不好的原因,公交車特別少。劉德軒在馬路邊站了半個多小時,渾身都凍透了,才等來了一輛公交車。他上了車,乘客并不多,便尋得一個座位坐下。好不容易到了站點,他匆忙下車,找到附近的一家銀行,取了現金,然后打車到城區派出所。

在派出所大門口,劉德軒向門衛報備后,走進了大樓。他在一樓業務大廳的一個窗口前向一位警察說明來意。警察說:“你是趙春生什么人?”

“我是他的朋友,我們都是養老院的。”

“你知道趙春生犯了什么事兒嗎?”警察說。

劉德軒搖搖頭。

中午他接到電話,只聽說小趙在派出所,要交罰款。他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兒,但作為朋友,他不能不管,又不便聲張,只能只身前來。

劉德軒聽完,趕緊把錢拿出來,遞給警察。警察說:“去第二個窗口,繳完罰款,把趙春生領回去吧,告訴他,這么大年紀了,遇事要冷靜……”

劉德軒頻頻點頭,然后走到第二個窗口,繳了罰款,收了票據。這邊,已有警察把趙春生帶過來。小趙見到劉德軒,像見了親人一樣,真是既羞愧又感激。他默默地跟著劉德軒走出大樓。

出了派出所的大門口小趙才開口說話:“老劉,真是不好意思,太謝謝你了!”

劉德軒嚴肅地說道:“你不好好在養老院待著,怎么出來就發生這種事情?”

小趙訕訕地說:“這大冬天的,在屋里憋著實在太難受,就出來走走。沒想到因為一點小事就產生了糾紛。

劉德軒又說:“是不是到現在還沒有吃飯?我領你找個飯店吃飯去。”

倆人在附近轉了一圈兒,看到小街對面有幾家飯店,就穿過斑馬線,走進一家面館。劉德軒點了兩個菜,要了兩碗熱湯面,還要了兩瓶啤酒。小趙顯然是餓了,低頭先把一碗面條掃光,然后才開始喝啤酒。他打開話匣子,向劉德軒傾訴起來。“老劉,其實我這一生很不容易,十六歲孤身一人來到城里,做過各種雜活兒,結婚生子后又到公交公司開車,每天起早貪黑,特別辛苦。我那婆娘杵倔橫喪,整天就知道管我要錢,從不心疼我。我很憋屈,就經常借酒消愁。后來,我在開車時遇到一個女孩兒,她因為失戀而走神,把背包落在我車上了,里面有身份證和幾百塊錢。我交給車隊,等她來認領。第二天她到車隊取回了背包,并要求當面向我致謝,我們就這樣認識了。她覺得我善良可靠,總是來找我。我媳婦知道這事兒后,跟我吵了無數次,最后以離婚告終。現在我老了,無依無靠……”小趙說到動情處,竟落下淚來。

劉德軒靜靜地聽小趙說完,對他充滿了理解和同情。是啊,誰的人生都不是一帆風順的,特別是孤單的老人,缺愛的老人,他們的身體和精神都長時間無所依托,更需要溫暖和撫慰。想到這里,劉德軒拍了拍小趙的肩膀,說:“別難過了,這件事兒就算過去了,從現在起,你振作起來,讓自己有規律地生活。以后看有合適的,找個老伴兒吧。”

小趙用雙手抹去眼淚,說:“老劉啊,我知道了。這次可真謝謝你。等我下個月領養老金了,就把錢還你。”

劉德軒說:“不著急。”

倆人吃完飯,準備返回養老院。他們在冷冷的寒風中倒了兩趟車,終于到了郊外。

從派出所回來后,小趙明顯衰老了許多,他把整天不離手的收音機音量放得更大,他的背駝得更嚴重,頭發也掉了好多,快禿頂了。他依然和大家玩兒麻將,看上去有說有笑,但無論是精神還是行動都掩飾不住他的蒼老。他已經在養老院住了那么多年,卻沒有一個親人來看望他,甚至他的女兒都沒有跟他聯系過。

劉德軒沒有跟任何人提及小趙進派出所的事兒,王欣瑞也沒有多問。他們又開始打麻將,小趙得知老張婆子上次打麻將耍賴,就笑道:“趁我不在,她到底把你們算計啦!我早就發現她打牌耍賴。”

胡大姐說:“說句實話,要有麻將機就好了,她就不能自己碼牌了。”

“聽宗院長說,新建的養老院設施齊全,到時也會給咱們配備麻將機。”劉德軒說。

“那可太好了,到時我們也不用像現在這樣,每把都洗牌碼牌,手脖子都累酸了。”王欣瑞說。

大家都笑了。

半個月后,范春香回來了,是女兒女婿開車把她送回來的,還拉來好多東西——被褥、衣服……吃的、用的都有,像要把家搬來似的。大廳里的老人們看見范春香,都和她打招呼,她卻不再像從前那樣談笑風生,如同換了個人似的,萎靡不振。她的面容憔悴,頭發稀疏,眼神空洞,粗壯的腰也瘦了許多。王欣瑞得知范春香回來,立刻去了她的房間,倆人相見,眼眶都紅了。范春香喃喃地說 :“老李頭兒不見了,你看見他了嗎?他是不是又和大伙兒打麻將去了?”王欣瑞一驚,沒想到范春香已變成這樣,鼻子一酸,眼淚隨即落了下來。

女兒李思嘆了口氣,道:“王姨,我媽受了刺激,明白一陣,糊涂一陣,天天讓我去找我爸,我是真沒有精力管她了,只能送回養老院。”

王欣瑞說:“回來就好,你放心吧孩子,你媽有我們呢。”

李思臨走時拜托王欣瑞多多關照母親,有什么事兒就跟她聯系。王欣瑞一一應允,她們彼此還留了聯系方式。

范春香回來后,王欣瑞就不再去打麻將。她每天領著范春香下樓去食堂吃飯,平時就陪她說話,或者在樓下的大廳里散步。若是外面有陽光且無風,她就帶范春香去院子里站一會兒。有了王欣瑞的陪伴,再加上按時吃一些營養品,范春香的狀態漸漸好些了。她有時會像正常人一樣,跟王欣瑞聊些家常,說些心里話。她說,老李最后得了尿毒癥,透析也不管用,肝和肺都受到了影響,身上插了很多管子,把他折磨得夠嗆。他死了,也是一種解脫。王欣瑞說:“就是啊,你能這樣想就好,別再難過了。”范春香點頭說:“是的,我要走出來。欣瑞,謝謝你陪我!”可是說完沒多久,她還是會難過,還是會瘋癲,哭著找她的老李。有一天,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一個大口罩,來到王欣瑞的房間,把王欣瑞嚇了一跳。范春香神秘地說:“我知道老李去哪兒了,我要去他單位一趟,他們一定是把他藏在那里了,還以為我找不到呢。”王欣瑞急道:“范姐,你清醒一點兒,姐夫早就不在單位了。”可是范春香已經走出屋子。王欣瑞連忙上前拽住她,告訴她外面冷。可是范春香哪兒聽得進去,執意下樓。

王欣瑞趕緊跟上,上前拉她,她甩開王欣瑞的胳膊,不由分說往外走。門口幾個木訥的老人不知怎么回事兒,只是目光呆滯地看著她們。幸好宗院長從辦公室出來,攔住了范春香。

范春香急得哭起來:“你們把我老伴兒藏哪兒了?到底藏哪兒啦?”

宗院長像哄孩子一樣,說:“范姨,等過幾天天暖和了,我們陪你去找好不好?咱們先回屋去,外面太冷了。”

范春香不肯。

王欣瑞說:“我們去活動室看熱鬧。”

宗院長也說:“對,你們去活動室看看,他們正在打撲克,可熱鬧了。”

說著,倆人把范春香拽到活動室。

活動室里,劉德軒、小趙、胡大姐還有云妹、賈老先生在打撲克。原來,因為王欣瑞要陪范春香,大家都給予了理解,但是麻將局面臨三缺一的問題,小趙是寧死也不愿意和老張婆子坐在一張桌上打麻將的。于是,大家商量后決定打撲克,張羅一圈兒,云妹響應,她說她會玩兒撲克,而且不會耽誤照顧薛老;賈老先生說,他會玩兒炸十。于是五個人湊在一起,玩兒了幾天炸十,也玩兒得熱火朝天,不亦樂乎。

范春香進來,看到大家玩兒撲克,覺得很新鮮,這一下子就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使她忘了找老李的事兒。看了一會兒,范春香問道:“欣瑞,你怎么不玩兒?”

還沒等別人說話,賈老先生就說道:“還不是為了陪你。”

“我好好的,陪我干什么,欣瑞,你會玩兒就和大家一起玩兒嘛。”

小趙說:“范姐,你說好了,明天讓欣瑞和我們玩兒麻將吧。”

范春香點頭,說:“這有什么不行的呢?”

但是,誰又能把她的話當真呢,都以為她還需要王欣瑞陪伴。第二天,大家依然下樓去玩兒撲克,可云妹說,她不能玩兒了,薛老咳嗽得越來越嚴重了,她已告知薛老的單位,一會兒就有醫生過來了。劉德軒非常關心薛老的病情,于是帶頭到薛老的房間探望。大家問長問短,薛老微笑著向他們擺手,又引來一陣咳嗽。劉德軒對薛老說,一定要注意身體。薛老點頭答應,告訴他們也要多保重,好好地生活。云妹示意他們讓薛老休息一會兒,等待醫生來看病。大家這才退出,回到活動室。賈老先生說,既然玩兒不成,他就回屋去寫詩了。剩下幾人很無聊,胡大姐就說:“找欣瑞打麻將吧,范姐不是答應了嘛。”小趙也說:“這欣瑞都快成了范姐的專職陪護了。”劉德軒自是打心底里心疼王欣瑞,覺得她最近很辛苦,于是就上樓找她下來打麻將,放松一下。王欣瑞不放心范春香,把她也領了過來,讓她坐在身邊。范春香這次倒是沒有糊涂,安靜地看他們打牌。自此,麻將局又恢復了。范春香有時說看累了,回屋躺會兒;有時也說要去找老李,但不過是在院內轉轉,因為宗院長早已把院子的大門上了鎖,誰也不能無故出去,所以大家也就放下心來。

轉眼進入十二月,天氣愈加寒冷。老人們的衣服愈穿愈厚,有的人穿了好幾層,里面穿了套頭背心、線衣,套了羊毛衫,又套了開衫,還嫌不夠,又加了棉坎肩,外面再穿一件大棉襖,一個個臃腫得像北極熊。劉德軒見王欣瑞打麻將時總是穿著一件薄薄的深咖色羊毛衫,袖口磨得有些起球,想必這件衣服已有好多年,可是卻不見王欣瑞再換其他的。他想帶她去市內買件新衣服,但又怕她不同意。于是,他就想了個主意,對王欣瑞說,他想買一件羊毛衫,讓她陪著去商場。王欣瑞說:“你姑娘不是剛給你買了一件嗎?”劉德軒說:“不喜歡,想買一件套頭的。”王欣瑞說:“那好吧。”

倆人選了一個沒有下雪的日子,坐上了236路公交車,又倒地鐵,來到市內一個比較繁華的商業圈,進了一家百貨商場。在賣羊毛衫的柜臺前,劉德軒專看女款,還問王欣瑞喜歡哪件。王欣瑞不明所以,說:“不是你買嗎?”劉德軒這才笑道:“欣瑞,我是想給你買,怕你不來,所以才說我買的。”

王欣瑞這才明白過來,既感動于他的良苦用心,又不忍讓他破費,說道:“要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我還有羊毛衫。”

“可我看你總是穿著這件啊,都舊啦。不管你有沒有,我給你買一件,是我的心意。”

“真的不用啊,給你自己挑一件好了。”

“你若同意,咱倆就一人一件,你若不同意,我也不買了。”劉德軒假裝生氣道。

王欣瑞只好順他的意,劉德軒這才眉開眼笑,讓她好好選一件喜歡的。

倆人瀏覽了幾個柜臺,最后被一個熱情的營業員叫住,營業員拿出幾件款式不同的毛衫,殷勤地向兩位老人推薦,說阿姨穿紅色的喜慶,可以試試。劉德軒也贊同。王欣瑞拿著衣服進了試衣間,換好后走出來。劉德軒頓覺眼前一亮,沒想到王欣瑞穿上紅色的衣服這么好看,大贊道:“欣瑞,我看這件很適合你,太好看了。”王欣瑞照著鏡子,也覺得自己年輕了好多,最主要的是這個毛衫穿在身上又暖和又柔軟,簡直太舒服了。營業員在旁邊也直說好看,特別顯氣質。

王欣瑞問多少錢,營業員說:“兩千六百八十元。”

“這么貴?”王欣瑞以為自己聽錯了,她買的衣服從來沒有超過三百元的。

“阿姨,這是羊絨衫,比羊毛衫保暖多了,而且質量非常好。”

“不要這個,有便宜的嗎?”王欣瑞說。

劉德軒說:“欣瑞,就這件了,簡直太適合你了。”

“可是太貴了。”

“我給你買件羊絨衫,還是能買得起的。”劉德軒笑道,“你看下衣服有沒有毛病?我去買單。”

王欣瑞還想拒絕,劉德軒已讓服務員開票,然后去了收銀臺。

王欣瑞去試衣間換好衣服,劉德軒已交完款回來,他讓服務員把衣服打包裝好。王欣瑞拎著精美的購物袋,說不出心里是幸福還是負擔,這件衣服對她來說,真是太貴重了。

他們又看了男裝,王欣瑞幫劉德軒挑選了一件雞心領的藍色套頭羊絨衫,花了一千五百元。倆人這才離開商場。

劉德軒說:“欣瑞,走累了吧?我們去吃飯。”

王欣瑞說:“好的,老哥,這次我請。”

“還跟我客氣,是不?”

“你都花那么多錢了,如果吃飯不讓我請,那就不吃了。”王欣瑞也學著剛才劉德軒讓她買羊絨衫的口氣。

劉德軒笑了,說:“好,就聽你的。”

他們走進一家小面館,要了兩碗面,點了幾個小菜,王欣瑞還給劉德軒要了一瓶啤酒。倆人吃得很開心,他們在一起,那么和諧,儼然一對幸福的老夫妻。

吃完飯,劉德軒說:“欣瑞,咱們順路去我家吧。上次說給你拿一個保溫壺,一直沒機會回家,現在正好回去取。”

王欣瑞看了一眼天色,說:“老哥,一會兒天就黑了,我們還是早點兒趕回養老院吧。”

“咱們不著急,反正也吃飽喝足了。”

“那好吧。”王欣瑞說。

劉德軒在路邊叫來一輛出租車,倆人上車。不一會兒,出租車停在了一個小區門口。這里雖是市內一個老小區,但小區內設施齊全,算是一個中檔小區。

劉德軒頭前帶路,進了一個樓棟,乘電梯上了六樓,在一個門口停下。劉德軒把羊絨衫的兩個紙袋遞給王欣瑞,然后翻兜找鑰匙。好不容易找到,剛把鑰匙插進門鎖,不想門開了,劉麗梅探出半個身子。

“爸,你回來啦?”

劉德軒一愣,“麗梅,你怎么在這兒?”

“燃氣公司通知今天下午來檢查燃氣,我回來一直等到現在,也沒有來。”劉麗梅說。

“哦,這是你王姨,我們今天去逛街,順路回來取點兒東西。”劉德軒說著,請王欣瑞進屋。

劉麗梅在養老院見過幾次王欣瑞,就說:“哦,王姨,進來吧。”

王欣瑞說:“姑娘你好。”她便換了拖鞋,進了屋。

劉德軒請她坐在沙發上,然后對女兒說:“燒點兒水,給你王姨泡杯茶。”

劉麗梅說:“家里很久都不住人了,哪還有茶?”

王欣瑞趕緊說:“別麻煩孩子啦。”

劉麗梅站在那里,看著王欣瑞,忽然說:“王姨,你是有個兒子嗎?”

“嗯,是啊。”王欣瑞說。

“在家政公司上班?叫岳凱?”

“嗯,對呀,姑娘你認識他?”

劉麗梅抱起胳膊,居高臨下地說:“認識,他是我家政公司的員工。”

“啊,原來你是我兒子的領導?”王欣瑞一聽,慌忙站起來,“請姑娘多關照我兒子,他很老實。”

劉德軒聽到后,也是一愣,他從未聽姑娘說起,不知她怎么知道王欣瑞兒子的。正疑惑間,只聽劉麗梅冷冷地說道:“不敢,我沒看出岳凱多老實,倒是總請假。”

王欣瑞一臉尷尬,想起兒子前段時間賣保健品,不知是不是因此耽誤了上班,正不知說什么好,只聽門鈴響了。劉麗梅轉過身去開門。

一位穿著燃氣公司制服的師傅走進來,劉麗梅引他去了廚房。不一會兒,聽那師傅說:“一切正常,放心使用。”

劉麗梅把師傅送出門外,轉身回來,說道:“爸,你們啥時回養老院,我送你們。”

劉德軒說:“不用了,你有事兒先走吧。”

“陸軍今晚單位有事兒,不回家吃飯。我沒啥事兒了,養老院那么遠,我還是送你們吧。”

見女兒執意要送,劉德軒說:“那好吧。”

他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個灰色保溫瓶和一對透明茶杯,放到一個塑料袋子里。見女兒已穿好外衣,王欣瑞也站起來,說道:“欣瑞,第一次來我家,水也沒喝上,就這么匆匆地走,真是過意不去。”

王欣瑞說:“沒事兒的,正好有姑娘送我們,快走吧。”

仨人下樓,坐上了轎車。劉麗梅開車,一路也不說話。坐在后排的劉德軒和王欣瑞偶爾聊幾句,礙于劉麗梅在,也不好說什么,氣氛十分尷尬。

大約行駛了一個小時,到了養老院。劉麗梅說:“爸,過幾天我來看你,我不下去了。”

劉德軒說:“行。”

下車后,王欣瑞說:“謝謝姑娘了,慢點兒開車。”

劉麗梅也不吱聲,掉了頭,揚長而去。

倆人回到王欣瑞的房間,劉德軒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放在桌子上,說:“欣瑞,不好意思,我姑娘這脾氣……”

“沒事兒的,老哥。原先只聽你說麗梅開的是美容院,沒想到還有家政公司。”

“她也是無聊。她和她丈夫原先都在一個事業單位上班,后來她辭職了,一開始開了美容院,后來又和幾個朋友合伙開了家政公司,每天瞎忙。好在她的女兒已參加工作,也沒有什么后顧之憂。她愿意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我也懶得過問。只是沒想到你兒子在她那兒。”

“是啊,以后還請你姑娘多多關照岳凱。”

“放心吧,沒問題,到時我跟她說。”

劉德軒拿出保溫瓶,擰開蓋子,瓶口很寬,能伸進去一只手。“欣瑞,以后你就用它泡大棗枸杞水喝吧,便于沖洗。”他又把杯子拿出來,沖王欣瑞晃了晃道:“以后咱倆就用這對杯子把酒言歡,好不好?”

王欣瑞笑道:“還把酒言歡,干脆推杯換盞吧。”

十三

進入冬季以來,王欣瑞總是感覺眼睛干澀,視線模糊,用雙手揉搓也無濟于事。起初以為是屋子供暖干燥而引起的,可是隨著看書越來越費力,打麻將也總拿錯牌,她才意識到有可能是白內障加重了。她跟劉德軒說,想去藥店買瓶眼藥水。劉德軒說:“不如我陪你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讓醫生開藥更穩妥一些。”王欣瑞覺得也是,于是就跟劉德軒去了市內一家比較有名的眼科醫院。醫生詢問了一些情況后,開具了各項檢查單子。劉德軒要去交款,王欣瑞說等一下,從兜里掏出醫保卡遞給他。劉德軒去窗口繳費,雖然劃了醫保卡,但也花費了一千元左右。他又帶著她樓上樓下的做各種檢查,倆人都折騰得精疲力竭。等到下午結果出來,醫生看著一沓報告單,說:“右眼白內障很嚴重,需要做手術。”

倆人聽了,都是一驚,沒想到眼疾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劉德軒見王欣瑞有些茫然無措,就問醫生:“如果做手術在哪里做?如果不做手術,保守治療會怎樣?”

醫生說:“如果做,當然是在這里做。保守治療的話,效果有限,可能會越來越嚴重,有失明的可能性。”

劉德軒說:“好的,我們考慮一下。”

他倆走出就診室,劉德軒說道:“欣瑞,你不用緊張,我看還是聽醫生的,做手術吧。”

王欣瑞一時沒了主意,她原先經常聽到眼睛手術失敗的案例,所以內心多少有些畏怯。這也是她遲遲不肯到醫院檢查的緣故,總想隨便上點兒眼藥水,應付了事。沒想到現在到底還是加重了,她想了想,說:“老哥,我們還是先回去吧,我跟兒子商量商量再說。”

劉德軒同意了,說道:“那咱們先讓醫生開點眼藥水。”

王欣瑞答應了,劉德軒又回到診室。醫生提示道:“能做手術還是抓緊時間做,別耽誤了。”劉德軒點頭,然后去窗口付款,取藥。等一切辦妥,才和王欣瑞離開醫院。

倆人坐車回到養老院,已經下午三點多鐘了,因為都疲憊不堪,先各自回屋休息。晚飯前,劉德軒過來找王欣瑞,見范春香也在。他問王欣瑞跟兒子聯系了嗎,王欣瑞說還沒有,想等稍晚一些岳凱下班再給他打電話。范春香已經知道王欣瑞眼睛的問題,責怪她不好好保護眼睛。

吃完晚飯,王欣瑞回到房間,準備給兒子打電話。她思忖著,如果跟岳凱說,他肯定很著急,一定讓她遵從醫囑去手術。他也一定不放心,會去醫院陪護,就又得請假。劉德軒的閨女劉麗梅說過,兒子的出勤已經很不好了。想到這里,她決定自己解決問題。

第二天早晨,劉德軒問她和孩子商量的結果咋樣,她說沒告訴兒子,主意還是自己拿。劉德軒知道王欣瑞是怕孩子耽誤工作,說道:“我陪你去醫院做手術,等手術好了,再告訴孩子不遲。”

王欣瑞說,這樣也好。她覺得有劉德軒在身邊,會更有安全感。劉德軒讓她準備一些必需品,次日出發。

去醫院那天,王欣瑞還是有些膽怯,問劉德軒如果手術失敗了怎么辦。劉德軒安慰道:“咱們去的是全省有名氣的眼科醫院,而且是公立三甲醫院,手術成功率很高,別害怕。就算萬一失敗了,我也不會嫌棄你的,會一直照顧你。”一句話把王欣瑞逗樂了,心情輕松了不少。

到了醫院后,醫生又重新檢查了王欣瑞眼睛的情況,還做了心電圖。醫生看了檢查報告,讓她先辦理住院手續,第二天做手術。這是他們沒有想到的,他們曾聽說做白內障手術當天做完即可回家,卻忽略了手術之前的一些入院檢查和準備工作。劉德軒給王欣瑞辦理好手續,入住了眼科病房。這個病房是三個人一間的,已經住著兩個病人,都被隔斷擋著。王欣瑞的床位是靠著門口的,她坐在床上,聽著劉德軒安慰的話語。不一會兒,護士過來,給王欣瑞測了體溫,量了血壓,又發了眼藥水,交代了一些事宜。等護士走后,劉德軒安頓好王欣瑞,去外面買回一些食物,倆人在小床頭柜邊吃了。下午上了眼藥水后,劉德軒讓王欣瑞瞇一會兒,王欣瑞卻要把床讓給劉德軒,叫他休息。劉德軒推辭道:“你是病人,快好好躺著吧。”王欣瑞這才聽話,和衣躺在床上。劉德軒則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休息了一會兒。

鄰床的病友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也是白內障,已經做完了手術,就等著兒子來接她出院。她非常愛說話,告訴王欣瑞手術可快了,十多分鐘就完事兒,不用擔心。老太太又跟她說:“你看你有老伴兒陪著,多好。”王欣瑞和劉德軒相視一笑,又聽那老太太說:“我老伴兒早就沒了,現在只能依靠孩子。”王欣瑞說:“有個好孩子也是福氣啊。”老太太說:“是啊。”又夸自己的兒子多么孝順多么好。他們聊了一下午,傍晚時,老太太的兒子來接她了,竟對老太太十分不耐煩,連損帶罵地把她接走了。

劉德軒去醫院食堂買回了包子、米粥等食物,陪王欣瑞一起吃了。吃完飯,天已經黑了。王欣瑞就跟劉德軒說,醫院距離他家不遠,讓他回去住一宿,明早再來。劉德軒說:“不用啊,我就在這里陪你好了。”王欣瑞說:“在這兒休息不好。”劉德軒說:“沒事兒,別人家陪護不也這樣嗎?”王欣瑞只好依從。劉德軒去水房酘濕了毛巾,回來給王欣瑞擦臉,自己也擦了一把。晚上休息時,他打開折疊的陪護椅,在上面躺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護士就來抽血。劉德軒早已起來,把陪護椅收好,放回原位。醫生來了,告知病人當天手術,不能吃東西。劉德軒就一直陪著王欣瑞,自己也不吃飯。中午時分,護士來領王欣瑞去手術室。劉德軒跟到手術室門口,囑咐她別緊張,并有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大約半個小時的時間,王欣瑞被護士領出來了,她的眼睛蒙著厚厚的白紗布。劉德軒趕緊上前,攙扶她慢慢走回病房。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醫生過來查房,對王欣瑞說:“如果沒有不適,就可以出院了。回家摘下紗布即可,一周內別沾水,每天上眼藥水。”醫生走后,劉德軒去辦理出院手續。回來后,他幫王欣瑞穿好衣服,還把自己的棉帽子給她戴上,攙扶她離開醫院。

在醫院大門口,劉德軒叫來一輛出租車,趕緊把王欣瑞扶到車上。大約一個小時后,出租車停在了養老院門口,劉德軒把王欣瑞攙下車,敲了半天院子大門,宗院長才從樓里出來,拿著鑰匙開了門。

宗院長問道:“阿姨怎么樣,手術成功嗎?”

劉德軒說:“非常成功。”

走進院子,劉德軒四處觀瞧,“怎么沒聽到狗叫?”

宗院長說:“大黃狗可能是病了,一天都沒吃東西。”

劉德軒這才看到大黃狗趴在院子的一個角落,說道:“是不是天太冷了,應該給它整個窩。”

宗院長說:“整了,有窩它也不進去。”

說著話,幾人進了樓里。劉德軒攙扶王欣瑞上樓,把她送進房間。

待王欣瑞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劉德軒這才小心翼翼地幫她摘下紗布,王欣瑞瞇著眼睛,不一會兒就適應了環境。劉德軒問她感覺怎樣,她說:“還好,謝謝老哥陪著我,辛苦你啦!”

劉德軒笑道:“以后和我不要說客氣話,好好休息吧。”

在劉德軒的幫助下,王欣瑞脫鞋,準備上床休息。她因在醫院沒有休息好,再加上手術,感到非常疲乏,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到了晚飯的時間,劉德軒在食堂打了飯,拿到王欣瑞的房間。在劉德軒的精心照料下,王欣瑞順利地度過了手術后重要的幾天,直到完全康復。

王欣瑞因為眼睛能重見光明,心情也愈加敞亮……

這天上午,病了好幾天的大黃狗忽然叫了起來。宗院長在辦公室隔窗往院子里瞧去,見門外站了一對中年男女,那男人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灰色棉大衣,戴著棉帽子。女人則是上身穿一件灰色短貂皮衣,下身著一雙過膝長筒靴,梳著一頭焦黃色的中長卷發。他們費力地搖晃著鐵欄桿門,以便引起里面人的注意。宗院長拿著大門鑰匙去開門。院外的男人見了宗院長,說道:“院長,我是來看我家老人的。”

宗院長有些納悶兒,問他家老人是誰。男人說道:“你肯定是不記得我啦。我媽姓孫,我是她兒子,這是她兒媳。”

“哦,老孫太太的兒子兒媳!”宗院長驚訝道:“這絕對是稀客!”老孫太太在養老院已經兩三年了,宗院長都忘了當初是誰把她送來的。他一邊開門,一邊打量眼前這個男人,只見他大圓臉盤,一雙眼睛有些浮腫,皮膚粗糙、黝黑,確實說不好哪個地方長得有些像老孫太太。

宗院長領他們走進樓里,上了樓梯,來到掛著醒目大紅花的房間門口,敲了幾下門,里面也沒有動靜。宗院長自行打開房門,見老孫太太坐在床上,身上穿著一件臟得锃亮的黑紅色棉襖,肚子隆起一個大包。宗院長對這種情景已經司空見慣,倒是把這對夫妻嚇了一跳。男人趕緊上前一步,說道:“媽,你這是怎么啦?”

床上的老孫太太見一下進來這么多人,問道:“你們又給我送飯來啦?”

宗院長說:“老孫太太,你仔細看看,這倆人是誰?”

老孫太太呆滯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努力辨認。

兒媳上前,彎下身子說:“媽,你不認識我啦?”

老孫太太瞧瞧說:“又換服務員啦?”

大家哭笑不得,兒子坐在床邊,拉住母親的手,說:“媽,我是你的兒子,大寶子啊!”

老太太緊盯著大寶子的臉龐,看了一會兒,終于辨認出來,咧嘴笑了,露出唯一的大門牙,高興地說:“兒啊,你可來啦。我一直等你吶!”

大寶子一聽母親這樣說,眼睛頓時紅了,說道:“媽,對不住,我這兩年一直在外打工,沒時間回來看你。”

老太太又看看兒媳,似乎一下都想起來了,說:“你們都忙完啦,可以接我回家啦!”

兒媳和兒子對望了一下,不知說什么好。大寶子伸手去摸老太太的肚子,問道:“這肚子咋這么大?”

宗院長在一旁道:“里面塞了一堆東西。”他又對老太太說:“快把你那些東西都拿出來,成天塞得鼓鼓囊囊的。”

兒媳掀開老太太的衣角,看到了一卷手紙,她掏出來,說:“媽,你這是干嗎?”

老孫太太說:“我要回家,這些東西都要拿回家。”

兒媳也不接話,又從老太太的衣服里面掏出了毛巾、藥盒等一堆東西。

大寶子站起來,從懷里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支,遞給宗院長。宗院長謝絕了,大寶子自己點燃香煙,抽了一口,對宗院長說道:“我和媳婦這幾年在南方工地打工,一年到頭沒黑沒白也掙不來幾個錢,有時包工頭還押我們的工資,一押就是半年。說來你可能不信,回家的路費都成困難。我惦記老母親,可是我也沒辦法啊!”

宗院長默默聽他訴苦,他理解這個男人的難處,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誰不是為了碎銀幾兩,苦苦奔波。他說:“放心吧,老母親在這兒,有我們呢。”

大寶子說了聲:“謝謝!”然后又說:“宗院長,你先去忙吧,我陪老太太待會兒。”

宗院長說:“好,你們一會兒在養老院吃午飯吧,不過每人得交二十塊錢。”

大寶子答應了。

宗院長走后,大寶子讓媳婦去打一盆水來。走廊里,胡大姐、劉德軒他們看到有人來看望老孫太太,都好奇地過來觀望。范春香還把王欣瑞叫來,一起站在老孫太太的門口看熱鬧。只見老孫太太的兒子把椅子搬到床邊,把水盆放在上面,給老孫太太洗臉,然后又把臉盆放到地上,自己半跪著給母親洗腳。他洗得很仔細,輕輕地揉搓每一個腳趾和縫隙,搓下很多臟泥。老太太坐在床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洗完腳,兒子端著水盆走出來,去公用衛生間倒水,他對圍觀的老人們說:“大叔大嬸們,請多關照我母親,她老人家已經糊涂了。”

圍觀的這群老人都有些動容,紛紛點頭,表示會照顧老太太的。

午飯時間,這對中年夫婦在食堂陪老太太吃飯。看到老太太也只能喝點兒稀粥,因為她的牙齒只剩下那么一顆,沒有辦法咀嚼那些菜,大寶子實在于心不忍,對老孫太太說:“等我有了錢,一定給媽換一口假牙。”回到房間,他們又陪老孫太太坐了一會兒,說話聊天,聽老太太打岔,又囑咐了很多,才依依不舍地離去。他們這一走,不知何時能再來。

又是一個星期日,岳凱休息,小娜也提前串休。按照事先約好的,岳凱騎車去接小娜。岳凱家住城市的東南部,小娜家則在市區中心。岳凱騎車四十多分鐘,才到了小娜的住處。小娜在小區的門口等他,見面后,邀請他到家里坐會兒。這是兩個人相處近兩個月時間里,岳凱第一次來小娜家。小娜家和岳凱家差不多大,也是兩居室的格局,南北朝向,南面的房間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和桌椅。小娜說這是母親的房間,因為老人家去了養老院,所以一直空著。小娜住在北面的房間。岳凱有些拘束地走進去,看到小小的房間里擺放著一張簡易的木質單人床,床上鋪著淡粉色的床單,花色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僅有的一個床頭柜上擺放著一個臺燈和一只毛絨浣熊。屋子的另一側是與床同色系的木質聯排衣柜和書桌,房間收拾得非常干凈。小娜指著桌前的一把比較具有現代感的靠背椅子,讓岳凱坐下。

小娜又去廚房端來一杯茶水,放在書桌上,說道:“凱哥,喝點兒熱水我們再走,外邊實在太冷了。”

岳凱小心翼翼地端起了水杯。

小娜說:“按上次說的,我覺得咱們可以在市中心的商業圈附近尋找,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小店出兌,因為那兒的客流量大,顧客也會相對多些。”

岳凱十分認同,說:“行,那我們就先去同慶街看看。”

“好的。”

岳凱又喝了口水,放下水杯,站起來,道:“那我們這就走吧。”

小娜重新穿上羽絨服,倆人從家里出來。岳凱騎上自行車,馱著小娜,來到同慶街。

雖然天氣寒冷,但是小街很熱鬧,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他倆找了個角落,把車子鎖好,就向熱鬧的商圈走去。小街兩側有商廈、酒店,也有各種小商鋪。岳凱看到有一個商鋪在賣糖葫蘆,就走過去給小娜買了一串。小娜非常高興,讓岳凱先嘗,岳凱說他怕酸。小娜吃了一顆山楂,說不酸,又遞給岳凱,岳凱咬下第二顆山楂。倆人一邊吃糖葫蘆,一邊往前走,觀察著小街上開門的商鋪,以及所銷售的各種商品。

小娜說:“凱哥,你看這條街上賣什么的都有,唯獨沒有做手機售后服務的。如果在這里開一家店,一定能夠成功。”

岳凱暗暗佩服小娜的商業頭腦和靈敏思維。

他們在冬日的街道上規劃著未來,仿佛就要迎來春的希望,一點兒也不覺得寒冷。這時,他們來到街角,看到有一家商鋪的窗戶上貼著出兌的信息。他們駐足,見上面寫的是“面包店轉讓”及聯系方式。小娜說:“咱們打電話問問。”

岳凱說:“這是面包店啊。”

“我們先問下價格,了解一下行情。”小娜說著,從羽絨服兜里掏出手機,按照窗戶上提供的號碼打過去,很快就有人接了。小娜詢問多少錢出兌,電話那端的人回,已經兌出去了。小娜忙問,那多少錢兌出去的呢?對方說,二十五萬。

收了手機,小娜講給岳凱聽。

岳凱說:“這也太貴了。”

小娜說:“看來我們不能租這種門店了,投入太大。我們要選店面小些的。”

“到哪里去找呢?”岳凱問。

“別急,我們多溜達幾個地方。”

倆人一直逛到中午,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商鋪,都是又累又餓。岳凱說:“小娜,我帶你去吃火鍋吧。”

小娜用雙手捂著凍得通紅的臉蛋,說道:“太好啦,我就想吃火鍋!”

他們在小街上尋到一家川味火鍋店。這是市內的一個品牌火鍋連鎖店,以貨真價實聞名,生意火爆。倆人在服務員的引領下來到一個空桌前。他們點了鴛鴦鍋,要了兩盤肥牛及一些青菜,還要了一瓶啤酒。因為小娜不勝酒力,岳凱只給她倒了一杯,剩下的自己喝了。吃完火鍋,倆人騎車去了市內另一個商業圈。他們看了好幾個地方,雖然最終沒有找到理想的攤位,但也漸漸有了眉目,那就是盡可能找地段好、投資少且客流量大的地方。

北方的冬天晝短夜長,倆人還沒有溜達完,天就已經黑了。小娜這才想起,他們本來計劃逛街之后去養老院看望雙方老人,但看看天色,恐怕是去不成了。她有些遺憾,感嘆時間過得太快。岳凱有些自責地說:“都是因為我,讓你走了這么多的路,今天就不要去養老院了,我送你回家,早些休息。等下周,我去養老院看望兩位老人。”

小娜也只好同意。岳凱馱著小娜,把她送回住處。倆人在小區門口依依道別,岳凱才騎車回家,到家已是晚上六點多鐘。楚楚還沒有放學,岳凱坐在椅子上抽了支煙。他思緒萬千:和小娜跑了整整一天,四處尋找開店的地點,雖然不知最后是否能找到一個理想的店鋪,也不知這個店到底能不能開起來,未來會怎么樣,但他打心底感激小娜,是她給了他勇氣,讓他有了創業的決心。

又到了休息日,岳凱買了雙份的水果,騎上自行車,來到養老院。他敲了敲院門,惹得大黃狗一頓吼叫。翠屏出來開門,得知是王欣瑞的兒子,便告訴他上二樓。

岳凱來到母親房間門口,見房門虛掩,有人在說話,就推門進去,見劉德軒也在,便打了招呼。劉德軒站起來,識趣地說道:“孩子來了,你們娘兒倆聊聊,我先回去了。”

岳凱說:“劉叔,你坐,我買了水果,一起吃點兒。”

王欣瑞也說:“他劉叔,坐會兒吧。”

劉德軒又坐下了。

岳凱說:“劉叔,我媽告訴我說,是您陪她去醫院做的眼睛手術,真是太麻煩您啦!”

劉德軒說:“客氣什么,應該的。”

岳凱真誠地說道:“劉叔,您幫了我家不少忙。上次幫我要錢,這次又陪我媽看病,我真的發自內心地感謝您!”

劉德軒微笑道:“孩子,這都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兒,你不用放在心上。”又問道:“你工作累不累?”

“不累。”岳凱說。

王欣瑞在一旁說道:“兒子,你知道劉叔的女兒是你的領導嗎?”

岳凱驚訝道:“誰,是劉麗梅經理嗎?”

劉德軒笑道:“是她,怎么樣,對你沒有苛責吧?”

“沒有,劉經理人很好的,就是有時候挺嚴厲。”岳凱說完,抿嘴笑了。

劉德軒說:“孩子,你有啥事兒吱聲。我已經跟女兒打招呼了,讓她多關照你。”

“哦,謝謝劉叔。我會盡力干,不給劉經理添麻煩。”

劉德軒笑道:“多好的孩子啊。”

“我兒子就是太實誠。”王欣瑞說。

又聊了一會兒,劉德軒站起來,說:“我先回去,小趙那陣找我,讓我幫他整個床墊子,他那床太涼了。你們娘兒倆再聊會兒。”

“好的,那你去忙吧。”王欣瑞說。

岳凱把劉德軒送到門口,轉回身來,說道:“媽,真沒想到,我們經理就是劉叔的女兒啊。”

“還記得中秋節那天嗎?你劉叔的女兒送他回養老院,她看到你了。這也是你劉叔后來告訴我的。”

“哦,是這樣啊。”岳凱說:“其實,我不太喜歡她,她脾氣特別暴躁,不像劉叔這樣和藹可親。”岳凱坐在母親身邊,繼續說道:“媽,其實劉叔這人真挺好的。我來養老院幾次都看他過來看你,還幫你干活兒。如果他對你很好,你們真的可以好好相處。只要他能對你好,我是支持的。”

王欣瑞聽到兒子這樣說,既有些難為情,又很受感動。她知道兒子一直都是非常明事理的孩子,得到他的理解和支持,心里很是輕松。

岳凱又說:“媽,我再干一段時間就準備離開公司了,我和小娜已經商量好,自己開店創業。我們目前正在選址呢。”

王欣瑞說道:“這可太好了!小娜那孩子特別有頭腦,有她在你身邊,我也放心了。對了,一會兒你去看看你胡大娘去吧。”

“是,我帶了兩份水果,這就給胡大娘送去一份。”岳凱說著,站起來,拿起一袋水果去了胡大娘的房間。

他和胡大娘聊了一會兒,又回到母親房間,說了幾句話,才離開養老院。

一天早上,外面又無聲無息地下起了大雪,直到中午才漸漸停歇,整個院子都被白雪覆蓋。吃過午飯,宗院長拿著柳枝笤帚去院子里掃雪,劉德軒和小趙看見了,就出來幫忙。其實宗院長是不愿意讓老人干活兒的,怕他們萬一有個閃失,那可就麻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劉德軒和小趙卻是閑不住的人,哪里有活兒他們都想伸把手,宗院長也已習慣。卻不承想,總也不愛干活兒的賈老先生這次也要過來掃幾下。宗院長把笤帚遞給賈老先生的時候,囑咐道:“老爺子,千萬注意身子骨啊。”

賈老先生揮動著笤帚,掃了一小塊地,宗院長趕忙就把笤帚接過來,繼續清掃。賈老先生看著天地間的大雪,不禁又吟誦起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大廳里的幾個老太太隔門向外觀望,見院子被老頭兒們掃出一片寬闊的場地。這時,周大成拿著保溫杯下樓,去找翠屏,說樓上的熱水器不知怎么斷電了,沒有熱水。翠屏就讓他先去一樓水房打水。等周大成從水房出來,蘇青瑤看見了,就大聲叫住他:“大成子,你看他們都在掃雪,你怎么不去?”

周大成止步,愣了一下,也沒有回答,就往樓上走去。蘇青瑤急道:“我叫你,你沒聽見哪?你還是什么老干部,還每天寫書法,裝腔作勢,一點兒覺悟都沒有。”

周大成沒有回頭,依然往樓上走。

這時,翠屏走過來,對蘇青瑤說道:“阿姨,你別讓他干活兒,他那么大歲數了。”

蘇青瑤冷笑道:“外面那幾個歲數也不小啊。”

翠屏小聲說:“你不知道,周大叔的小腿骨折過,里面還有鋼板呢。”

“啊?原來是這么回事兒呀。”蘇青瑤驚住了,立刻為自己的魯莽感到愧疚,怪不得周大成從來都不愿意參加任何活動。

蘇青瑤看看大門外,賈老先生和宗院長他們正在談論著天氣。她想了想,快步向樓上走去。她來到周大成門前,輕輕敲了幾下門。里面問是誰,她輕聲說:“是我。”

門開了,周大成站在門口。

蘇青瑤說:“對不起,我可以進來嗎?”

周大成側身,蘇青瑤跨步進了屋。

“大成子,我是來向你道歉的。我不知道你小腿骨折過,剛才聽翠屏說才知道。”

周大成一臉尷尬,沒想到翠屏居然公開了他的腿傷。一直以來,他都不愿意讓別人知道他的隱痛。六年前,也就是他七十歲的那個冬天,他因外出辦事兒,不小心摔倒在冰上,造成小腿骨折,去醫院做了內固定手術,又在家足足躺了四個月。那段灰暗的日子讓他本就孤僻的性格多了幾分抑郁。他和每個人都保持著距離,他兒子也不例外,更何況是養老院這些素不相識的老人。他把自己的心包裹得嚴嚴實實,顯得既高冷又自負,可誰了解他的自卑和脆弱呢?此時,他心里有些生翠屏的氣,可事已至此,也只好面對,便對蘇青瑤說:“沒什么。”

“你是怎么傷的呀?”蘇青瑤沒輕沒重地問。

“我——幾年前,不小心踩到冰上了,把小腿摔骨折了。”周大成說道。

“但是,如果不知道的話,真的看不出來呢。”蘇青瑤打量著周大成。

“但是,這不知道了嗎。”周大成說。

蘇青瑤笑起來,周大成也露出少有的笑容。他沒想到自己說出這些話,反而感到輕松了。

樓下的幾人掃完雪,都凍得哆哆嗦嗦的,趕緊回到樓里。賈老先生上樓,正巧看到蘇青瑤從周大成的房間里出來,他的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回屋使勁兒把門關上了。

王欣瑞把劉德軒叫到房間,說道:“老哥,你在外面掃雪凍夠嗆吧,我給你沏了一壺大棗陳皮老白茶,喝點兒暖和暖和。”

劉德軒接過茶杯,喝了一大口,頓覺胃里溫暖舒暢,笑道:“不錯不錯,現在你終于出徒啦。”

王欣瑞笑了,以前劉德軒經常幫她沖泡各種茶飲,她也學會了很多,并樂在其中。

喝完茶,劉德軒說他的鞋有些濕了,回去換一下。王欣瑞這才低頭看到劉德軒的棉鞋和褲腳都已經被雪弄臟了,特別是褲子,濕了一大截。她說:“快回去換吧,別著涼。”

劉德軒回去換了衣褲后,又回到王欣瑞的房間來喝茶。

王欣瑞問道:“這么快就回來了,換下的褲子洗了嗎?”劉德軒說:“沒有,先放那兒,攢幾件一起洗。”王欣瑞笑道:“看來你的衣服挺多呀,還能有替換的。”劉德軒說:“這不是為了和你一起喝茶嗎?”王欣瑞端起茶杯,說:“走,反正也沒什么事兒,不如我去幫你把褲子洗了。”

劉德軒也不客氣,手捧保溫壺,領著王欣瑞去了他的房間。王欣瑞拿著褲子進了衛生間,準備用盆接些清水。劉德軒說:“用洗衣機洗吧,省事兒。”王欣瑞說:“就一條褲子,幾把就揉搓完了。”于是,她接好水,開始在盆里清洗。劉德軒舉著茶杯,一邊喝茶,一邊站在衛生間門口,看王欣瑞給他洗褲子。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種幸福感,感到特別溫馨和美好。真的,屋子里能有一個女人為自己洗衣服,這在孤獨的老人心中,是一件多么難得的事情啊。等王欣瑞把洗好的褲子晾在簡易繩上,劉德軒忽然看到她的手冰得通紅,趕忙放下杯子,說道:“欣瑞,快坐下來,老哥給你暖暖手。”

倆人坐在床邊,劉德軒一雙溫暖的大手包裹著王欣瑞冰涼的小手,立刻把暖流傳遞。王欣瑞安靜地坐在那里,感受著這份暖意,心里竟有幾分沉醉。她發現劉德軒正含情脈脈地注視著她,便慌忙把手抽出來,怎奈劉德軒更緊地握住她的雙手,柔聲說道:“欣瑞,我們的事兒,你跟孩子說了嗎?”

王欣瑞搖搖頭,說道:“我沒有跟兒子提起,但是他說過,只要我幸福,他會支持我的。”

“岳凱真是個懂事兒、孝順的孩子。”劉德軒說:“我也要把咱倆的事兒告訴兒女一聲,等明年搬到新的養老院去,我們就把婚事辦了。”

王欣瑞說道:“老哥,你也太著急了吧。我感覺你的女兒麗梅不會同意的。”

劉德軒信心十足地說道:“她會同意的,就算不同意,也不會阻礙我們在一起。”

王欣瑞露出甜蜜的微笑……

十四

冬至過后,又下了幾天大雪,天氣更加寒冷。劉德軒來到王欣瑞的房間,告訴她自己要回家一趟,一是年底了,單位組織老干部參加辭舊迎新活動,二是要把兩個人的事情跟孩子們交代一下。王欣瑞說:“好的,那就快去快回吧。”臨走時,劉德軒擁住王欣瑞,在她的額頭上深深地印了一個吻,說道:“我不在的日子,要好好照顧自己,等著我回來。”王欣瑞默默點頭。她把老哥送到院子門口,囑咐他當心路滑,早日歸來。劉德軒答應著,轉身離去。王欣瑞一直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白雪映襯的小路盡頭……

中午吃飯的時候,范春香得知劉德軒回家了,就對王欣瑞說:“等老劉回來,你們選個好日子把事情辦了吧。”王欣瑞笑道 :“哪有那么快啊。等到春暖花開,搬進新的養老院時再說。”范春香說,那也好。她真心為王欣瑞即將有個歸宿而感到高興。

吃過午飯,胡大姐也知道劉德軒回家了。她對小趙說麻將局又組不成了,小趙說可以湊人玩兒撲克。于是他去攛掇云妹,云妹說可以。他又去找賈老先生,賈老先生卻不想玩兒,他要回去睡午覺。小趙急得沒法,對王欣瑞說:“打麻將吧,三缺一;炸十吧,四缺一。”王欣瑞笑道:“那我們就別玩兒了。”小趙說:“待著多無聊啊,那咱四個玩兒對主吧。你們會不會玩兒?”幾人點頭。就這樣,他們來到活動室,玩兒起對主來。

對主是倆人一伙兒,從“3”打起,哪伙兒贏了就升級打“4”,以此類推。他們先拿出兩張紅牌和兩張黑牌,盲摸分伙兒。結果是王欣瑞和胡大姐一伙兒,小趙和云妹一伙兒。一伙兒的坐在對角的位置,開始洗牌抓牌,然后調主,熱火朝天地玩起來。小趙年輕時因為經常和車隊的同事玩兒撲克,所以各種玩法都很精通。而云妹相對年輕些,腦子反應還算靈活。相比之下,另一伙兒的胡大姐年歲已高,王欣瑞又不怎么會玩兒。因此,小趙和云妹很快遙遙領先,已經打到“9”,而王欣瑞他倆才打到“5”。小趙揚揚得意,吆五喝六的聲音都超過了他攜帶的收音機的音量。胡大姐說:“能不能關了你那玩意兒,一天到晚悻影人。”小趙嬉皮笑臉地說道:“這叫擾亂‘敵軍’,要不我們怎么能贏?”胡大姐說:“你不用得意,等會兒到了‘J’,看我們不把你們鉤下來的。”幾人一邊打著嘴仗,一邊玩兒著撲克,場面很是熱鬧,引得宗院長也過來圍觀。他看兩家牌,不管哪伙兒出錯牌,都把他急得夠嗆。

正在這時,傳來一陣咳嗽聲,那聲音一聲高過一聲,夾帶著咳痰,又好像咳不出來,能把人憋過去一樣。大家都聽出是薛老的聲音,宗院長搶先一步進了薛老的房間,云妹也扔下手里的撲克牌,跑回房間,其他人也跟了過去。只見薛老靠在床上,急促的咳嗽憋得他滿臉通紅,眼淚都流出來了。云妹趕緊扶住老先生,一手拿過紙巾,遞給薛老。薛老又是一陣咳嗽,往手紙上吐出一口白痰,白痰上掛著血絲。

宗院長見狀,忙道:“快送薛老去醫院!”

薛老連連擺手。

云妹說:“薛老不會同意的,他最怕折騰。這里有藥,我一會兒喂他藥好了。”

宗院長還是不放心,說道:“要不,我去衛生所找醫生過來給看看吧。”

云妹說:“這樣也好,那麻煩宗院長了。”

宗院長立刻轉身走出房間。不一會兒,大家就聽到“微面”啟動的聲音。

房間里,王欣瑞小聲說:“薛老這段時間看起來不太精神。”

云妹說:“是啊。薛老早年就有心臟病、肺病,他單位每月都會派院內的醫生來給薛老看診,有時還拉薛老去醫院住幾天。最近一年薛老不愿意折騰,所以大夫會定期來看他。”說話時,云妹給薛老吃了幾片藥,薛老無力地躺在床上。云妹對王欣瑞說:“我今天不能玩兒了,你們都回去吧。”

幾人又囑咐了幾句,才撤出房間,因為不能繼續玩兒撲克,大家就都回到樓上,各自休息去了。

劉德軒回到家里,已近中午。這若是在養老院,應該是到吃午飯的時間了。他去廚房,打開冰箱,冰箱早已斷電,里面空空如也,一股因久不通風而蓄積的難聞的氣味撲鼻而來,他趕緊關上冰箱門。他又上下翻了一遍櫥柜,終于發現了小半包掛面,瞇著眼睛也沒看清上面的生產日期。他真的是又冷又餓,管不了那么多了,趕緊打開煤氣,燒了水,把那僅有的一把掛面煮了。家里也沒有什么調料,撒上一點兒墻角放著的不知何年何月的精鹽,就那么囫圇吃了。他這個年紀的人,都是從苦日子熬大的,怎么樣都能對付。吃完飯,他坐在沙發上,從茶幾上找到一個香煙盒,里面還剩三支煙,這有可能是哪年哪月兒子或女婿來家里抽剩下的煙。而他早已戒煙十多年了,但此刻,他真想抽一支。他四下尋找,沒有找到打火機,就到廚房打開煤氣,把香煙點燃,又回到沙發上,默默地抽起來。他在思考如何跟女兒攤牌,說他和王欣瑞的事兒。這對他來說真的有點難度,女兒是他的掌上明珠,他非常了解她,從幾次和王欣瑞的相遇他就已經斷定女兒不會同意這門親事。但是,他深愛著王欣瑞,這并不只是晚年有個依靠、抱團取暖的問題,而是一種精神的寄托,心靈的交融。愛情是不分年齡的。他在古稀之年遇到了這份感情,讓他比年輕時更懂得它的意義、它的珍貴。這份感情賦予了他充實的生活。他多么希望女兒能理解他啊。

他抽完煙,拿起手機給女兒打過去,告訴她自己已經回家了。劉麗梅接到電話非常開心,說道:“爸,你怎么不說一聲啊,我好去接你。”

“不用了,晚上有時間你過來一趟。”劉德軒說。

“好啊,正好陸軍出差,不在家。爸,你晚上想吃什么?火鍋怎么樣?”劉麗梅想起來,火鍋是爸爸的最愛。

“行,那就早點兒過來吧。”

劉麗梅的美容院和家政公司都在市區的一個辦公樓內,雖然平時也很忙,但時間上卻是自己說了算。她布置完手頭的工作,就離開了辦公室,去超市買了羊肉片、大蝦、青菜、水果等,扔進后備箱,然后驅車趕往爸爸的家。

進了屋,劉麗梅興奮地跟爸爸打了招呼就直奔廚房,把大包小包放在臺面上,開始洗水果和青菜。劉德軒跟進廚房,看女兒忙碌。劉麗梅遞給他一個洗好的蘋果,說道:“爸,這次回來就別走了,在家過元旦吧。”

“我這次回來,主要是因為后天要參加單位的一個會。”劉德軒咬了一口蘋果。

劉麗梅笑道:“你單位真是好啊,都退休這么多年了,還年年邀你回去。”

“我這歲數也大了,也就再參加這一次,明年說什么也不去了。”

“不去也行。對了,爸,我弟來電話了。他說元旦放假,他們一家三口有可能回來,到時我們一起過新年。”

“哦,那太好了。曉丹也回來嗎?”

“曉丹不一定,她有可能去她對象家。姑娘大了,我也管不了。”一說起自己的女兒,劉麗梅就有些頭疼。

倆人聊著,劉麗梅把電磁爐和裝有湯料的小鍋擺放在餐桌上,給鍋通上電,不一會兒水就開了,咕嘟咕嘟直冒泡。劉麗梅讓老爸就座,自己把各種食材一一下到鍋里。她又去廚房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瓶啤酒和一瓶蘋果醋,隨手拿了兩個杯子進屋。她分別把啤酒和飲料斟在杯子里,說道:“爸,你少喝點兒啤酒,我喝蘋果醋。”

劉德軒說:“好。”

父女倆吃起來。劉德軒好久沒有吃到火鍋了,這又是在家里,女兒親自下廚,真是既衛生,又實惠。他連吃了幾口羊肉片,直呼好吃。女兒笑道:“爸,慢點兒,小心燙著。”

兩杯酒下肚,劉德軒按捺不住,決定把剛才在心里想好的話跟女兒說一說。

“麗梅,我有個事兒想跟你說一下。”

“什么事兒?”女兒夾著鍋里的一綹青菜問。

劉德軒放下筷子,說道:“還記得養老院那個王阿姨嗎?”

劉麗梅點頭。

“她人特別好,對我也非常關心。我倆相處得不錯……”

“爸,你別只顧說話,吃肉啊。”劉麗梅打斷爸爸,向他碗里夾了一些肉片。

“你聽見我說話沒?”

“聽見了,不就是岳凱他媽嗎?”

“是,岳凱那孩子人也不錯,非常憨厚。”劉德軒說道。

“可拉倒吧,他是老實人,鼓搗心。一開始在我那兒干得不錯,時間長了就裝不住了,上個月也說不上什么原因,請假了好幾次。”

“誰還沒有點事兒啊?請假也正常。”劉德軒想起岳凱賣保健品的事兒。

“本來我們人手就少,一個蘿卜一個坑。他一請假就耽誤事兒。不給他假,他還總有各種理由,我都想把他開除了。”

“別的呀,看在你王姨的份上,有啥事兒就擔待點吧。”劉德軒說。

“下梁不正,上梁也好不到哪兒去……”

劉德軒“啪”的一聲放下筷子,生氣道:“你怎么說話呢?這叫不尊重人!你王姨那么大歲數,也是你能這樣說的嗎?”

“你看你,還沒怎樣就護上了。”劉麗梅也十分惱火。

“我告訴你,麗梅,以后不許這樣說人,沒家教!我今天正式通知你,我和你王姨好上了,我們決定明年開春就在一起。”

劉麗梅不作聲,默默地看著老爸,不一會兒,眼淚簌簌掉下來。

劉德軒有點兒發蒙,他就見不得女兒掉眼淚。從小到大,只要女兒一哭,他就會什么事兒都答應她,要什么給什么,驕縱慣了。女兒長大以后,特別是老伴兒去世后,她居然承擔起了一份家長的責任,管起他來,什么事兒都操心,什么事兒都要說了算,弄得他有時候很煩。他寧愿她還沒有長大,一直做他的小公主。

劉麗梅抽泣了半天,說道:“我現在真的好想我媽,她老人家吃了一輩子苦,沒享過一天福,臨去世前,還在為我們全家洗衣、做飯……”

“是的,你媽跟我受了不少苦,如果她還活著,會享受幾天好日子……”提起老伴兒,他的心情也很難過,“可是,她畢竟走了這么多年,活著的人還要繼續生活。我也孤單了這么久,難道你不希望有個人陪陪老爸嗎?難道你希望我孤獨終老嗎?”

“可你有我,還有弟弟啊!怎么會孤獨終老?”

“是,你們有孝心,可是能代替那份每時每刻的陪伴,能代替那種心靈的慰藉嗎?能代替你王姨給我的至情至義、知冷知暖嗎?”

“爸,我看你真是被那王姨迷昏了頭,她跟你,無非是看上了咱家的房子和財產,看上了我能對他兒子照顧……”

“你,沒想到你的思想這么狹隘!從小我就把你送到好學校讀書,接受好的教育。你都不如你弟弟懂事兒,現在越來越不像話!”劉德軒越說越氣,大聲道:“你趕緊給我走吧,別在這里氣我!”

劉麗梅聽爸爸這么一說,萬分委屈,說道:“我本是怕你糊涂,上了別人的當。你反倒說我。行,我走!”

劉麗梅站起來,抹了一把眼淚,穿上貂皮大衣,拿起坤包,哭哭啼啼地走了。

劉德軒已無心吃飯,離開餐桌,坐到沙發上,找出煙盒里剩下的最后一支煙,又去廚房點燃,抽起來。

是夜,無眠,劉德軒心緒很亂,一會兒回憶起和王欣瑞在一起的甜蜜情景,一會兒想起女兒哭泣的面容,想著自己這么大歲數,卻不能主宰自己的生活,真是悲從中來。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瞇了一會兒。起床后,他看到餐桌上杯盤狼藉,想起昨晚和女兒爭吵的情景,感到有些失望。但是此時,劉德軒不能讓自己繼續消沉下去,因為他今天還有很多事情。他打開電磁爐開關,把鍋里的剩湯燒開,撒上一把昨天女兒買來的掛面,煮好后勉強吃了一口。

吃完飯,他把桌上的鍋碗瓢盆都撤下去,堆在廚房的臺面上。然后去衛生間簡單地洗漱了一下,穿上羊毛衫、羽絨服,戴上帽子和手套,蹬上戶外棉鞋,走出家門。

外面是個陰天,飄著細碎的雪花,寒風刺骨。他在小區附近找到一家理發店,這是他從前經常光顧的地方,但是小店的主人已經更換。一位新來的理發師接待了他,給他洗頭,理發,還刮了胡子。一切結束后,他照著鏡子,看到自己已不像早晨那般憔悴。他交了二十元錢,謝了理發師,走出理發店。

他頂著寒風,來到馬路邊的公交站,坐車去市中心的公交公司服務網點,在那里辦理了老年公交卡續期業務,然后又乘車返回。回到家里,已經晌午。他實在有些累了,躺在沙發上,不知不覺睡著了。等醒來時,已下午兩點多。他走進廚房,看到里面亂七八糟,也沒什么胃口,就去衛生間拿了毛巾、洗發露和肥皂,塞進一個塑料袋子,穿衣下樓了。

在離家不遠的地方,有個大眾浴池。他走進去后,想泡個熱水澡,然而因為沒有吃中午飯,再加上昨晚沒有睡好,進了池子沒幾分鐘,就感到有些頭暈。他只好跳出水池,在淋浴噴頭下胡亂沖洗了一下就出來了。外面寒風吹面,想想中午飯和晚飯還沒有解決,他就拐到浴池旁邊的小面館,吃了一碗熱湯面,才回到家里。

晚上,劉麗梅來電話,劉德軒沒有接。等到鋪床睡覺時,手機又響了,他看是兒子劉巖打來的,很是意外。兒子很少給他打電話,只是逢年過節才問候一下,或者有什么重要事情才聯系他。這么多年,他已經習慣。兒子在電話里說:“爸,聽我姐說,你回家來啦,身體怎么樣,還好嗎?”

劉德軒說:“是,我還好,回家辦點事兒。你怎么樣,工作很忙吧?”

“我也還好,本來想這個元旦回家過年,結果你孫子踢球把腳崴了,恐怕今年回不去了。”

“啊?萌萌嚴重不?”劉德軒急道。

“不太嚴重,但是大夫讓在家休息半個月。所以,爸,我想讓你和姐姐來我這里過元旦。”

“這個……我不去了,你們好好照顧萌萌。”

“爸,你這么大歲數了,能有機會出來溜達一趟不容易,就過來吧,散散心,也看看你的大孫子,萌萌現在都有一米八了。”

劉德軒猶豫了。自從兒子劉巖十八歲考上蘇州的一所大學,就很少回家了。他本碩連讀,一念就是六七年,畢業后又留在了那座城市,在一家設計院工作。后來結婚生子,就更沒有時間回來了。劉德軒與兒子也漸行漸遠,無數個日子,他想念兒子和孫子,那是他的血脈,但是他知道他們有自己的生活,他們都很忙。只要兒子不來電話主動聯系他,他很少去打擾他。現在兒子向他發出邀請,他有些心動了,最主要的是他還能看看大孫子。想到這兒,他說:“我明天有事兒,辦完事兒再說吧。”

“行,爸,就算你答應了。我看下這幾天的機票,明晚聯系你。”

倆人掛了電話。

第二天一大早,劉德軒就起來洗漱,看到鏡子里的自己雖然有些憔悴,但昨日理發洗澡后也清爽不少,這才穿戴整齊下了樓。他到小區門口的小吃店要了一碗豆漿和兩根油條,吃完后走到公交車站,等候3路公交車。

坐車到達終點站,下車后步行數百米,就到了他曾經供職的單位——市聯運公司。這家公司隸屬省交通局,屬于企業單位。劉德軒二十八歲從部隊轉業回來就分配到這里,先是從科長做起,直至榮升為公司總經理,一干就是三十二年。他在這里付出過青春,揮灑過汗水,他大刀闊斧,帶領職工成功實現企業轉型,使處在絕境的企業起死回生,為聯運公司的發展立下了汗馬功勞。在他光榮退休后,公司各屆領導每年都會邀請他參加年終會議及各種大型活動,有時還會讓他上臺作報告,給后輩們傳授經驗。一晃十多年過去了,如今他再回到公司,感到越來越陌生,曾經的廠房和辦公區域變得越來越現代化,工作人員也都是嶄新的面孔,所有的一切都在提示他,屬于他的時代已經成為過去。

他按照門口收發人員告訴的地址走進了大樓會議室,看見里面已經密密麻麻坐滿了人,放眼主席臺,也是座無虛席。他被工作人員安排到臨近門口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坐好后,掃視了一下周圍,前面幾排都是黑發的年輕人,鄰座有幾個陌生的老人。會議時長一個多小時,年輕的領導在主席臺上慷慨激昂地總結全年的工作,并對新的一年作了展望。他坐在下面,已經不太能聽懂那些時髦的詞匯。他只是回憶著,他也曾在那個位置豪情滿懷,一次次部署公司的發展任務。后來,他坐在了主席臺座位;再后來,他坐在嘉賓席上;如今,他像個過氣的明星,被安排在角落。

直至大會散會,也沒有人過來同他握手,或者送他一程。他識趣地離開位置,悄無聲息地向門外走去。在樓梯口,他被一個多年不見的老同志叫住了,是他的下屬老蔡,比他小五六歲。“劉經理,你也來啦?呦,看上去還是那么年輕,身體不錯吧?”

劉德軒知道老蔡是個八面玲瓏的人,但聽他這么說,依然很高興。“還年輕什么,已經土埋半截的人啦。倒是你小子,看上去一點兒沒變。”

老蔡說:“不行不行,精神頭不足啦。”

倆人寒暄幾句,一起向院門外走去。

老蔡說:“這公司越來越完蛋,根本不知道尊重我們這些老同志,想當年咱們在這里建功立業時,他們還穿開襠褲呢。以后就是八抬大轎請我都不來了。”

劉德軒也有同感,不是因為年輕領導的不尊重,而是確實感到自己老了,老到應該退出這個地方,這兒已是年輕人的舞臺。想到這兒,他沖老蔡笑道:“下次人家也不會請咱們啦。”

倆人笑起來。

老蔡說:“劉經理,你怎么走?”

“我坐3路公交車。”

“那我開車送你吧?”

劉德軒說,不用不用。老蔡又說了幾句客套話,才向著他那輛大奔走去。劉德軒目送他上了車,車子啟動,揚長而去。想起當年在工作崗位上,老蔡左右逢源,積攢下了很多人脈,也得到過不少好處,買了房,購了車,風光無限。而自己只顧拼命工作,雖有專車接送,自己卻沒時間考個駕照,等到退休以后,身體每況愈下,再加上照顧患病的妻子,更是沒有時間和精力,更何況每次外出也有女兒、女婿接送,慢慢地也就更加無心學開車了。時光不扛混,一晃自己老了,才知這輩子與車無緣。

劉德軒上了3路公交車,到他家附近的站點下車后,天空又飄起了細碎的雪花,寒風讓人打冷戰。他干脆走到路邊的一家餐館,拉開玻璃門,一腳邁了進去。服務員拿來菜單,他點了一盤油炸小黃花魚、一盤豆芽炒韭菜,又要了二兩半的北京二鍋頭,坐在那里喝起來。一杯白酒下肚,攪得他心潮起伏,感慨萬分。這次回家,可以說什么事情都不盡如人意:去公司開會,沒有達到預期的理想效果,沒有得到新任領導的親自接見,沒有機會把自己對公司的期望表達出來;把和王欣瑞的事兒說給女兒聽,想得到理解和支持,卻遭到強烈反對;本想兒子回來團聚幾日,孫子又出岔頭。他想著自己到底要不要去蘇州。如果去了,可以看看寶貝孫子,又可以跟兒子說一下他的情況,也許會得到兒子的理解和支持吧。可是去蘇州的話,就暫時不能回養老院了,那王欣瑞就會等著急。唉,不管去不去,還是先告訴她一聲吧。想到這兒,他拿起手機,給王欣瑞打了過去。王欣瑞接了電話,問他怎么樣,參加完單位的活動了嗎。他說,參加完了,又告訴她,兒子要他去蘇州待幾天,有可能元旦不回養老院了,但還沒有最后決定。王欣瑞聽了,就善解人意地說:“那就去吧,和孩子們過個新年,別急著回來。”劉德軒借著酒勁兒問她,想沒想他。王欣瑞嗔道:“不嫌肉麻,好啦,等見面再說吧。”

劉德軒到家已經下午四點多鐘,一進門就聽到廚房傳來嘩嘩的流水聲。走過去一看,是女兒回來了,正在收拾鍋碗瓢盆。劉麗梅似乎已經忘記前晚的不快,說道:“爸,開完會啦?”

劉德軒“嗯”了一聲,走到客廳,脫下羽絨服,掛到衣架上。

女兒在廚房大聲說:“我弟,已經買好了咱倆的機票,后天的。”

劉德軒愣了一下,問道:“陸軍不去嗎?”

“他送我們去機場。”

劉德軒不再吱聲,拿出手機,看到上面的日期,算了一下,后天應該是三十號了,馬上就元旦了。

女兒收拾完廚房,擦手進來。

劉德軒說:“我要回養老院一趟。”

劉麗梅說:“爸,來不及了,只有明天一天的準備時間,還要給我弟一家買些東西什么的,你也要收拾行李箱。后天一早我們就得出發。”

劉德軒想想也是,養老院來回就得一小天,如果折騰一趟,確實沒有時間收拾東西了。他心里責怪孩子們自作主張,但事已至此,也只得作罷。第二天,父女倆收拾行李,買東西,忙活了一天,才準備就緒。晚上,劉麗梅回家去住。劉德軒給王欣瑞打了電話,告訴她行程已定,過完新年就回來,又叮囑了一番,說自己想她。王欣瑞雖然心里有些失落,但還是很通情達理,祝劉德軒旅途愉快,和孩子們好好團聚。

第二天一大早,劉麗梅夫婦就開車過來了,陸軍把他們父女二人送到機場。他倆在大廳辦理了行李托運手續,然后走到登機口,登上了飛往蘇州的航班。

早晨醒來,王欣瑞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劉德軒今天要飛往蘇州了,整個心好像都被他帶走了。在食堂吃早餐的時候,她想著他的飛機是否已經起飛。到了下午,她會尋思他是否到了兒子家。她的心一直牽掛著他。自從劉德軒那天在她的額頭留下深深一吻,離她而去,她就有著強烈的預感,他們的事情未必會得到對方子女的同意,他們的結合會充滿很多坎坷。她多么希望他快些回來,告訴她答案。她的心里充滿對他的想念,她時不時地看下手機,等待著他的信息。

直到暮色降臨,王欣瑞也沒有收到任何消息。正在她焦灼不安時,范春香來叫她去食堂吃飯。王欣瑞放下手機,穿上棉襖,和范春香下樓。剛到樓下,就看到賈老先生、老張婆子、蘇青瑤等人匆匆向樓外走去。正納悶兒間,就聽到落在他們后面的胡大姐說:“大黃狗死了!”

“啊?大黃狗死啦?”范春香驚叫道。她拉著王欣瑞,也向樓外快步走去。

院子里站了很多人。她倆走上前,看到大黃狗躺在地上,整個身子都僵硬了,兩只眼睛瞪得溜圓,樣子極其恐怖。小石子跪在它的旁邊,一邊用手撫摸著大黃狗的身子,一邊發出小獸般低沉的哀號。蹲在他旁邊的小趙摟著他瘦小的肩膀,安慰道:“石子,別難過了,大黃狗又老又有病,不可能熬過這個冬天的。”

石子仿佛沒有聽見,淚眼朦朧,盯著他的大黃狗。他唯一的伙伴離他而去了。

大家也議論紛紛,有的抱怨天氣太冷,別說狗,就是人也快凍死了;有的說,為什么不把狗窩弄得暖和一點兒,那樣它就不會凍死了;有的說,要是帶大黃狗去寵物醫院看看病,治下它的腿就好了。沉默了半晌的宗院長神情凄愴,緩緩地對老人們說道:“大黃狗來養老院已經有兩年多了。還記得那年冬天,我和趙叔去外面辦事兒,路上遇到快要凍僵的大黃狗,它的一條腿斷了,化膿的地方都凍成了冰塊。趙叔說這一定是被主人遺棄的狗,所以我們就把它抱回來了。我們用酒精棉給它消毒,包扎了傷口,沒多久它就可以一瘸一拐地走路了。要說大黃狗來了以后,最高興的就是小石子,他每天給它喂食,跟它玩耍,簡直成了狗倌。”

說到這里,有的老人咯咯笑了,氣氛一下緩和了許多。

宗院長又說:“這個冬天特別冷不說,大黃狗也實在是太老了,就算我們已經給它的狗窩加了層磚瓦,鋪上了棉褥,但它早晚也會有這么一天,它在咱養老院已經多活了兩年,也算它的造化了。所以大家不要難過,一會兒,我和趙叔,還有石子留下來,把大黃狗埋在后院的果樹下。老人家們就都請回吧,去食堂吃飯,別在外面站著了,怪冷的。”

老人們向大黃狗行了最后的注目禮,才陸續轉身回屋。宗院長招呼鐵生進屋拿兩把鐵鍬來。幾人去后院,找了一棵粗大的果樹,在樹底下挖了坑,把大黃狗埋了。

王欣瑞和范春香吃完飯,走出食堂,才看到宗院長、小趙和石子從外面回來,帶進一股寒氣,他們的臉頰凍得通紅,腦袋上冒著白氣,瑟瑟發抖地進了食堂。

第二天早晨,王欣瑞打開窗簾,透過白色的塑料布和結有冰花的窗玻璃,看到外面的天色還沒有大亮。她下意識地往后院望去,就發現在白雪覆蓋的田地盡頭,一棵枝干蕭疏的果樹下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她猜想那一定是石子,他孤單的身影告訴她,他是多么想念大黃狗,沒有它的日子,他還能和誰玩兒?

元旦臨近了,天氣愈發寒冷,老人們說,進了三九天,就到了冬季最難熬的日子。但是,新年的喜悅沖淡了他們對寒冷天氣的畏懼,一元復始,萬象更新。宗院長開始張羅過節,他跟翠屏商量去買些瓜子和水果回來,要給老人們舉辦茶話會。翠屏同意了,倆人開車去鎮上采購。

岳凱給老媽打電話,說要接她回家過年。王欣瑞沒有心情,另外,天這么冷,她真的不愿意來回折騰,就告訴兒子不回去了,在養老院過元旦。

小娜給胡大姐打電話,征求老媽回家過年的意見。胡大姐說:“你大姐、二姐都來電話,讓我去她們家過年呢。說句實話,這么冷的天,我誰家也不想去了,就待在養老院挺好的。”

岳凱和小娜碰頭,說了兩位老媽的意見,居然都是不回家過節。小娜說元旦那天她是下午班,下午兩點上班,他們可以上午一起去養老院,在那里和老人團聚。

到了元旦這天,岳凱帶著楚楚,一大早坐車趕到236路公交車站點,和小娜會合后,一起坐車來到養老院。

兩位老人正在王欣瑞的房間等待他們,見孩子們來了,都非常高興。楚楚走到奶奶跟前,打了招呼,又對胡大姐說:“奶奶好。”胡大姐第一次看到楚楚,見女孩兒眉清目秀,溫婉可人,非常有禮貌,打心里喜歡。她最擔心的就是女兒一旦跟岳凱結婚,就意味著當了后媽,要知道后媽可不好當,但是此時看到楚楚這么乖巧懂事兒,放心了很多。

岳凱對兩位老人說:“我和小娜請您二老去外面飯館吃飯。”

胡大姐連忙搖頭,說道:“我可不去,外面太冷了。”

王欣瑞也說:“我們養老院安排了茶話會,就別出去了。你們跟我們一起參加茶話會。”

岳凱說:“茶話會有啥意思,哪兒比得上我們全家一起吃個飯。”

“外面冷就多穿點兒。我已經叫了車。”小娜說。

兩位老人只好答應。胡大姐起身回她的房間去穿羽絨服,王欣瑞也穿了很厚的棉衣,戴上帽子。等他們都裝扮齊整,才呼呼啦啦地下樓去。到了樓下,見食堂的大門敞開著。胡大姐就說,咱們過去看一下。幾人就走到食堂門口,見里面坐著幾位老人,桌子上擺著蘋果、雪梨、橘子,還有花生、瓜子等,老人們邊吃水果,邊聊天,顯然茶話會還沒有開始。翠屏正在布置會場,看見他們,就招呼他們進去。王欣瑞說:“我們不參加活動了,出去和孩子們吃飯。”

幾人走出養老院,有兩輛出租車已停在院外。岳凱攙扶兩位老人上了一輛車,小娜帶著楚楚上了另一輛,出租車直奔距離市區最近的一個繁華商業圈,在那里找了一家飯店。兩位年輕人給長輩和孩子點了她們愛吃的菜品,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團圓飯。

(未完待續)

作者簡介:祝小惠,本名祝紅,系吉林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長春日報》《吉林日報》《長春晚報》《常州日報》《中國質量報》《作家》《民間故事》《春風文藝》《吉林周刊》等報刊。短篇小說《星月夜》獲長春文學獎。2010年出版長篇小說《婚姻突圍》(吉林出版集團)。

(責任編輯 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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